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檐下，明黃的燈光在夜幕中鋪展開一片光亮地。穿著大襟的奶奶，正在圍在身邊的幾個高低不一的孩子講故事?！爸v故事”是文雅的說法，在三十多年前的鄉(xiāng)下，為數(shù)不多的老人，會在夜色沉沉的煤油燈或者電燈的光暈中，用正經(jīng)八百的方言“說瞎話”，那是夜晚無處可去的孩子們的一頓大餐。

? ? 奶奶就是其中一位。她長年穿黑灰色的大襟，花白的頭發(fā)攏在腦后，盤成發(fā)髻，一雙裹過的小腳?，F(xiàn)在想來，她和她的“瞎話”仿佛是從久遠的過去中走出來的。

? “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合各當家?！蓖陼r期的農(nóng)村，正迎合了這兩句詩文。一天后的閑適時光是在夜幕綴星的晚飯后，奶奶忙完了家務(wù)，村里的幾個孩子早等在屋檐下。奶奶坐在中間的椅子上，問：“今黑說啥瞎話？”

? ? “王莽追劉秀”。瘦高個的男孩說，他穿過半個村子來我家聽瞎話。不過，不是每天。一是奶奶也不是每天都講，二是孩子們也不是每晚都有時間聽。晚上，下不了地，但手頭的活可以做呀！若有弟弟妹妹，哄他們也是你分內(nèi)的事兒。

? 每次聽，我都以為王莽是一條巨大無比的蛇。因為奶奶給我說過獵人到大山里捕捉蟒蛇的故事，捉到的大蟒頭在這座山，尾巴能搭到那座山，全靠獵人的聰明才智才斗敗蟒蛇的。

? “劉秀被追進大山，他把鞋子倒穿，后來這條溝叫倒回溝?！瓌⑿惚幌嗝泊謮训拇骞盟?，許下得天下共富貴的諾言?！瓌⑿愕腔?，忠貞之臣諫言，履行諾言?！骞米M轎子，公雞在屋頂上連叫三遍。轎夫覺得轎子輕了，后來發(fā)現(xiàn)村姑已變成絕色美人……”每次講到這兒，我總會讓奶奶再講一遍。那神奇的雞啼，那大變美女的轎子，讓我心生無限向往，甚至相信我也會遇到這樣的轎子，那是一個平凡女孩心中的“美夢”！

? ? ? “那個人砍錯了腦袋……”膽大的小男孩搶過話頭。這是個挺血腥的有關(guān)女子出軌被殺的故事。不知為什么，奶奶講時，我在自己腦子里放電影，仿佛那位無意淋雨的小伙子走的路，就是河對面那條通向縣城的路。小伙子歇腳的人家，也是曾在路邊看到過的某戶。小伙和女主人睡到半夜，盜賊翻墻入戶，殺人搶錢。翌日，鄰居發(fā)現(xiàn)，以為這家慘遭滅門，痛惜不已。誰料男主人歸來，眾人驚喜。

? ? 這個瞎話說完了，圍坐的孩子們托著腮幫，意猶未盡，不知道在他們腦海中有沒有展開畫面。奶奶沒有問我們聽懂了什么，孩子們也沒有追問。

? ? “怪物搶姑娘……”又一個小伙伴說。這是奶奶講的另一個瞎話類型。怪物搶走姑娘，讓她做新娘，姑娘沉著應(yīng)對，逃出魔掌。每每講完，小聽眾們總會議論一會兒，開玩笑回家路上會被怪物抓走。然后，在哄笑聲中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家。又一日，聚在我家的屋檐下，再讓奶奶講這個刺激的瞎話。

? 不識字的奶奶有個瞎話布袋，倒出來的瞎話亦真亦假。她曾說過，富藏金礦的大山上有盞長明燈，我家后坡和對面坡頂上各有一盞。誰看到這三盞燈，誰就能找到寶藏。即使多年以后，仍會在幽幽的夜色中找尋，是否能看見這三盞燈。

? ? 我們最愛聽的《張良淘金》的故事，奶奶講了一遍又一遍。長大后，才知道劉秀、張良的足跡曾印在這片土地上。而寫在史書里的故事竟在裹著小腳的奶奶口中流傳！

? 慈愛的奶奶已過世了二十七年，可她在屋檐下娓娓道來地說瞎話的畫面如此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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