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明天我?guī)闳コ院贸缘陌?，你想吃什么？?/p>

趙小禾發(fā)工資了。不多，但比上個月多了一點點。她在手機上看了一圈附近的餐廳，翻到一家做酸菜魚的，評價不錯，人均六十，她能接受。

小灰從沙發(fā)上探出頭來。“我想吃魚。”

“好！那明天去吃魚！”

話說完，趙小禾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看了看小灰，小灰正靠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遙控器在換臺，表情很平常，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小灰?！?/p>

“嗯？”

“明天出去吃。”

“你不是說了嗎。”

“我是說，”趙小禾斟酌了一下用詞，“出去，出門，到外面去?！?/p>

小灰的手指停在遙控器上，沒動。

這個問題她以前不是沒想過。小灰第一次出現(xiàn)就在家里。之后的所有時間，趙小禾每次回家她都在。她從來沒有出過門——不是“不想”，是沒有“需要”。趙小禾上班的時候她在哪？趙小禾不知道。她問過，小灰說“就在這里”，但“這里”是什么意思，她說不清楚。

小灰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

“我不知道，”她說，“我沒試過?！?/p>

“那我們明天試一下？”

小灰沉默了幾秒鐘。趙小禾注意到她的手攥了一下衣角，然后松開。

“好。”她說。

那個晚上趙小禾沒怎么睡好。她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小灰能不能出門？如果出不去怎么辦？如果出去之后回不來了怎么辦？如果出去之后……消失了怎么辦？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

第二天是個晴天。

趙小禾起了個大早，洗漱完走到客廳。小灰已經(jīng)坐在沙發(fā)上了，穿著那件灰色衛(wèi)衣，頭發(fā)梳得很整齊。趙小禾發(fā)現(xiàn)她的頭發(fā)從來不打結(jié)，也不出油，永遠(yuǎn)是一副剛洗完吹干的樣子。

“你緊張嗎？”趙小禾問她。

“有點?！毙』艺f，“你呢？”

“我也有點。”

她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趙小禾先換了鞋，然后看著小灰。小灰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走到玄關(guān)，蹲下去穿鞋。趙小禾注意到她穿的是一雙自己的舊帆布鞋，白色的，鞋帶系得很緊。

“你什么時候拿了我的鞋？”

“你不在的時候?！毙』翌^也沒抬。

趙小禾沒說什么。她伸手去開門。

門開了。

樓道里有點暗，感應(yīng)燈沒亮。趙小禾走出去，站在門口，回頭看著小灰。

小灰站在門里面，一只手扶著門框。

“出來啊?！壁w小禾說。

小灰抬起一只腳，邁過了門檻。

她站在樓道里。

“感覺怎么樣？”趙小禾問。

小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四周的墻壁。“還行?！?/p>

她們一起下樓。趙小禾走在前面，小灰跟在后面。出樓門的時候，陽光一下子撲過來。

趙小禾瞇了瞇眼，轉(zhuǎn)過頭看小灰。

小灰站在樓門口的臺階上，仰著頭，看著天。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皮膚幾乎是在發(fā)光。她的眼睛瞇起來，瞳孔縮成了一條極細(xì)的線。

“你沒事吧？”趙小禾問。

小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把手掌攤開，對著太陽。

“好亮?！彼f。

她們?nèi)チ四羌宜岵唆~店。

趙小禾要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兩個人面對面坐。

服務(wù)員拿著點菜機走過來，笑著問：“你好，請問幾位用餐？”

趙小禾的手指在菜單上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對面。小灰坐在那里，雙手?jǐn)R在桌沿上，歪著頭看墻上貼的菜品海報，表情很放松，像任何一個在等飯吃的普通人。

“兩位?！壁w小禾說。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她預(yù)想的要大一點。

服務(wù)員在點菜機上按了兩下，抬頭看了一眼桌面——只有一副碗筷，一個杯子。

“好的，那點中份的魚應(yīng)該可以的，”服務(wù)員一邊說，一邊又掃了一眼對面的空椅子，“需要晚點上菜嗎，你的朋友還沒到是嗎？”

服務(wù)員的視線越過小灰，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像是在看一塊透明的玻璃。

她不是“猜到”的。她其實都一直知道。從第一天起，小灰沒有影子、沒有體重、照不進(jìn)鏡子——那些細(xì)節(jié)她全都看見了，只是每次都在心里找了一個理由塞回去。也許是角度問題，也許是燈光太暗，也許是自己太累了看花了眼。

但現(xiàn)在，在別人的目光里，那個理由碎了。

小灰就坐在那里。穿著灰色衛(wèi)衣，雙手托著下巴，活生生的，會說話會笑，會夾魚會嚼酸菜。但是小灰好像是一團(tuán)空氣，一個念頭，一場只有趙小禾一個人在做的夢。

趙小禾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到了喉嚨口，一下一下地撞，撞得她想干嘔。她的后背貼在椅背上，冷汗從脊椎骨往下滑，滑到腰際，涼得像一條蛇。

她想說點什么。想說“你看到了嗎”，想對小灰說“他們看不到你”。但嘴巴張開了，沒發(fā)出聲音。

如果別人看不到小灰，那小灰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小灰不是真的，那她自己呢？一個每天都在跟不存在的人說話、吃飯、生活的人，還算正常人嗎？

她的眼眶發(fā)熱，但沒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攥著褲子，攥到骨節(jié)發(fā)白。

“你好？需要等您的朋友來了再上菜嗎？”服務(wù)員又問道。

小禾這才回過神，“哦，不用了，現(xiàn)在就上?！?/p>

“好的，請稍等！”

服務(wù)員走了之后，小灰小聲說：“你剛才應(yīng)該說兩個人?！?/p>

“我說了兩個人，他只會看到一個?！壁w小禾也小聲說。

小灰想了想?！耙彩恰！?/p>

小禾就這么定定的看著小灰，那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該怎么想，是想“我為什么會這樣”，還是想“這樣的日子這樣一直過下去是不是也不錯”。

魚上來了。很大一盆，酸菜的味道飄起來，趙小禾咽了一下口水。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到小灰面前的碗里。

“嘗嘗?！?/p>

小灰拿起筷子——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用過很多次一樣。趙小禾注意到這一點，但沒有說。她夾起那塊魚，放進(jìn)嘴里，嚼了幾下。

“怎么樣？”趙小禾問。

小灰沒說話。她又夾了一塊，然后是第三塊。

趙小禾笑了?！翱磥硎呛贸浴！?/p>

她們把那一盆魚吃完了。趙小禾吃了一半，小灰吃了一半。結(jié)賬的時候老板說“你一個人吃這么多啊”，趙小禾笑了笑，沒解釋。

回去的路上，她們走在人行道上。梧桐樹的影子落在磚面上，一塊一塊的。趙小禾走在影子里，小灰走在陽光里。

“好吃嗎？”趙小禾又問了一遍。

“好吃。”小灰說，然后加了一句，“最喜歡的是酸菜。那個酸的味道，我以前沒嘗過。”

趙小禾想問她“你以前嘗過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不想破壞現(xiàn)在的心情。

她們走了一段路，小灰突然停下來。

“怎么了？”趙小禾回頭。

小灰站在一棵梧桐樹下，仰著頭看樹葉之間的光斑。陽光透過縫隙落在她臉上，亮亮的，一晃一晃的。

“以前，”小灰慢慢地說，“我好像也看過這樣的光。但我不記得是在哪里。”

趙小禾站在兩步遠(yuǎn)的地方，看著她。好像這一刻，她知道了自己的心。

街上有人經(jīng)過，騎著電動車的、遛狗的、推嬰兒車的。沒有人看小灰。沒有人能看到她。

“走吧，”趙小禾說，“回家給你做酸菜魚，以后經(jīng)常做?！?/p>

小灰低下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好?！?/p>

她們繼續(xù)往前走。趙小禾走在前面一點，小灰跟在后面一點。兩個影子——不，一個影子落在人行道上，另一個人的腳下什么都沒有。

但趙小禾沒有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