第四章? 初露端倪
李縣令一行三人是人困馬乏，躺上熱炕倒頭就睡著了，真是一夜好眠。第二天醒來，日頭老高了，李知縣才睡醒。劉松賣豆腐都回來了，推門聲把他驚醒的。
劉松身材瘦削，長得很精神，但常年的營養(yǎng)不良使他看上去臉帶菜色。
劉婆盡力給他們做好吃的，但家徒四壁，實在沒有什么好東西拿出來吃。她把夏天曬的干豆角干黃花拿出來，用熱水泡軟，然后用辣椒爆炒得紅彤彤的，又辣又香，倒也算是美味。豆腐用油煎得黃燦燦的，然后和青椒同炒，別有一番風(fēng)味。地瓜飯里加了點豆錢子，放了一點鹽，喝起來很有味兒。
簡單卻美味的早餐，讓李知縣心頭舒展不少?，F(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進入了蒙陰縣境內(nèi)，屬于他的轄區(qū)，只是這里山高皇帝遠(yuǎn)，離縣城的衙門還有一百多里路。一百多里路對古人來說已經(jīng)很遠(yuǎn)了。如果到衙門再轉(zhuǎn)回來，耽誤時間不說，還浪費人力物力。他曾答應(yīng)厲鬼寒守歲要盡快破案。他知道自己耽誤不起。到縣衙后會有一堆事等著他去處理，到時候哪有時間轉(zhuǎn)回頭調(diào)查此案呢？所以，他想把衙門暫時放這里，等處理完了案子再馬不停蹄趕赴任上，應(yīng)該也來得及。
這樣一想后，他叫來了老李頭，吩咐道：“老李啊，我打算這幾天開始調(diào)查寒守歲的冤案，少不了要麻煩劉婆娘倆。你給她些銀兩，算我們的伙食費，別太小氣了，就按街上住旅店的行情給就行。
還有一事。你火速趕往衙門一趟，帶些兵卒，并仵作幾人，老爺我從現(xiàn)在開始著手調(diào)查此案。”
老李頭連聲稱諾，慌忙出去騎馬。馬兒累壞了，還沒休整過來，啃著干草，不肯上路。可能馬兒也被昨晚的厲鬼嚇出毛病來了，不愿意出門了。它知道跟著人群住才安全，才不想夜遇鬼火什么的操作，太怕怕了。老李頭沒辦法，去找劉松幫忙。劉松說：“李管家，如您不嫌棄，我可以趕著牛車去衙門?！?/p>
也只有這樣了。這里山高皇帝遠(yuǎn)，路不平不說，雇車也只能雇牛車，不但跑得慢，路上還耽誤事。老李頭沒辦法，稟明了老爺，跟著劉松的牛車出發(fā)了。
劉婆忽然收到一筆巨款，老爺說是生活費，把她高興壞了。在她幾十年的記憶里，官府一個勁催糧催賦稅，拼命剝削窮苦老百姓，啥時候給過錢?。渴盏姐y錢，劉婆樂得顛顛的，伺候起來更不敢馬虎了。昨晚老李頭敲過門，沒敢給開門的百姓家都后悔極了。能親自伺候縣太爺?shù)枚啻蟮捏w面??！可惜，他們沒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劉婆看兒子給官府跑腿去了，慌忙親自到集市上買飯買菜，買她認(rèn)為老爺應(yīng)該添置的物品。等她上午匆忙趕回家，縣太爺已經(jīng)和車夫老張又去看了一次昨晚夜遇的孤墳。路也好找，順著村西的路一直向南走，爬上山頂，向下一點點就是了。
晚上看這里，孤墳夜鬼怪嚇人。白天再來看，只是一座土堆，年久失修，沒人及時添土，墳頭土流失嚴(yán)重。墳頂還裂了一條大縫，隱約能看見已經(jīng)朽爛的棺材頂。墳上的那棵野谷子已經(jīng)干枯，如一根干柴，谷粒脫落，谷穗像一根狗尾巴草。明明昨天那么詭異，但今天看來也不過是一處普通的孤墳而已。
但僅僅這座土丘一樣的墳堆，卻暴露了幾個明顯的信息：
一、年久失修，無人打理，說明沒有后人，或者后人不孝敬。在農(nóng)村，過年過節(jié)或者清明節(jié)，死者忌日，都是大日子，需要來燒紙，添土。否則為不孝。
二、墳頂露棺材，在農(nóng)村為大忌。都說人死后要入土為安。如果棺材不能完全入土，鬼魂容易被風(fēng)吹散，成為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棺材破了，尸毒散發(fā)，人體鈣磷等物質(zhì)遇熱燃燒，夜晚形成鬼火。這就是為什么昨晚鬼火引路的原因。
三、墳子周圍蒿草遍地，藤蔓茂盛。這在路邊幾乎不可能。一來說明無人清理，二來說明這里透著恐怖，當(dāng)?shù)厝硕级阒?。也就能解釋昨晚鬧鬼的事了。
看到墳子，老張就想起昨晚鬼魂堵路喊冤的可怕情景。但老爺一臉鎮(zhèn)靜的表情，讓他心安了不少。李知縣親手在墳前點燃了幾張意喻陰間紙錢的火紙，邊點燃邊告慰亡靈：“老寒，雖然你我素昧平生，你昨晚還搞鬼嚇我。但我不生氣。相反的，我是人間的父母官，也能替你申生前的不平事。今天我來看看你，想當(dāng)面對你說一聲：你的冤案我已經(jīng)著手調(diào)查了。相信用不了幾日，就真相大白。你如果泉下有知，給我個信號?！?/p>
他只是這么隨口一說，沒想到干枯的野谷子無風(fēng)招搖，谷穗上的谷粒隨之脫落。幾只野麻雀餓瘋了，當(dāng)著人的面撲棱棱飛上來，站墳頭上啄食谷粒。等吃完了谷粒，臨飛走時還不忘留點紀(jì)念——拉了一泡白色稀屎。
李縣令看過孤墳，隨后帶著老張下山。到村頭正遇上劉婆趕集回來。她挎了一個大背簍，里面滿滿當(dāng)當(dāng)是買回家的東西。有給老爺買的新棉被，有各色吃食，還有魚有肉。聽老張說去看寒守歲的孤墳去了，她擔(dān)心地說：“那有啥好看的？一個厲鬼，孽緣未了，怨念太深，天天裝神弄鬼嚇人，搞得路都不敢從那里走了，真是作孽哦！”
李知縣請她聊聊關(guān)于死者生前的事跡，什么都行，知道什么就說什么，大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老爺不會怪罪。
劉婆蒼老的聲音緩緩絮叨著：
我從年輕時就做豆腐，每天挑著豆腐擔(dān)子到各村去賣。寒守歲是鄰村王家灣的，我也老早就認(rèn)識了他。他年輕時做棺材，算是手藝人。他長得很高大魁梧，不怎么愛說話。他娶的老婆倒是非常漂亮，但生的兒子卻有點缺心眼。一家人過得還算幸福。到他三十四五歲時，卻突然死了。他兒子也跟著死了。有人說他是吞金自殺的，臨時前害死了自己的兒子。他兒子才十歲，死的時候，口吐白沫，臉色烏青。小孩子死是常事，生養(yǎng)十幾個孩子，剩不下三五個，所以他兒子死了，村里人也沒怎么犯嘀咕。一個傻子，死了誰會在乎？
只是他有個老娘，從年輕時候就脾氣暴躁，有主見。她堅持說，她兒子死于被投毒。她到縣衙告狀，說是她兒媳婦把兒子毒死，另找相好的。當(dāng)時縣太爺是張如海，讓仵作檢查了尸體，最后證明不是投毒。仵作說，是因為心臟病突發(fā)引起的昏死，昏死后限于沉睡狀態(tài)，然后就睡死過去了。當(dāng)時這個案子鬧的很大，開棺驗尸，對我們來說都是天大的事。但鬧到官府，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他母親自此后精神失常，就瘋了，自己跳了吃水的大口井，被淹死了。他媳婦隨后改嫁，嫁到李家沱村。這樣一家人算是徹底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