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說書人。
大荒之隅,西北海外,大澤之長山,白式之國,是我第一印象之處,遂自取名,白澤。
相比女蝸煉石,西姆凝氣,我沒有任何神技,除了這副不死不變之身,還會記錄。
在沒有文字的時代,依靠的完全是經(jīng)歷后的記憶。沒錯,只要目之所及,耳之所聽,觸之所感,嗅之所聞,無論具象還是抽象,我皆可一一銘記,絲毫不差,歷久彌新。
也許,天注定,我為八荒說書人。
說書,說的是別人的故事,度的是自己的光陰。
不知消亡之期,只能日復一日的,講說下去。
很感動,很憂傷,很震撼,很凄涼。是那些故事。
日月輪轉,滄海移變,朝代湮滅更迭,若問我最愛何時,當還是西周初期至春秋中葉。
為何呢?
那個時期,宛如明麗春花般多姿馥郁,又如蕭瑟秋夜般沉郁壯烈,聽得見歌,看得見愛。
后來機緣巧合,我遇到一個叫做孔子的人,他告訴我,你說的書,應該叫做“詩三百,思無邪”。
無邪,對于人的性情倫理而言,真好。
——題記
詩經(jīng),三百十一首,一言以蔽之,思無邪。
一段詩,藏一人紅塵,
三百首,聚兒女江湖。
我,白澤,最愛的莫屬——
漫漫江湖路,說與后人聽。

故事1:這一場情義與血肉的角逐,是戰(zhàn)場必經(jīng)的歸途
所有故事,我最難以忘懷的是那一句: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男人垂目低低的唱,篝火照亮他惆悵的模樣。
他說他想起那些戰(zhàn)友時,每一個,都在心里為他們挖好一個墓,戰(zhàn)爭無處安放的尸骨,他都葬在心里,結束后,帶他們回去。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眸里跳躍著星火,晶晶亮亮。
“如果,我可以活著回去?!?/p>
人類的文明,始于戰(zhàn)爭,人類的情性、貪欲、道義會在戰(zhàn)爭中暴露無遺。
戰(zhàn)爭推動歷史的進步,戰(zhàn)爭也推遲了歷史的發(fā)展。戰(zhàn)爭不必要,卻又必不可少。
是的,很矛盾。
百姓不懂戰(zhàn)爭,他們只求一份生活安穩(wěn);可百姓又與戰(zhàn)爭息息相關,因為戰(zhàn)爭,直接受害,涂炭的就是這些無法反抗命運的人。
我見過上千萬次戰(zhàn)爭,感觸最深的,就是平陳與宋。
因為我遇到了那個叫做,大信的男人。

(一)
公元前597年,深秋。
萬物肅殺,一派蕭條。夕陽斜卷蒼穹旖旎而下,輕柔的云霞光輝流溢,宛如緞帛。
走在叢林里,踩著枯黃落葉,清脆聲蕩漾開去。
四周很靜。
風涼,凜而不烈。像一把細小尖刀,滑破衣料,撕裂皮膚。
默數(shù)落葉被我雙腳摧殘斷裂至第97次時,我分明聽到了更尖銳的聲音。
壓抑在喉嚨里的嘶聲,想釋放而不能。
是馬。
尋聲探去,隱隱約約看清一團棕色緩慢移動。
這是一匹戰(zhàn)馬,久經(jīng)沙場。馬鞍和馬鐙,被磨得黑亮光滑。
忽然想起,多日前,我曾在樹林里,也遇到這樣一匹馬。
馬身已不具美感,皮肉松弛,精神顯出疲態(tài),顯然是沒有上等的飼料和悉心的照顧,隨便和一眾戰(zhàn)馬坐臥同息。
若是將軍的坐騎,必是萬人呵護,一眼看去,便知驍勇難敵。
我當時將馬繩拴在樹上,等待主人,戰(zhàn)場上,戰(zhàn)馬等同生命。
等來了一個叫做大信的男人。
他的眉目缺少青壯年的神采,戰(zhàn)袍上印染一大片黑紅色血漬,腦袋低垂著,坐在篝火旁,伸出一雙手,全是傷。
他說:這是一場沒有歸期的戰(zhàn)役,已酣戰(zhàn)了數(shù)載光陰,我們跟隨孫子仲將軍,討伐平定南方的陳國與宋國。

我歷來猜想不透的是,戰(zhàn)爭的起因。
正義之戰(zhàn),侵略之戰(zhàn),衛(wèi)國之戰(zhàn),貪欲之戰(zhàn),如此往復,如此輪回。每一個國都是受害者,每一個國都是施害者,最后痛的苦的盡是百姓。
隨意搜網(wǎng)了一堆黃葉,點燃,取暖。深秋的密林,夜晚會冷的令人發(fā)顫。
晚風彈奏枯枝,是一首凄婉的歌。感嘆秋天離去,凜冬將至。
我仿佛又聽到大信低低的吟唱: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男人的音色,猶如蒼鷹般雄渾,卻在唱著詩時,滿滿的皆是落寞。
緩慢低沉,如泣如訴。
這聽覺上的碰撞,就像是一杯滾熱的酒,燙入咽喉,醇香,嗆氣,咽下去會流淚,吐出來會不舍,就那樣忍者辛辣,噙在嘴里,滿面通紅。
他因戰(zhàn)爭,負了一個女人,女人因愛,夜夜等待天明。
他說:出發(fā)前,是她生日的頭一天。
他沒等到,她空留遺憾。
他說時,眼角閃亮,翻起衣袖,迅速擦掉。我低頭攏了攏火堆,假裝沒看到。
我想告訴他,如果想哭,就不要忍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一個男人的傷心,習慣了獨自承受。
仰望樹林里的月斑斑駁駁,像久經(jīng)傷痛的心,千瘡百孔。
馬放東南,是老百姓的愿望。雖然有時會被王侯貴胄征用苦力,建筑城墻堡壘,但至少還能守在家人的身邊。日出勞作,日落而歸。
家里必有一碗濃湯,雖只有粗食野菜,也是孩子細心采來,妻子精心調制,母親耐心守在灶火旁,一家人小心煨熱,等他推門而入的歡喜。
而戰(zhàn)爭的日子,天亮是死亡的召喚,夜晚是孤獨的侵犯,即使流淚,也沒有一雙溫熱的手,心疼抹去。
戰(zhàn)爭啊,你掠奪了什么?又賜予了什么?
讓曾經(jīng)含情脈脈許下的誓言,在一場無休止的戰(zhàn)役里,被拖沓的煙消云散,又有誰能夠真的守時履約?
大信說:離別數(shù)載,有家歸不得,對妻兒的許諾,今天也不敢奢望實現(xiàn)了。
誰叫他是一個征夫。出征那刻起,魂靈皆不附。

去衛(wèi)國的中途,我發(fā)現(xiàn)一處戰(zhàn)場殘跡。
傍晚的劫后余生,蒼涼,冷艷。血紅色的土地,還遺留著腥風血雨。
秋風呼嘯,仿似哀鳴。胸中頓生壓抑,呼吸凝滯,好像有成千上萬看不見的游魂逼迫貼近。
蠹旗裹著泥土,尸體疊著尸體。面目猙獰,身體扭曲。
臉上無一例外,是與敵人同歸于盡的決然狠厲。
我忽然想起大信眸子里的凄怨:“每一個離去的戰(zhàn)友,我都在心里為他們挖好一個墓,戰(zhàn)爭無處安放的尸骨,葬在心里,結束后,帶他們回去。”
這些戰(zhàn)死疆場的男人,尸體被遺棄,靈魂被放逐。
多年后,他們的死訊被告知家人,安置衣冠冢,指引回家路。這也實屬幸運。
那些死后連音訊都不能被傳達的人啊,家人在殷殷等待,不過是疊加的一天天的失望,年復一年,變成不肯相信的絕望。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里人。
無果的期盼,更悲涼。
冷風灌入我的衣衫,揚起衣角肆虐翻飛。我又想起,那晚大信眼角那顆冷涼的淚。
我詢問他的家鄉(xiāng),想途徑那里,為他的家人捎去口信。
他怔住,茫然的看著我,好一會兒,突然彎腰鞠躬:謝謝了。
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愿意我?guī)ァ捌桨病钡南ⅲ辽?,他的眼淚告訴我,在一個男人的內心深處,與其說是渴望著生命,不如說是貪戀著紅塵冷暖。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世上最蒼涼最浪漫的誓言,當是如此吧,只可惜,我無緣相許。
唯一能做的,是替那個男人,帶給他惦念的女人,一點慰藉。

然而當我終于找到那一處院落時,我發(fā)現(xiàn),我所做的其實多余了。
那樣簡單而溫情的景象,描摹著一個家庭的煙火日子。
簡單的對話里,藏不住的希冀。
好暖。
茅草頂,土墻壁。院子里一顆小小的楊柳樹,大概是男人離家時女人所種,數(shù)載光陰,恰好高度。
一個女人守著火灶燒飯,一個八九歲模樣的小男孩,笨拙的砍柴。
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拿著一件衣服,攤開在女人面前:“娘,不知道爹是不是這個尺寸?”
“做好了?俺娃的手真巧。等你爹回來,給他穿上,一準兒合適?!?/p>
“娘,爹回來,我就能跟他一起打山兔?!?/p>
“嗯?!迸讼崎_木頭鍋蓋,拿出兩個小小的山藥,“等你長大,你爹就能回來。去,把這個大的給奶奶送去,這個小的你倆分著吃?!?/p>
“好嘞,娘?!?/p>
我站在院外,無限感慨。
在家人的心里,始終堅信男人的歸來。無論多久,無論多遲,那一天,總會到來。
他不用擔心離別的太久,不能在與親人相見,也不用擔心相隔太遙遠,不能履行與子偕老的誓言。
他會穿著女兒做的新衣,帶著妻子做好的飯菜,領著兒子去野地里獵一只兔子。
等到晚上,一家人秉燭夜聊,說不完的,他們生活中的幸福日子。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國風·邶風·擊鼓
擊鼓,是一場隱秘的戰(zhàn)爭。
沒有刀劍,沒有尸骨,沒有廝殺。有的只是自我的角逐,是異鄉(xiāng)和思念的較量。
這里有最沉郁的嘆息,也有最堅韌的愛情,這里是生死也泯滅不了的歸去的意愿。
擊鼓,沉痛表述戰(zhàn)士心中國與家的對抗,雖然厭戰(zhàn),還是義無反顧的投入戰(zhàn)場。
戰(zhàn)爭的號角,斜卷死亡的信號,誰都無法預測地獄的時間,只能踩著生的邊緣,小心挨過敵人的鐵刃利劍。
如此一幕,反復上演,沒有終點。
我希望,大信終有歸去,即使兩鬢斑白,至少,身歸故里,心老故土。
然后帶著他心里的墳,用家山和親人,安放每一個不得歸去的靈魂。
我知道,他會的。
我看得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