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曉鈺，是負(fù)責(zé)今晚渡河的魂靈的引渡人之一。

?在冰冷的護(hù)河旁，我感到無邊的孤單和恐懼。子時未到，我獨自一人蜷縮在竹筏上，靜候帶那個人回家的時辰。

?我本不屬于天界，曾也是凡塵中一粒渺小的人間沙，但正如早春的花盛放前必先經(jīng)過一番徹骨的寒冷，我在結(jié)束這平穩(wěn)的一生之前，必先如宿命般——遇見她。

?“誒，你們今晚想引渡誰??？”身旁幾個引渡人的談話生把我拉回現(xiàn)實，“當(dāng)然是找個怨氣輕的，我上次引渡的那個魂靈怨氣重的很，可嚇人了?！逼渲幸粋€推了推我，“新來的，你想引渡誰??？”我嗎？我低下頭靜默了一會，“我只想帶我的塔塔回家?！薄八?？”一個資歷頗老的引渡人問我，“她是你什么人??？”塔塔是我的誰，這個問題，我還沒真仔細(xì)想過。我只知道，她是那個陪了我十六年的，愛吃愛笑愛撒嬌的小包子，是我一定要找回來的人。“你們成親了嗎？”見我不說話，他繼續(xù)問。我有點遲疑地?fù)u了搖頭，“還沒正式行過禮，不過，她已經(jīng)穿過新娘服了?！倍遥苊?。想起那夜?fàn)T光搖曳下，她穿著新娘服局促不安又有點害羞的樣子，我又有些出神了。

?“長老，我看她準(zhǔn)是個為情所困的癡人?！币慌砸粋€年輕些的引渡人嬉笑著說，被他喚作長老的引渡人呵斥住他，向我招了招手，“你隨我過來?！蔽也幻骶屠铮€是跟了過去。他把我?guī)нM(jìn)護(hù)河邊的一間小屋，給我斟滿一杯熱茶，讓我坐下，說：“年輕人，可否跟我說說你的故事？”我有些猶豫，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讓我想想，該從哪里開始講我和她的故事。

?跟她的初遇有些狼狽，在我房間的窗戶旁。初秋的風(fēng)中，她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動物般，可憐兮兮地問我有沒有吃的，還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她就不省人事了?，F(xiàn)在想起來，她可真會耍賴。

?后來我才知道，她叫黃汐源，一個說要陪我的人?！盀楹?？我與你非親非故，你為何執(zhí)意要陪我？”“因為你對我很重要。”說著這話的她，帶著一絲小女孩家的稚氣，白凈的臉上飛快地染上一層紅云，但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滿是認(rèn)真?？粗菢拥难凵?，我像是陷進(jìn)去了一般，癡癡地看著她。下午的陽光從窗戶傾瀉而下，她緊揪著被褥的手被染上幾許斑駁的金色，逆光中她被籠罩在一片溫暖中。她似乎很緊張，睫毛不住地顫抖著，幾縷調(diào)皮的陽光在她的眼睫上跳躍著，更顯幾分俏皮，臉上的絨毛清晰可見，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我忽然不敢正視她，一絲灼熱的溫度慢慢爬上了我的臉頰，合著窗外的陽光，我感覺室內(nèi)一片燥熱。半晌，我問她，“你家人呢？”也許是自昨晚見到她起，這只似乎迷路了的小東西，如命中注定般闖入了我的生活，填補了我生命中一直以來的空缺，從此化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嚴(yán)絲合縫，恰到好處。

?“后來呢？”茶盞見底了，長老又給我斟滿一杯，“她就這樣留下來了？”我點點頭，看著手中的茶盞，忽然想起了她喝茶燙到嘴的事，淡淡的笑意在我臉上蔓延開來，“剛來府上那會，她特別饞。那時我父親從大理帶了一包上好的茶葉，她天天嚷著讓下人給她泡，有一次她太心急了，不等茶涼就想喝，結(jié)果燙到了嘴，幾天都不能好好吃東西。”記得那時，她撅著被燙腫的嘴唇跟我哭疼，我一邊笑她一邊給她上藥，她竟舔舔嘴唇把藥吃了，還跟我抱怨一點都不甜。那時的她，完全是小饞貓一只，但是我知道，我心甘情愿縱著她。

?塔塔，這陣子京城里又多了一條小吃街，等我們回去，我?guī)闳コ院脝?？離家有點遠(yuǎn)，你這只小懶鬼肯定不想走遠(yuǎn)路，不過沒關(guān)系，你想吃，我就去給你買。

?“看起來，你們感情很好?！遍L老笑著說，“你說到她的時候，眼睛都是笑的?！薄八懔宋沂??！蔽夷﹃璞K的邊緣，想起與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一絲甜蜜涌上心頭。十六年啊，我從懵懂無知，變成世人口中獨當(dāng)一面的張家主事，期間父親母親相繼離世，是她一直在我身邊，陪著我度過那一段艱難的日子。母親撒手人寰的那個晚上，我在酒窖里把自己灌的爛醉，像瘋了一樣伏在她肩上失聲痛哭，她一邊拍著我的背，一邊溫柔地吻去我臉上的淚水，低聲說，曉鈺，別怕。我還在你身邊，一直都在，還有我陪你。

?黃汐源，你這個小騙子，說好陪我的，現(xiàn)在還要我來找你。

?“你說的那人，怕是月老的弟子吧？”長老笑著問，仿佛胸有成竹，我有些訝異，“的確是，不過您怎么知道？”一絲無奈從長老眼里閃過，“你可知，我來當(dāng)引渡人之前，在天界是什么官職嗎？”我搖頭，“不得而知。”“我曾是掌管人間萬物生息繁衍的神，算起來，還是那糟老頭的長輩。只是我看著人間的悲歡離合久了，便也膩了，天帝看我年事已高，就給了我這個閑職，好讓我能頤養(yǎng)天年。前些日子，老頭忽然來找我，還帶了好些珍藏了幾千年的美酒，央求我一定要救一只被關(guān)押在禁林里的魂靈。你可知禁林是什么地方？那是只有犯了大忌的魂靈才會被關(guān)押的地方，我問他犯了什么罪，他卻閉口不言，只說 '自當(dāng)是我沒教好她，才讓她陷入如此境地， 這世間，唯情是萬萬碰不得的，我那傻徒兒卻偏偏要明知故犯。'她——哦，叫黃汐源是吧？看來是個有故事的人呢。我費了好大勁才說通了判官，讓他從輕發(fā)落，不然，黃汐源哪有那么大的命在禁林里活的那么舒坦，還能再次與你相見？”

?所以，我們的遇見，是一場你故意犯下的錯，是嗎？我感覺有些心塞，眼底卻是止不住的笑意，黃汐源，你肯為我做到如此地步，是不是在你心目中，張曉鈺真的很重要？

?“不過，你怎么會知道她的身份？她告訴你的？”長老問，我的眼神有些黯淡了，黃汐源的身份，是在她走后的一個月里，我自己查出來的。我不想回憶那段日子，那段沒有她的，沉重的，壓抑的日子。

?從喜宴回來之后，我就一直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東西要離我而去，我卻無能為力。日子照常過著，我只能把這份感覺拼命壓下，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不會有事的，同時，我的目光不自覺地總是往黃汐源身上飄，比以往更加頻繁，恨不得想把她鎖在身邊，哪都不讓她去。新娘服做好的那晚，我的不安感比前幾日更甚，看著她在燭光下練字，認(rèn)真的神情，熟悉的背影，卻感覺這個人離我越來越遠(yuǎn)，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遠(yuǎn)去，自己只能在原地?zé)o助地哀求。

?那件新娘服，本來是想明早再給黃汐源的，但那時一股沖動征服了我，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冥冥之中催促著我，想要此刻就看她穿上，我忽然強烈地覺得，過了今晚，也許就沒機會看她穿了。

?或許，那些天發(fā)生的一切，都是為了提醒我，趁早放手。但我卻無動于衷。

?黃汐源穿上新娘服的樣子比我想象中還美，但我的心臟卻感到一陣莫名的疼痛，這么美的她，笑的這么甜的她，讓我有種真實又不甚清晰的感覺，她太美了，美到讓我覺得不會再屬于我。晚上睡覺時，我像以往一樣抱著她，但今晚，我的手摟得格外地緊，不知道為什么，我感覺她要離開我了。

?那天的前半夜，我睡的并不舒服，不是噩夢，就是一種患得患失的感覺一直折磨著我，一片黑暗之中，我仿佛在追尋一道微弱的光，但它卻離我越來越遠(yuǎn)，我拼命地奔跑，盡力伸出手想要觸摸，心臟的疼痛越來越明顯，直到我身邊的空氣漸漸缺失，我大口地吸氣，眩暈的感覺襲來，我有些支持不住了，但意識卻比以往更加緊繃，我一直害怕的事情，好像終于要發(fā)生了。

?“汐源……塔塔……不要走……”

?“不要走……別離開我……”

?在一片絕望之中，我只能不停地呼喚著這個名字，直到我聽到那片黑暗的遠(yuǎn)處傳來熟悉的聲音，像是清晨花朵上的一顆露珠，撫平了我灼痛的內(nèi)心，我聽到她說，她不會走，會留下來陪我，一直陪著我。這好像就是我一直期待的答案，心頭的燥熱一點點褪去，我的意識漸漸放松，終于，陷入沉沉的睡夢中。

?一覺醒來，身側(cè)空無一人。她還是走了。

?“黃汐源，你說好要陪我的?！蔽乙粋€人躺在床上，依舊維持著睡覺時摟著她的姿勢，只是我的懷里再沒有了熟悉的溫度。眼淚無聲息低流出，打濕了一片枕巾，視線里一片模糊，淚眼朦朧間，我看見的，全是她的面孔。

?“我是來陪你的?！?/p>

?“因為你對我很重要。”

?“曉鈺，我嘴唇好疼……”

?“別怕，我在你身邊，一直都在，還有我陪你?！?/p>

?“好，我不走，再也不走了，我陪著你，不走了?！?/p>

?你曾說過要陪我到最后的，為什么食言了呢。一陣巨大的疼痛襲擊了我，眼前的所有東西開始交疊，旋轉(zhuǎn)，這一次，我放任自己，不作任何掙扎，就這樣墮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我像是在一片沼澤中被包圍了很久，四周霧氣繚繞，綠色的藤蔓凌亂地散落著，空氣陰冷潮濕，我身上的皮膚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周圍的一切都似乎要將我吞噬，我的眼皮越來越沉重，盡管我奮力掙扎著，但我的四肢已毫無力氣。黑色的沼澤漸漸漫上，腰間，胸口，咽喉，窒息的感覺如期而至，肺部的疼痛如潮水般涌來，我卻有種解脫似的快感，如果可以的話，就讓我這樣失去知覺吧。胸腔里的器官跳動的越來越慢，我的意識開始渙散，思緒如海上的一葉扁舟般在洶涌的浪潮里浮浮沉沉，直到被慢慢淹沒。

?“太醫(yī)，她怎么還沒醒?。俊?/p>

?“老夫這幾方藥，只能盡量維持她的生命，至于能否醒來……只能靠張大人自己的意志了?！?/p>

?誰在說話……

?“還有別的辦法嗎？總不能讓她一直這樣昏睡著啊。”

?好熟悉的聲音……

?“老夫愿盡力一試，但后果……我也不敢保證。”

?太陽穴和合谷穴傳來一陣強烈的疼痛，眼前的黑暗被強制撕開了一條裂縫，一道微弱的光直射進(jìn)我的眼睛，我迷糊間看到一些人影走來走去，他們好像在焦急地討論著什么，其中一個人的身影尤為眼熟，“汐源……”這兩個字從我干澀的喉嚨里發(fā)出，帶來一陣撕扯的疼痛，“她醒了！太醫(yī)，快傳太醫(yī)！”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身影聞聲蹣跚而來，拿起我的手腕給我把脈，“脈象還是有些不穩(wěn)，但較之前要好多了，大人真是上蒼保佑啊?！毖矍叭四釉絹碓角逦?，口中忽然覺得清涼許多，喉嚨里的疼痛漸漸消下，我的意識逐漸回神，遲鈍地眨了眨眼睛，才認(rèn)出剛剛給我喂水的人是強東玥。

?不是她。

“曉鈺，你好點沒？”她向身后的侍女拿了一條毛巾，輕輕地擦拭著我的額頭，“你已經(jīng)昏迷三天了，肯定餓壞了吧？剛剛我已經(jīng)讓子儀去煮粥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了，你先吃點吧?！边@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急促卻有力，一聽就知道是常年征戰(zhàn)沙場的人才會有的穩(wěn)健，“東玥，張大人怎么樣了？”來人正是她的夫君袁子儀，“粥已經(jīng)好了，現(xiàn)下已經(jīng)有些涼了，可以喝了?！薄班?，拿過來吧，曉鈺已經(jīng)醒了?！睆姈|玥接過她遞來的碗，一勺一勺地喂我，一邊絮絮叨叨地和我說著之前發(fā)生的事。

?“那日喜宴過后，我和子儀原本打算去看你的，到了府上卻聽下人說你還沒起床，就回去了。傍晚的時候我們又來了一次，你的房門卻還是緊閉著的，子儀覺得事情有些不對，便撞開了門，一進(jìn)去就看見你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渾身冰涼，我們都嚇壞了，趕緊宣了太醫(yī)，他們輪流值班了三天才把你救回來?！睆姈|玥放下手中的碗，認(rèn)真地看著我的眼睛，“府里的人說，我走了以后，來了一個叫黃汐源的人，你昏迷之后她卻不見了，曉鈺，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閉上眼睛，這個名字每聽一次，心上的痕跡就深一分?！八皇遣辉倥阄伊?。”她看著我，良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放下碗說，“你不想說就算了，我還得陪子儀去訓(xùn)練場，你自己照顧好自己?！蔽尹c頭，不作任何回答。

?強東玥和袁子儀走后，我一個人在床上躺了很久，腦中一片空白，已經(jīng)沒有力氣再思考任何事了。我甚至不敢睜眼去面對和她共處的這間屋子，十六年的時間，我的生命里早已處處是她的影子。黃汐源，如果當(dāng)初沒有留下你，我就不會像現(xiàn)在這么痛苦了吧？可是如果沒有留下你，我這十六年，也不會過得如此快樂吧？

?第二天早晨，袁子儀來看我，她坐在我床邊給我剝桔子，我們仿佛很有默契地都不開口。“東玥呢？”良久，我先打破了沉默，“陪父親去看戲了，她走之前托我來看看你?！薄昂煤脤λ??！痹觾x點點頭，“我知道?！彼纯创巴猓f，“快正午了，我下午還有訓(xùn)練，先走了。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薄昂谩！蔽议]目養(yǎng)神，不多時卻聽到她折返的腳步聲，“這些需要替你扔了嗎？”我睜開眼，看見她手里拿著一疊宣紙，“是書桌上的，好像已經(jīng)放了幾天了。”記憶剎那間涌上腦海，這些紙，是她走的那晚寫的?！叭恿税伞！绷糁钟泻斡茫繉懽值娜嗽缫巡辉?。嘴角揚起一絲苦笑，我又閉上眼睛，卻聽見她說，“我覺得，你還是看看吧?！闭f罷，她把那疊紙放在床上，轉(zhuǎn)身出了門，“應(yīng)該有一個人，很愛你。”袁子儀的聲音輕飄飄地從門口傳來。

?我猶豫了會兒，最終還是拿起來，一張張地翻過去，淚水漸漸模糊了我的雙眼，最后在潔白的宣紙上聚集成一灘水漬。約摸六七張的紙，上面寫滿了“張曉鈺”三個字。

?“既然你寫的這么漂亮，那我就叫你塔塔吧。”

?“不，我寫的最漂亮的是你的名字?！?/p>

?黃汐源，你這個笨蛋，明明寫的那么難看?？墒牵液孟朐倏茨銓懸槐?。

?一種強烈的沖動征服了我，我要把她找回來。正午的陽光從窗外傾瀉下來，恰如她那天醒來的時候。

?我動用了家里幾乎所有的人力物力，賞金一再翻倍，京城的所有捕快和暗閣都被我買通，搜尋的范圍漸漸擴大，直至遙遠(yuǎn)的苗疆，大街小巷都貼著黃汐源的畫像，整個京城都知道張府在找一個笑起來很甜很溫暖的女孩，懸賞的告示一貼再貼，甚至驚動了當(dāng)朝圣上。在這期間，強東玥和袁子儀也一直在幫我，強東玥請求她的父親說服了圣上，調(diào)出了宮中近一半的護(hù)衛(wèi)隊，袁家的私人軍隊也大規(guī)模出動，將范圍從苗疆?dāng)U大至整個北方地區(qū)，一時之間，京城變得熱鬧無比，人們在集市上，酒桌上，大街小巷中，茶余飯后，都在熱烈地討論著，在這一片喧鬧中，我日日在外奔波，哪怕能找到一絲線索也好。 ? ? ? ? 但是，沒有。一片空白，黃汐源這個人如云霧般消失了般，我找不到任何關(guān)于她的蹤跡。

?塔塔，你到底去哪了？快出來好不好？我的身體在數(shù)日的勞累中愈來愈差，但我一直死撐著，我怕我如果休息哪怕一刻，都會錯過她的消息。

?“曉鈺，該吃飯了。”強東玥推門而進(jìn)，此時我正在看從西北傳來的書信，“先放著吧，我看完就吃?！笔掷锏募埡鋈槐怀樽吡耍矣行C怒地看著她，“我說過了看完就吃！”聲音嘶啞而難聽，“你看看你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強東玥看起來比我還要生氣，“就為了找她，你有多久沒休息過了？她真的有那么重要嗎？曉鈺，你也多為自己想想行嗎！”我不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搶回那封書信，低下頭繼續(xù)看，“你不明白她對我的意義?！睆姈|玥還想再說些什么，門外響起了敲門聲，進(jìn)來的人是袁子儀，“你們在吵什么？我在門外都聽見了?！彼锨鞍褟姈|玥攬入懷中，安撫似地輕吻她的額頭，對我說，“東玥也是擔(dān)心你，如果她說錯什么話了，我替她向你道歉。”我擺了擺手，太陽穴又開始泛疼，“不關(guān)她的事，是我的錯?！痹觾x哄著強東玥讓她先出去，她走之前看著我，最后無奈地嘆了口氣，說：“你若執(zhí)意如此，我知道驪山處有一道觀，你去那里問問，說不定能得到什么消息?！彼齻冏吆螅乙粋€人在房間看完了所有的書信，結(jié)果如往常一樣，還是沒有消息。我看看窗外，已經(jīng)傍晚了，天色已晚。我略一思索，吩咐下人備車，“大人，這天都黑了，您要去哪？”“驪山?！?/p>

?到驪山的時候，天已全黑，道觀的門口掛著一塊牌匾，上面寫著“青辭”兩個字?！按笕?，這道觀小的從未聽說過，會不會……”“就算真有什么，我也要盡力一試?！蔽掖驍嗌砗箅S從的話，這也許是我找回她的最后一絲希望了?！澳銈兿热グ肷降戎?，我自己進(jìn)去。”等所有人都撤去后，空曠的山頂只剩我一人，我這才開始打量起眼前的屋子?？雌饋碛行┠觐^了，顯得有些破舊，墻角處的雜草，還有些許裂縫，寂靜的夜里不時傳來夜鶯的叫聲。門上掛著一把沉重的銅鎖，我試著輕輕推了一下，老舊的木門發(fā)出一聲老人家折到腰般的呻吟，鎖鏈竟應(yīng)聲而斷。

?“進(jìn)來吧。”正當(dāng)我愣神之際，門被忽然拉開，一顆白發(fā)蒼蒼的腦袋探出門外，“張大人，你終于來了。”

?我跟著他進(jìn)了道觀，穿過庭院，中門，供奉著許多牌位的大堂，一直進(jìn)到最里面的一間屋子。我環(huán)顧四周，這是一間布置的很簡陋的屋子，里面幾乎沒有什么擺設(shè)，但卻在房間的正中央放著一個很大的煉丹爐，爐子后面的一塊地方用近乎黑色的墨綠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白詭滋烨?，誦經(jīng)房門口的風(fēng)鈴就一直在響，我就料想到，大人會找上門來。不過話說大人還真是厲害，懸賞的告示都從京城貼到驪山來了?！蔽矣行┚璧乜粗媲暗睦险?，“您到底是誰？”他笑笑，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胡須，“老朽是這間道觀的道長，大人要找的人，或許能在這里找到線索。”聽到這里，我的眼神頓時亮了，激動地抓住了道長的衣袖，“您真的有辦法找到她嗎？！”“咳咳，張大人，何必這么心急呢？”道長依舊是不緊不慢的樣子，指了指房間中央的煉丹爐，“大人要找的人，恐怕沒有這么簡單?！?/p>

?我正納悶著，道長拍了拍手，進(jìn)來一個小童模樣的人，“把火點上。”隨著爐壁的顏色一點點變深，道長雙手合十，雙眼緊閉，口中念念有詞，爐后空地上的那些符號仿佛聽命于他般紛紛從地面上躍起，有次序地跳入爐內(nèi)，頓時飄起縷縷青煙，但卻沒有在空中消散，而是漸漸在爐的上當(dāng)聚集。

?眼前的景象令我驚訝的無以復(fù)加，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是道長，“知道青辭嗎？那是黃帝時期的煉丹人流傳下來的，是老朽的家傳之術(shù)。祖上曾留給我一本關(guān)于青辭的經(jīng)書，前幾日藏書閣無故走水，火勢極大，待弟子前去清點的時候，卻全都保存完好。只有記載了青辭的那本經(jīng)書被風(fēng)吹散了，整整三百多章，只有'尋跡' 這一章還用原來的線縫著，老朽深感奇怪，便把這一章寫在了煉丹爐后面，今日，終于等到開啟它的人了。”說話間，爐上方的青煙已聚集成一面銅鏡大小，道長長袖一揮，那團(tuán)青霧從中間開始變薄，一直到只剩邊緣部分，其中的景象剛開始還很模糊，然后逐漸清晰，我看清了那是一片森林，看起來陰冷幽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蜷縮在一顆樹下睡覺。

?“黃汐源！”相伴了十六年的人，她的身形相貌，我早已熟記于心?！斑@是哪里？她怎么會在這種地方？”道長仔細(xì)辨認(rèn)一番，面色漸漸凝重，“她不是凡人！”他手一揮，身后的墻上出現(xiàn)無數(shù)暗格，里面裝的書一齊飛向空中，快速地翻著頁。約摸過了一會兒，道長欣喜地說，“找到了！”其中一本書應(yīng)聲平穩(wěn)的落到他手里，其他的則悉數(shù)退回暗格。

?道長手上的那本書翻開的一頁，上面的那個人我再熟悉不過?！霸吕系牡茏?，專管人間權(quán)貴的婚姻？”道長一行行字念過去，“她果然不是凡人。”一頁看完，道長將書放回，轉(zhuǎn)身掐指一算，面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張大人，你們……相愛了？”我點點頭，不帶任何猶豫。自從看到她那天晚上寫的字后，我終于確定，我愛她。

?“罪過啊罪過！”道長嘆息著，“你可知，她因與你相愛，需承受什么后果？”

?一個時辰后，我一個人在道觀門口的臺階上坐著，道長的話不斷回蕩在我腦中，“她若渡河失敗，肉身將灰飛煙滅，你們此生將不復(fù)相見！”黃汐源，對不起。愛上我，讓你受了這么多苦。

?身后的門又開了，出來的是道長?！按笕?，這段情緣要不得啊，您還是趁早斷了吧。”我堅定地?fù)u搖頭，“不，我一定要帶她回來！”忽然間我想起什么，“道長，你不是說渡河成功就能回到人間嗎？我要去引渡她！”“什么？大人你瘋了！”道長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太危險了！”“道長，求求您了，只有您能幫我了！”我拉著他的衣袖不斷哀求著，道長沉默半晌，最后才開了口，“辦法不是沒有……只是，若她渡河失敗，大人的魂魄將永遠(yuǎn)留在天界當(dāng)引渡人，凡人的肉身在沒有魂魄的情況下，最多只能撐十天……”我急切地打斷了他，“沒關(guān)系，只要能帶她回來，我愿意一試！”道長猶豫地看著我“可是，這……”“道長我求您了！”他看著我，良久，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那……好吧。大人先回去，三日后的午時，老朽在道觀里等著大人?！彼罱K還是答應(yīng)了?！暗篱L大恩大德，我畢生難報！”我深深地向他行道謝禮，道長趕緊扶我起來，無奈地看著我說，“一個個啊，都是癡情的人?！?/p>

?回到府里的時候天已大亮，我來不及休息，再次驅(qū)車去往袁府。這時強東玥才剛剛醒來，被袁子儀哄著一臉不高興地披上衣服，跟著我來到正堂?！皶遭?，這一大早的你有什么事??？”她困倦地縮在心上人的懷里，眼睛都睜不開，“我今天是有要事拜托你們?！蔽疑钗豢跉?，“三日后，我要去帶黃汐源回家，張府就交給你們了。”“你找到她了？”袁子儀問，我低下頭，不愿意直視她探尋的目光，“我跟你一起去?！薄安?。”我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這次只能我一個人去。”袁子儀察覺出有些不對，她的神色漸漸嚴(yán)肅起來，“發(fā)生了什么事？她在哪里？”我沉默著，我們?nèi)齻€人都沒有再說話，連強東玥也察覺了什么，她直直地看著我，等著我的下文。

?良久，我站起身，上前分別擁抱她們，很用力?！爸x謝你們這段時間幫了我這么多，只是這次，只能我自己去?！蔽仪匪?，必須由我親自償還?！皷|玥，你要好好聽丞相大人的話，他年事已高，有時間多陪陪他吧。不要再老是偷溜出去玩了，你從小就不肯好好習(xí)字，現(xiàn)在至少得把自己夫君的名字寫漂亮點，知道嗎？”“子儀，也謝謝你這段時間的幫助。答應(yīng)我，好好照顧東玥，她性子倔，你由著她點。你自己也是，邊疆地區(qū)一入冬便極冷，下次駐軍記得多帶些御寒的衣物。你的膝蓋不好，一下雨就疼得厲害，藥膏一定要隨身帶著。對了，也別讓東玥吃生冷的食物，她胃不好，夏天記得多帶她去河邊走走，她最喜歡睡蓮了。知道嗎，你們兩個真的很配呢……”我努力將一字一句說的清楚，不敢有絲毫停頓。我甚至不敢正視她們的臉。

?“曉鈺，你別嚇我，你到底要去哪……”強東玥的臉色漸漸有些蒼白，連聲音都是顫抖著，晶瑩的淚珠一顆顆劃過她的臉龐。一旁的袁子儀則面色凝重。“東玥，如果我沒有回來，每年清明的時候，也替我父母上一炷香，好嗎？”她伸出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衣袖，哭得泣不成聲，“不要……我不答應(yīng)你……曉鈺你別走……”袁子儀靜默著，只是緊握著她抓著我衣袖的手，一用力，便無助地滑落?！皶遭?，要做什么便做吧。張府有我們幫你打理，你安心帶她回來便可?！睆姈|玥依舊在哭，她知道挽留不了我了。我轉(zhuǎn)過身，大步向門口走去，身后傳來強東玥的嗚咽聲，我沒有回頭。

?我怕我再看見她們一次，就走不了了。

?這三天里，我安排好了府里所有的事，每當(dāng)有人問我要去哪時，我都閉口不言。很快，和道長的約期，到了。

?這次我沒有帶隨從，獨自一人來到道觀，道長已在門口等著我了。他看見我來了，狀似無奈地看著我，“看起來，大人心意已決。”我點點頭，目光堅毅，不帶任何猶豫?！半S老朽來吧，東西已準(zhǔn)備好了?！?/p>

?我跟著道長來到上次那間屋子，還是一樣的擺設(shè)，只是爐后的青辭變了。道長坐定，從寬大的袖子中拿出一個長條狀的小木盒，開始念咒，爐后的青辭像上次那樣躍去爐中，只是這次出來的青煙沒有聚集成鏡，而是悉數(shù)鉆進(jìn)了那只木盒中，道長將蓋子蓋上，重新開始念咒，不多時，他再次打開木盒，里面放著一顆藥丸，散發(fā)著濃郁的檀香味?！俺粤怂??！钡篱L示意我。待我吞下后，道長又喚一名小童給我端來一盆熱水，對我耳語幾句，便出去了。我遵從道長留下的話，將雙手放在里面，一開始還沒有什么感覺，但漸漸地我的身體開始變得越來越熱，體內(nèi)有種莫名的燒灼感，帶著尖銳的疼痛，我死撐著，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顆顆滑落，滴入盆里。

?“大人，靈與欲的分離是極其痛苦的，您真的確定嗎？”道長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內(nèi)回響著，像是在誘惑著我，“我……確定……我要帶她……回家……”我咬緊牙關(guān)，艱難地回答。過了一會兒傳來一聲嘆息，又是道長的聲音，“罷了，大人執(zhí)意如此，老朽自當(dāng)全力以赴?！斌w內(nèi)的疼痛愈演愈烈，如尖刀般剜著我的五臟六腑，身體卻像在冰水里浸泡了很久，深刻的鈍痛不斷傳來，煉丹爐的顏色也越來越深，并開始漸漸有了裂縫。不知過了多久，煉丹爐“轟”地炸裂，化作星星點點的光芒，我體內(nèi)的疼痛也在這一瞬間達(dá)到最甚，我張開口，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雙眼一黑便暈了過去。

?當(dāng)我醒來時，我的靈魂已經(jīng)輕飄飄地在竹筏上了。

?“年輕人？”長老叫了我好幾聲，又搖搖我的肩膀，才把我從回憶里拉出來?！澳悴幌胝f就罷了，那些魂靈渡河的時間快到了，該走了?！薄啊?。”我拿起長蒿，一點點撐著水底，距離魂靈渡河的地方越來越近了，我的心開始抑制不住的狂跳。

?我終于，要見到她了。江面上的霧氣很大，依稀能看見幾個身影在岸邊等著，我一個個的辨認(rèn)過去，最終將目光鎖定在其中一個身影上，久違的熟悉感撲面而來。

?我撐著長蒿向她劃去，她好像沒認(rèn)出我來，瞇起眼打量著，呆呆的模樣像我第一次見到她那樣，那個爬窗被我抓住的小家伙。

?“新娘服都穿過了，想悔婚？”黃汐源，我張曉鈺可不是好糊弄的。

?“曉鈺……”

?“錯，是夫君。”黃汐源，你這輩子，都只能是我一個人的。

?多日不見的面孔漸漸清晰，我上前一步把她攬入懷中，帶著一絲怒氣吻上她的唇，記憶中，這是我第一次對她如此強勢，然而，聽到她的嚶嚀，我終究還是不忍心。她伏在我肩上失聲痛哭，我一遍遍地輕吻著她，壞笑著說，“乖，該渡河了，等你回到我身邊，還得把沒圓的房補上?！痹谒媲?，我才不是什么文武雙全的張家主事，我只是……愛著她的人?！盎丶液?，我們再辦一場全京城最熱鬧的婚宴，我要你在所有人面前再穿一次新娘服，讓那些人知道，塔塔是我的?！彼c頭，一下比一下重，我捧起她的臉，她的眼中淚光朦朧，但卻星輝熠熠。

?微光中，她蜷縮在我的腿邊，我撐著長蒿向西岸駛?cè)?，前路依舊有些許霧氣，但我的臉上，一片燦爛。

?黃汐源，這輩子，張曉鈺都不會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