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dāng)！”臉盆從架子上掉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李鶴年騰地從床上躍起，迷茫地望著同宿舍的小王。
小王彎腰拾起臉盆，向著李鶴年連聲道歉。小王一向都是毛手毛腳，做錯了事卻會馬上極其誠懇地向你道歉，祈求得到原諒。李鶴年無可奈何搖搖頭，重新倒回到床上。
剛才的夢境還在眼前飄蕩，馮襄鳴的爸爸竟然在夢里向他跪拜，說些奇怪的話，讓李鶴年覺得恐懼又興奮。李鶴年瞇了半晌，穿上衣服，照計劃去朝陽醫(yī)院打探卡哥的下落。
霞市盛夏的夜晚非常熱鬧，商家五彩的霓虹燈交相輝映著，大街小巷人頭涌動，竟比白天還要喧囂。城南的夜市擺滿了地攤，低廉的價格吸引著工薪族前來淘寶。城北的人民廣場歌聲震耳欲聾，各路飚舞的大媽踩著節(jié)拍手舞足蹈。城東的酒吧還沒有開始營業(yè)，時髦的機車男就早早地載了染著五顏六色頭發(fā)的少女等候在門口。城西各種培訓(xùn)機構(gòu)正準備放學(xué)，接孩子的家長們已經(jīng)用各種交通工具把街道堵了個水泄不通。
李鶴年也被堵在當(dāng)中，他剛從朝陽醫(yī)院出來，順著馬路向話劇團宿舍走，心情極度沮喪，因為沒有打聽到卡哥的任何消息。前天卡哥突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渾身抽搐，不省人事。李鶴年叫來救護車，司機和隨車醫(yī)生急匆匆把卡哥抬上車，扔下李鶴年就一溜煙開跑了。李鶴年看見救護車上面寫著朝陽醫(yī)院的標(biāo)志，就趕了過去，可到了醫(yī)院才發(fā)現(xiàn)值班護士那里沒有收治卡哥的記錄，從那刻起，卡哥就失去了音訊。
李鶴年這兩天跑遍了市里所有的醫(yī)院，都打聽不到卡哥下落，于是又回到朝陽醫(yī)院，開始尋找救護車上的司機和醫(yī)生，也沒有找到任何線索，這讓李鶴年很是抑郁。從醫(yī)院出來，擁堵的街道讓他開始煩躁，他從人潮里鉆了出來，一路快跑著回到自己的宿舍。
宿舍門虛掩著，李鶴年以為是同屋的小王沒有關(guān)門，推門進去才看見宿舍中間那張方桌前站著的一個女人，正專心觀看桌上攤著的畫卷，沒有在意走進來的李鶴年，這人竟然是李云凝。
李鶴年雙眼盯著李云凝。李云凝是劇團排名第一的美女，平日里他從沒有奢望和她扯上什么關(guān)系，偶爾在后臺用眼角瞟一下舞臺中央的李云凝，也生怕被人看見。雖然時不時李云凝還會主動跟他搭訕，說些沒有油鹽的閑話，但高攀李云凝無異于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點他還是有自知自明的。上次險些被她誣陷成殺害鄭導(dǎo)的兇手后，李鶴年對她心起防備，決意以后都不和她交往。沒想到今晚她竟然堂而皇之來到自己的宿舍看一幅印畫，這讓李鶴年覺得這個女人大有蹊蹺，她會不會是準備來謀害自己的呢？想到這里，李鶴年摸了摸后腰上別著的那把短刀。
短刀是 sy集團少東家馮襄鳴送給他的新年禮物，刀柄上簡單地刻了馬頭和些許花紋，看上去樸實無華。從木質(zhì)刀鞘里抽出刀身，就讓人一陣寒意。銀白的刀身上突起了許多毛刺，層層疊疊堆成美麗的紋路，仿佛海水的波紋震蕩著，刀身中央打造了一排奇特的文字，好像是古蘭經(jīng)里的經(jīng)文。前天卡哥的失蹤讓李鶴年覺得不對勁，于是找出這把短刀掛在后腰上，似乎這樣就有了無所畏懼的勇氣，找到卡哥后可以把他救出來。
李云凝看見李鶴年的右手去摸后腰上的短刀，撲哧一笑，開口道：“李鶴年，你別怕，小王買西瓜去了，一會就回來。我網(wǎng)名叫何寶丹，你的朋友卡哥前天在微信群里發(fā)了你偷他家里這幅畫的消息后就消失了，我特地過來找你問問他的情況?！?/p>
恍如黑夜里劃過一道閃電，李鶴年不禁向后一仰，脫口道：“你怎么會是何寶丹？是你害死了鄭導(dǎo)？卡哥說過要提防你，現(xiàn)在你是要來找我的麻煩么？”
李云凝搖了搖頭，輕聲道：“鄭導(dǎo)的死與你我無關(guān)，我也不會找你什么麻煩，我很好奇，你為什么要偷這幅畫？”
李鶴年向前走了一步，來到桌前，去看那張卡哥家里拿來的畫。畫上一個身材窈窕，服飾華麗的古代女子正在翩翩起舞，旁邊有一個彈琴的年輕樂師正在為她伴奏。畫已經(jīng)發(fā)黃，卻顯然是主人隨意掛在墻上被陽光侵蝕的結(jié)果，不是什么值錢的古物。李鶴年看見畫卷最下方印著一排小字，湊近了一看，卻是“天津楊柳青鎮(zhèn)劍旻畫社1983年”。
李鶴年抬起頭，有些心虛，輕聲道：“我家祖上明代是宮里的樂師，這幅畫描繪宮里的樂師和舞者的場景讓我非常親切，我想這畫掛在那間老屋里遲早是被人撕去，于是就帶了回來。我可沒有偷，你知道，我跟卡哥說過的。”
李云凝看了李鶴年一眼，正色說道：“這幅畫描繪的是漢代《佳人曲》的故事。我家也有這幅畫，人物構(gòu)圖都是一模一樣，只是多了題詩和題跋，手機里有相片，我這就找給你看?！闭f完就從手機里翻出照片來，遞給李鶴年。
李鶴年接過手機，照片看起來和桌上的印畫一模一樣，只是上方的留白處多了一首楷書的題詩，詩文是漢代樂府記載的《佳人曲》?！氨狈接屑讶?，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p>
這首詩李鶴年以前讀過，自從知道自己祖上是宮廷樂師，李鶴年就一直很留心史書記載的那些樂師故事，對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師曠、鐘儀、俞伯牙，到漢代李延年，唐代李龜年等宮廷樂師多少都有些了解。這首《佳人曲》又名《李延年歌》，其簡約夸張的風(fēng)格一直千古傳誦。據(jù)《漢書·外戚傳上》載：在宮廷宴會上，李延年向漢武帝獻唱了這首歌，而一旁伴舞的倡女正是李延年的妹妹。漢武帝聞聽此曲，又折服于李妹妹的妖嬈舞姿，就納了李妹妹為姬，史稱李夫人。李夫人死后，李家人企圖擁戴李夫人的兒子奪嫡，結(jié)果被滿門滅族。
李鶴年點點頭，李云凝就繼續(xù)說：“我家祖上也是宮廷樂師。族譜上注明我們邢州李家唐朝時便是名滿天下的樂工世家，邢州樂師李景伯和他的兒子李龜年、李彭年、李鶴年都曾是天寶年間名噪一時的大師?！?/p>
李鶴年對李龜年兄弟的故事也有所了解，知道李云凝所說的那個李鶴年是唐玄宗賞識的宮廷歌手，與自己沒有關(guān)系，便自嘲的搖了搖頭。
李云凝走到門口鎖上房門，又踱了回來，隔著桌子看了看他，想了一會，緩緩說道：“李延年因歌受寵，他妹妹也因此嫁給帝王，可終被皇室滅族。李龜年朝元閣教演《霓裳》，與唐明皇，楊貴妃同堂演繹，一時人人羨慕，也只落得被貶江南，落魄而死。歷朝歷代，倡家優(yōu)伶 ，縱然紅極一時，最后多難以善終，究其緣由，都是欲壑難填，貪得無厭所致。我家祖上明朝時創(chuàng)建梨園門派，就立下門規(guī)謹記前代倡人之禍，還畫了這幅畫警示后人?！?/p>
李鶴年沒料到自己隨手拿回的這幅畫來頭這么大，一時瞠目結(jié)舌，不知該說什么。
李云凝問道：“卡哥去哪里了？為什么這兩天都沒見他在微信群露面?！?/p>
李鶴年原原本本把這卡哥失蹤的情景，以及這兩天尋找的經(jīng)過跟她說了一遍，說完心里覺得特別輕松。
李云凝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道：“我曾爺爺上個世紀二十年代路過湖光鎮(zhèn)，發(fā)現(xiàn)粵西這場瘟疫有些蹊蹺，可能是當(dāng)?shù)剀婇y伙同東洋醫(yī)師研制某種生物化學(xué)武器時進行的人體實驗?？上先思腋F極一生追尋，始終也沒能解開謎團。于是我們家就落戶在這里，幾代人暗中調(diào)查，尋找真相，至今收獲不大。沒想到最近又湖光鎮(zhèn)突然出現(xiàn)一系列怪事，讓人擔(dān)心?！?/p>
李鶴年倒吸一口涼氣，“生化武器”四個字如同一顆炸彈，嚇得他目瞪口呆。想起眼前這個美貌的女子一家四代人都在苦苦追查一個真相，李鶴年胸中驀然升起一團豪氣，抬頭大聲說：“原來你肩上擔(dān)負著如此重要的任務(wù)，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李云凝淡淡一笑，面上有了些許嫵媚，輕聲問道：“你和馮襄鳴相熟么？能不能找他去了解一下sy集團最近有沒有發(fā)生什么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