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追憶53 | 詐-砸

維爾迪蘭夫人上演了一出離間的好戲,夏呂斯男爵被莫雷爾誤會,決絕的話語從莫雷爾口中噴向男爵的時候,一向具有辯才的他居然悲傷到不發(fā)一言。那不勒斯王后無意中聽到維爾迪蘭夫人在莫雷爾耳邊信口雌黃,她把手臂伸向夏呂斯,也算是代替一直想告訴夏呂斯被欺騙真相的小普給男爵以安慰,但凡了解維爾迪蘭夫婦做出這事的人,無一不看到他們身上邪惡的性質(zhì)。這時已經(jīng)死去又復(fù)活的戈達爾出現(xiàn)了,前面還說宴會上某個將軍向他請教問題,此時需要他扮演另外的角色,所以把前文出現(xiàn)在宴會上的一句又一筆勾銷。那天晚上,當公館只剩下老人以后,維爾迪蘭先生對他的妻子說:“你知道戈達爾為什么沒來嗎?”他訴說著戈達爾醫(yī)生是怎么賭博輸光了家產(chǎn),而他們商量著如何省出些錢讓這位小圈子里的忠臣不至于生活得太難看,而且不想來慈善家那套,想假借別人的名義留給他錢。

這件事是為了說明一個人在另一個人心中的兩面性,自傷害夏呂斯那件事后,維爾迪蘭夫人在小普心中只有壞的形象,發(fā)生了戈達爾醫(yī)生向他講述的這事,他覺得人的心靈是極其豐富的,也應(yīng)接納其美好的一面。但我覺得這件事只是為了證明美好而美好,本身并沒有美好的價值,反而感到這種刻意為之的送錢事件有偽善之感,她一定能從中獲得某種滿足感,比如拯救小圈子落魄者的英雄主義。維爾迪蘭夫人美好的一面不是從這件事上得以體現(xiàn),而是更早在宴會上她欣賞演奏那里,我相信那一刻她心里并無惡念,而且閃現(xiàn)著司樂女神的光輝。戈達爾這件事被單獨拿出來為夏呂斯事件作結(jié),有些不能讓人信服,況且賭徒戈達爾違反了他以往的人設(shè),難道僅僅是為了體現(xiàn)時間的變遷嗎?

宴會結(jié)束后,布里肖把小普送到家門口,他馬上就要奔向阿爾貝蒂娜,畫風一變,仿佛突然加上了柔光,充滿繾綣的蜜意。從外面,他看到室內(nèi)的燈光被百葉窗的斜片切成一條條,由上而下溢出的一道道金光,那是他的家,家里有一個完全屬于他的姑娘。這一段短暫的路程是如此美好,直到他回屋見到那個女人的一刻,都屬于他想象中的柔情。真正面對她的時候,則只剩下瑣碎的猜忌,無休止的謊言,憤怒、爭吵和嫉妒。

我也不知道我是否希望看到片刻的寧靜,一見到阿爾貝蒂娜的小普就又作又欠地問她“你猜猜我去了誰家?去了維爾迪蘭家?!卑栘惖倌饶樕炎?,怒不可遏地說“我早料到了?!毙∑彰髦浪龝鷼獠胚@么問,反而說不知道她會這么生氣,阿爾貝蒂娜繼而掩飾自己沒有生氣,這件事跟自己毫不相干,又在話尾加了一句探聽凡德伊小姐的話,可算讓小普抓住了把柄。他對她說,“還有好多事,您也瞞著我,甚至包括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譬如我隨便舉個例子,您的巴爾貝克三日行?!彼f譬如隨便舉個例子,是為了防止她在這件事上沒有詐,好辯白說自己也記不清了,因為她去巴爾貝克的時間短暫,似乎也沒有時間去偷情。沒想到阿爾貝蒂娜以為他知道了實情,自己招供了,說自己并沒有去巴爾貝克,而是在她的女友家住了三天,從巴爾貝克寄的明信片也是找朋友作的假。自以為掌握一切的小普徹底蒙圈,瞬間被反殺。

那一切都發(fā)生得很快,只是普魯斯特用文字放慢了速度在逐字逐句為我們解讀他們內(nèi)心的活動,以至于讓我覺得他們的心思千回百轉(zhuǎn),他倆的相處真是太讓人撓心了。小普要一邊想阿爾貝蒂娜話語背后的含義,一邊做出對策。他又重新提到凡德伊小姐和維爾迪蘭家,因為阿爾貝蒂娜佯稱她在維爾迪蘭家遭人瞧不起,非常不愿意上她家去,小普對她說“我非常樂意給您幾百法郎,您喜歡去哪都行,您可以做一個漂亮的夫人,還可以邀請維爾迪蘭夫婦,吃一頓美味的晚餐。”“謝謝您的好意!為這幫老家伙破費,哼!我還不如去他媽的讓人砸……”她的話沒有說完,頃刻間滿臉漲得通紅,用手捂住嘴巴,這不得不讓小普起疑,但不管小普怎么追問她都不會說出實情。

讀者事先知道這句完整的話和“砸”后面所接的詞,因為注釋緊接著說了出來,但是小普不知道,他想了很久。砸木頭?不。砸糖?也不。砸、砸、砸。他回想起建議她請客吃飯的時候,她那眼神,那聳肩的動作,于是立刻返回到她說那句話的字眼里去,他發(fā)現(xiàn)她沒有說“砸”,而是說“讓人砸”,在這無意識的尋找中有了“砸壇子”這個結(jié)果。壇子俗話謂屁股,而砸壇子指根人有不正常的性行為,我不知道在法語里是哪幾個單詞,但是瞬間想到跟中文俗語里的“搞破鞋”一個意思,發(fā)現(xiàn)不同語言體系中有很多相似的表達,很是有趣。小普卻不覺得有趣,他覺得阿爾貝蒂娜無恥至極,并且對阿爾貝蒂娜說出這番話的語境作了解讀:一個女的只有對另一個女的,并且愛另一個女的,才會說出這話,對自己先前委身于一個男人表現(xiàn)歉意。他說阿爾貝蒂娜確實快睡著了,才忘了是跟他在一起,還以為是跟哪個簪花少女。

因為謊話說得太多,阿爾貝蒂娜無意間向小普透露太多真相,這些不慎透露的真相漸漸把小普推向絕境,他終于爆發(fā),說出分手為好的打算,但這對他來說不過是最后的試探,越是說分手的人越是想要讓對方挽留。在這個過程中,小普仍在設(shè)法引阿爾貝蒂娜招供,得知她跟布洛克的妹妹早已相識、關(guān)系密切。小普一開始說要分手,“現(xiàn)在“我們”十分難受”,阿爾貝蒂娜估計是被驚醒,在氣頭上,打斷他說“不要說我們,只有您自己這么覺得?!痹诰忂^勁來覆上偽裝后,轉(zhuǎn)而說“我比您痛苦一千倍?!碑斈晷∑諏ο栘愄卣f一刀兩斷時,內(nèi)心確實是不想見她,而此刻對阿爾貝蒂娜說不再相見,是為了和解,像很多戀愛中的男女一樣。我在想人真的會在一念之間有這么多復(fù)雜的想法嗎?我自己的答案是,對自己能在一念之間有繁復(fù)的想法,對其他人就更為簡單、直接,這也許就是這本書對缺乏的那部分意識的補充吧。

引用書中的一段話做結(jié)尾:書中有許多議論都是我們曾經(jīng)不屑一顧的,書中有許多歡樂和凄涼,是我們曾經(jīng)克制著不敢表露的,書中有整整一個感情世界曾為我們所不齒;這本書使我們恍然大悟,認識了這些情感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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