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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周蕾睜開眼，已經(jīng)是上午9點過了。
昨晚接近凌晨才躺下，除去入眠前奏時間，統(tǒng)共也沒睡五個鐘。要不是上午有約，周蕾是準備一整天睡個天昏地暗，好好補充缺失的睡眠。
周蕾正在跟再睡一會，和起床這兩個決定之間來回拉扯，仇視對峙不下時，門鈴歡快響起來了。同時也把周蕾的頭震得幾欲腦漿迸裂。
周蕾在心里一邊感謝門鈴的響起，一邊又在心里把按門鈴的人五花大綁，還準備來個五馬分尸。
她先挺尸，然后一個鯉魚打挺，終于完成了艱巨的起床任務。踢著拖鞋兇神惡煞走出臥室，把大廳門摔得乒乒乓乓，打開了。
看到門外的人，錯愕了一下，居然是梁生。
| 二
門外站著的是梁生，他兩手各提一大塑料袋。周蕾打開門，側身讓他進來。
“中秋快樂！”梁生朝周蕾展顏一笑，露出一個有點怯生生的笑容。
周蕾還是發(fā)蒙狀態(tài)，茫茫然看著梁生把兩個大塑料袋提到冰箱前，打開冰箱，把帶過來的東西分門別類放進幾乎全空了的冰箱里。
“你，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
“怎么回來了？”
“說來話長，先不說這個，待會還有人回來?！?/p>
“誰？”
“一會就知道了?！?/p>
看著梁生忙碌的身影，周蕾肢體僵硬，手腳不協(xié)調，腳下像踩著棉花，找不到著力點，踉踉蹌蹌走到沙發(fā)上坐著。
| 三
梁生花幾分鐘時間，就把冰箱里過期的食物清理掉，把新買的食品全部安放進去了。
他先是被這一冰箱過期的東西惹得怒火熊熊，再看看家里，不至于凌亂，因為周蕾在生活上，習慣斷舍離，所以東西不多，怎么也亂不起來。但是每走一步，地板就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可見已經(jīng)很長時間不搞衛(wèi)生了。一想到周蕾本身呼吸系統(tǒng)不好，又對粉塵過敏，卻把生活過得如此糟踐自己，他差點沒忍住，想沖周蕾破口大罵起來。
于是他又把整個家全擦拭拖洗了一遍。他連搞衛(wèi)生都運用理工科男的邏輯思維，倒也是速度飛快。周蕾本想幫忙，被梁生阻止了，因為知道周蕾也加入搞清潔的話，除了只會拖累進度，沒別的貢獻。 半小時功夫，家里里里外外，都窗明潔凈，連空氣聞起來，都是干凈舒爽，入肺即溶。周蕾既享受，又愧疚，把腿抱起來，以猥瑣的姿勢蜷縮在沙發(fā)上。
| 四
梁生以一己之力搞完了清潔，周蕾就像個廢人一樣，全程看著他一個人忙上忙下，倒也極速把愧疚轉化成心安理得了，這一向是她所擅長的。
周蕾看著家里，干凈得就像從八年抗戰(zhàn)滿目蒼夷的戰(zhàn)后混亂，一下子快進到走進了欣欣向榮的改革開放新社會一樣，甚是舒爽。臉皮厚的人，幸福感會來得更容易些。
這時，門鈴再次響起。
梁生開的門。
進來的居然是：小秋，小秋娘親，還有周蕾的奶奶。
這，都是什么事？
且不說這怪異的組團來訪，就單單是他們，到底是怎么回來的這個問題，已經(jīng)讓周蕾以為自己神經(jīng)錯亂了。
周蕾心中的疑慮，很快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沖散到所剩無幾，眼眶一瞬間就紅了起來。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p>
把大家請進屋，梁生已經(jīng)把茶水零食備好。甚至把經(jīng)年不用的麻將桌也擺起來了，看樣子不打幾圈是不罷休了。
小秋給周蕾一個實實在在的，有溫度的擁抱。這個擁抱，在夢中，出現(xiàn)了多少年了？不記得了。有時候想象過于真實，都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錯覺。
以前可是好到連體嬰的兩個人，多年不見，依然不生分。小秋娘過來抱抱周蕾，周蕾也跟小秋一樣，也叫她娘，不叫伯母。高中時，偷偷從學校就回小秋家，她娘親就宰一只雞給她倆吃，兩個人吃完一只幾斤重的雞，也是夠驚悚的。
最后是奶奶，摸摸周蕾的頭，寵溺都快溢出來了。
| 五
既然麻將臺已經(jīng)架起，那打麻將是勢在必得了。
周蕾不是很會打，梁生就跟她一塊，其他三人，打麻將技術堪稱賭徒。
幾圈下來，周蕾面前的籌碼多了起來，她頓時心情大好，話也多起來，藏在心中的疑慮，就著這堆起來的籌碼一樣，翻涌而出，再也藏不住。
大家也不避諱，直接告訴周蕾前因后果。
大家在這中秋團圓日，一起回來看望周蕾，是當面的一個告別，也是往生的一個出發(fā)之日。
萬事有因果，這幾個新舊長辭的與周蕾血肉相連的人，能聚在一起，同時往生，都是一種機緣巧合。
奶奶：“我的乖孫女，你不要自責沒能回來見我最后一面，奶奶知道你最掛念。許多生前享盡榮華富貴的人，反而沒能比得上我這個有孫女經(jīng)常給我洗腳的老太太有福氣。這不，這么快就安排了一個好人家讓我往生了?！?/p>
小秋：“還是那句話，不要自責，有些事情，即使你當時在，也是無能為力的。我有好的歸宿了，放心。”
小秋娘親：“小秋離開的這些年，你跟嬋嬋逢年過節(jié)能來看我，你不知道對我來說，是多大的寬慰。”
梁生給周蕾一個擁抱，像往常一樣，寵溺溫暖。
“老婆，別自責，你盡力了。如果時間能重頭來過，我絕不會讓你一個人來承擔這種痛苦。自責能毀掉一個人，你不可以繼續(xù)這樣下去?！?/p>
“你總說你想守護的人到頭來，你什么也守不了，都離你而去。但是，不怕，來生是有的，這一世的離開，還有下一世的開始?！?/p>
周蕾泣不成聲，但是，沒那么錐心疼痛了。
“是時候告別了，麻將打了八圈，圓圓滿滿，別怕，我們還會再見。”
| 六
周蕾看著他們四個人，慢慢化作一道光，慢慢飄了出去，然后嗖地不見了。
一時之間，周蕾又喜又憂。來生，真的存在的呀！
謝謝你們，回來跟我打了一場麻將。
這是一場開過光的麻將，從今往后，我將一往直前，無所畏懼，因為，你們都還在我身邊。被保護著的人，既有軟肋，也有盔甲。
周蕾忽然之間，渾身有勁，能量回歸。
| 七
當周蕾真正意識清醒地醒過來時，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了。她跟上午爽了約的人道個歉，洗漱完畢，起身到廟里，備了四份香火，心中默念著牽掛的人的名字。煙霧裊裊，一切都很祥和。
既然大家都有好的歸宿，那就不掛念了，不能讓我的掛念成為你們的走向好生活的阻攔。
今天，中秋節(jié)，人月兩團圓。
我很好，你們也要很好。
勿念，勿想，一切安好。
周蕾把香插上，三鞠躬，然后離開了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