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瞎子趙是我平生遇到的第一個奇人。
他是個看得見東西的瞎子。
他真的是個瞎子,我親眼見過他有一次目視前方地筆直走向河里,鞋底沾了水才皺皺眉頭換個方向,我就在他前面幸災(zāi)樂禍無聲大笑了許久,脾氣一向最大一點氣不能受的擁有強烈自尊心的傲嬌大瞎子都沒有看我一眼。我那時就知道他的瞎不是裝的。
可他也不瞎,我到他家門口的時候,我不用說話,他自然會喊洛河北一聲:“北兒,有客來?!蔽液髞黼p手拿著賀禮去刺殺靖沙幫主時他還能細心叨叨提醒我手里毒藥要收好。
不過洛溪姑姑死時我年紀(jì)還小。只來得及參透了他是個瞎子的事實,沒發(fā)現(xiàn)他不瞎的本質(zhì)。
我氣喘吁吁拿著洛溪的信跑去找他時他沒讓我讀就揮揮手趕我離開,那天我甚為氣餒又慈悲地拉著洛河北去爬他墻頭,打算盡一盡善心告訴他信的內(nèi)容,打算用小輩的恭敬委婉的方式讓他知道做人太傲嬌就會失去知道很多東西的機會。
而我們卻在即將爬墻時看到了從一處穩(wěn)定升起的跌跌撞撞的煙。
一如最心愛的曇花終于一閃后開滅的無可挽回的彷徨和明明早有預(yù)知依舊難以置信的憂傷。
洛河北好歹是趙瞎子親傳閉門徒弟,他捂住了我將要大喊出來的嘴,悄悄把我拽上了墻頭,我下意識看向那團搖搖晃晃的火和點著了火的浩浩蕩蕩又整整齊齊的紙錢。
氣氛肅穆地詭異。
這實在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奔喪。
我拳頭猛的握緊。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原來知道?他既然知道!他居然知道。
我恨恨看向那個掩映在煙和火后面的模糊不清的蹲著的身影。
然后又怒視身邊的洛河北,只覺得胸口血氣上涌。他姑姑死前最重要的事情是給趙瞎子一封信,這個人卻明知道她死而不肯救,而他居然還能這樣懦弱地呆在這墻上。難道他指望繼續(xù)叫那個男人師父跟著那個男人學(xué)藝嗎?
我隨即立刻起身打算跳下去,替洛溪姑姑教訓(xùn)那個人。
洛河北急急擺擺手拉住我,小聲狠厲地警告我:“你鬧什么,師父在哭?!蔽也挪豢瞎苣侨丝薏豢蓿抻杏妹??我只是更加恨恨地瞪了洛河北一眼??芍鞍肟踢€在強硬的洛河北,他的淚水居然也在我注視下慢慢流了下來。
我從沒見過洛河北哭。
但這畢竟是他親姑姑的死去。
胸膛中浩然漾蕩起的婦人之仁突然阻止我去做更進一步傷害他們師徒的事。
其實,那天我雖然生氣,但也難掩內(nèi)心根根錯錯的驚訝,我從來沒想過趙瞎子那種被打破牙齒冷笑著吐出來不肯說一聲服的人會因為什么哭,更不要說他一個大男人居然嗚咽聲音漸次增大,委屈得如同突然被奪走心愛之物的孩子,那么不知所措。
我想他終究是愛洛溪姑姑的。
我想我那晚愛心過于泛濫,居然狠狠瞪了他們師徒二人各一眼就飛快跑著攥著洛溪姑姑的信回去。
留下那虛弱飄搖的火光,留下一眼多看不得的兩個別人永遠摻和不進去的背影,留下牢牢扼住我脖子的壓抑悲傷。
我回房后將洛溪姑姑信紙打開,她娟秀的字體還是如往日一般行云流水:我今日死期,你不要難過。
我看了一夜,直到咀嚼不出任何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第二次把紙條拿去給他,他這次雖然還是恍惚,但是依然把紙條接了過去。
趙瞎子說:“不要念出來?!?/p>
我冷笑:“趙半仙,神算子。這天下事你都能夠算出來是嗎?你自詡半個神仙,揣著明白裝糊涂可不就是神仙做派?!?/p>
他分不清黑白的眼睛居然循著我的話望了過來,他搖搖頭,“我算不出來。我永遠也不會知道溪溪寫了什么?!?/p>
硬漢的眸子里,居然哭了一夜還是水光朦朧。
我不適應(yīng)那種氛圍,又想不出回辯的話,搖搖頭退出了房間。
我坐在河邊整整一天,直到夕陽慘紅的光照入眼睛逼得我直流眼淚。淚眼模糊中,我看了一眼坐在我附近卻同樣一天不說話的洛河北,暗暗估量他在想什么。
洛河北是因為洛溪姑姑的緣故才來跟隨趙瞎子學(xué)天文地理卜算武藝,他最終也沒有違逆他姑姑的話,終生都是趙瞎子的徒弟。
后來我還是會常常想那兩個晚上。會禁不住琢磨洛河北當(dāng)時的心情。那是他的姑姑,是他家族落魄父母早逝之后身邊最親最親的姑姑。
我不可抑制地心疼他。
我一度拼命想要走近溫暖他。
那叫命運的東西卻仿佛把我們推的越來越遠,直到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們之交濁如泥。
多年后,我已為人婦,趙瞎子已入黃土,洛河北依舊孤孑一人。
我還記得那時那件事。
依舊如鯁在喉。
有一日我舊事重提。
洛河北說:“姑姑當(dāng)年沒有愛過師父,她接近師父不過是為了拼著病弱之身臨死前幫我成為師父的徒弟。那天師父不肯讓你讀姑姑遺言,也是怕姑姑會在最后時刻道破真相?!?/p>
我說,“所以他不救你姑姑?”
洛河北搖頭:“姑姑是師父深愛之人,他寧肯舍棄眼睛背叛天命也要去救??上Ч霉貌豢显偾匪?。”
“原來他的眼睛這樣瞎的?!?/p>
“據(jù)說神算子一支所有技藝均傳自神族卻依舊傳承艱難,就是因為神算子身負天命不可有人心,天定孤獨一人,動情之時也只能當(dāng)個旁觀心愛之人生老病死的局外人?!?/p>
我仿佛又看見當(dāng)年傍晚刺眼的夕陽,橙紅色的光輝映天映,烘托著兩個人的不肯言說的孤寂。
我心想,可嘆洛溪姑姑至死不惜為你身誘,卻為讓你拜師。
我哀拗,可惜你師父至死不知洛溪姑姑心意,可笑我少年時對你錯付了十年心思,你卻為了一句預(yù)言躲了二十年。
天邊烏云席卷,是要下雨了吧。
下雨好啊,雨下一場,天地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