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十里桃花，灼灼其華。古人總是向往這樣詩意的生活，瑾魚無疑也是向往的，可是年年歲歲皆是如此，便讓人生出些厭煩。她種出十里桃花，卻不知道，為誰而種，活了自己都數(shù)不清的歲月，卻始終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只依稀記得，那年桃花盛開，她獨(dú)自一人來到這山上，就再也沒有出去過。如今已過百年，朝代更替，世事變遷，唯獨(dú)她，容顏未老，依然是紅唇青黛的佳人模樣。

瑾魚躺在沒有屋頂?shù)拿┪堇?，無聊的抬頭看著星空，八百年來，斗轉(zhuǎn)星移，歲月穿梭，生死輪回，不變的，只有她。

她一直在尋找自己的身世之謎。她行走在人世間，見證了朝代更替，人間興衰，見識了人心善惡，始終不知道，自己究竟來自何方，她不老不死，不傷不滅，猶如孤魂，一個人不知?dú)w處。

一百年前，路過山城時，那里瘟疫橫行，她突發(fā)慈悲，用自己的血做藥引，救了那里的村民，可是村民卻不知感激，反而給她下藥，妄圖得到她的血。見過那么多人心險惡，她早已麻木，從此便歸隱山林，不再找尋自己的身世之謎，在這山間一隱就是百年。

看了一百年的桃花，賞了一百年的明月，分不清今夕何夕。有時候一種無邊的寂寞會緊緊包圍著她，讓她對生活絕望，可是死不了，就只能這樣活著。

程牧就這樣闖進(jìn)她的生活，一個如陽光般溫暖的少年，讓她孤寂了幾百年的生活終于有了幾分色彩。

那天，她還和往常一樣坐在院子里擺弄她的花草，桃花開得異常艷麗，仿佛在為這場遇見增添些許色彩。

一百年來，從未有人出現(xiàn)在這里，這里四面環(huán)山，周圍都是懸崖峭壁，除非那人跳崖尋死，不然絕不會有人想進(jìn)來。當(dāng)瑾魚看見一個人躺在桃花盡頭的時候，她的心漏掉了一拍，老天終于發(fā)現(xiàn)她的寂寞了嗎。

她打量著眼前的人，和一百年前的人好像不太一樣。穿著不一樣，好像，長相也不一樣，比以前的人要……好看，她搜刮了半天，只想到這個詞。

程牧睜開血肉模糊的雙眼，眼前有人影晃過，他伸出手，吐字不清，可是瑾魚還是聽到了，他說，“救我！”

她冷冷的看著眼前的人，救還是不救。只是一瞬的猶豫，她已經(jīng)把血喂進(jìn)了他嘴里。

程牧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不能動蕩，被藤條捆了個結(jié)實(shí)。眼前放著許多瓜果，他咽了咽口水，好幾天沒吃東西的他此刻肚子正在拼命的抗議。

瑾魚看著眼前的人，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求救，而是盯著食物流口水，倒是有趣。

察覺到瑾魚的目光，程牧循著目光看過去，頓時忘記了渾身酸痛。他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女子，不施粉黛，皮膚白皙，眼神迷離，朱唇微紅，及腰的長發(fā)被風(fēng)微微吹起，程牧以為自己誤入仙境，看見了傳說中的仙女。
她紅唇輕起，“你叫什么名字？”

程牧不敢開口說話，生怕驚走這畫中仙。

她說，“不管你叫什么，如果愿意留在山中陪我三年，我便放了你，如果不愿意，就把你扔到山中喂野獸?！?/p>

如此溫婉如玉的女子，說出來的話卻狠辣無比。

他當(dāng)然愿意，看見她的第一眼，他便不想離開。

三年的時光，他給她講外面的世界，他告訴她現(xiàn)在的是戰(zhàn)爭時期，他是國軍的軍官，和敵人作戰(zhàn)的時候被逼到山上，他的兄弟為了救他都犧牲了。她讀懂了他的悲傷，可是她卻假裝不懂，那是很多年前在那個被瘟疫感染的村子里的人流露出來的表情，只是如今在她看來有些刺眼。

他說，“小魚，你應(yīng)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瑾魚從未對他說過自己的身世，也從未告訴過他，自己為什么要躲在這深山中?；盍藥装倌?，她看透了人類的貪婪，一旦知道她的血有治病救人的作用，他們就會如一百年前一樣追殺她。

她說，“程牧，我說話算話，三年之期一到，你就可以離開?！?/p>

程牧亮起來的眸子漸漸暗淡下去，為什么她不明白，他不是真的想走，他只是想和她一起去看風(fēng)景，沒有她，外面的世界有什么意思。

可是，他不能永遠(yuǎn)陪她待在這里，他還沒有替犧牲的兄弟報仇。他想，等戰(zhàn)爭結(jié)束了，就來這里陪她。

轉(zhuǎn)眼三年之期已到，桃花開了又謝，周圍的一切都沒有改變，有時候程牧覺得自己就像做了一場夢，這個夢太美好，他不愿醒來。
他說，“小魚，跟我走吧?！?/p>

瑾魚看著眼前的人，他確實(shí)和其他人類不同，可是，她為什么要相信他，一百年前剝皮抽筋之痛，至今仍然歷歷在目?；蛟S是活的太久，她對痛苦的記憶時間總是很長，記了一百年，仍然能感受到那種靈魂抽離的痛楚。

可是程牧這三年的陪伴，讓她不想再一個人生活下去。她孤寂了太久，好不容易有一個陪伴她的人，而且，他不算壞人，不如，出去看看也好，也許，外面已經(jīng)不是她曾認(rèn)識的那個世界了。

程牧雖然是國軍的軍官，可是他的隊伍在三年前那場對抗中全都犧牲了，他現(xiàn)在沒有地方可去，只能帶著瑾魚在一個老鄉(xiāng)家安頓下來。

老鄉(xiāng)是他以前帶兵打戰(zhàn)的時候認(rèn)識的，那時候鬼子掃蕩村莊，程牧執(zhí)行任務(wù)時路過，便救了他們，大家對他感激涕零，此時自然愿意收留他們。

程牧合計著回去找大部隊，可是路途遙遠(yuǎn)，現(xiàn)在戰(zhàn)況膠著，一路艱險還未可知，他看了看瑾魚，他不想陷她于危險之中，既然帶她出來，就一定要護(hù)她周全。

他問瑾魚的意見，瑾魚說，“何不就在這兒從頭開始，我看村里有不少男丁，他們肯定都愿意追隨你?！?/p>

程牧驚訝，雖然一直知道她聰慧，但她此刻完全說出了他心中所想，他內(nèi)心無疑是雀躍的。

瑾魚看著這個破破爛爛的村莊，和一百年前的繁華有著天壤之別，程牧告訴她這是戰(zhàn)爭造成的。她以前也見過戰(zhàn)爭，可是一般只有在邊境才會出現(xiàn)眼前的狀況，不像現(xiàn)在這樣，走到哪里都是死一般的沉寂，哀嚎遍野。果然，一百年沒出來，外面已經(jīng)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程牧和老鄉(xiāng)說了他們的想法，老鄉(xiāng)非常支持的說，“你放心，招人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這幾年被小鬼子逼得東躲西藏，大家心里都憋了一口氣，如今這樣好的機(jī)會，他們肯定都愿意?！?/p>

老鄉(xiāng)開始召集鄉(xiāng)親們說這件事。

程牧看著瑾魚，開口道，“小魚，你可以教村里的女人醫(yī)術(shù)嗎？”

瑾魚頭也不抬的說，“沒興趣。”

程牧還想再說些什么，可是看著她冰一樣透徹的眼瞳中，透著拒人千里的冷漠神情，程牧到嘴邊的話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他從來不了解她，不知道她從哪里來，不知道她為什么要在深山中生活，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就離開了，他害怕她離開。

在山里的時候，他曾試圖問她來自哪里，每次一提到這個，她的臉就會沉下去，程牧便再也不敢問了，他害怕她一生氣就會消失不見。

老鄉(xiāng)忙活了幾天，隊伍終于組織的差不多了。程牧看著他們，忽然想到了自己犧牲的兄弟，他們還那么年輕，可是這該死的戰(zhàn)爭卻剝奪了他們生的權(quán)利，每每想到這兒，程牧的心都隱隱作痛。

他開始訓(xùn)練這支由眾多鄉(xiāng)親組成的隊伍，每天帶著他們穿梭在山林間，他們沒有槍支，目前只有曾經(jīng)的幾個老獵戶有獵槍，他們只能將就著用。

瑾魚每天躺在院子里曬太陽，她想，外面的生活也和山里一樣無聊。

老鄉(xiāng)家有個小女孩，長得很可愛，大家都叫她二丫，她總是追在程牧身后叫他“牧哥哥”，讓他教她打槍，程牧對她說，“等你長大了，哥哥一定教你?！?/p>

瑾魚看著眼前的情景，突然覺得，其實(shí)這里很溫暖，她很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溫暖了。
她四百年前遇到過一戶人家，他們家也有個這么大的小女孩，每天跟在她身后“小魚姐姐小魚姐姐”的叫她。她這樣的人，注定不能在一個地方久待，時間長了人們會發(fā)現(xiàn)她的秘密，可是那次她突然生了想一直待在那里的念頭，她對那個小女孩道出了自己的秘密，沒想到第二天她就被趕出了那里，大家都用看妖怪一樣的眼神盯著她，她的心從此又硬又冷。

也許認(rèn)真來說她本來就是妖怪，哪有正常人會如她這般，活了八百多年。

經(jīng)過一個月的訓(xùn)練，程牧的隊伍總算有了點(diǎn)成果，至少他們都已經(jīng)學(xué)會在保護(hù)好自己的前提下攻擊敵人。程牧決定帶他們?nèi)岦c(diǎn)槍支彈藥回來，以防以后有敵人來犯。他囑咐老鄉(xiāng)要照顧好鄉(xiāng)親們，村里的壯丁都出去了，他們?nèi)绻龅綌橙司投闫饋?，一切等他們回來再說。

他去和瑾魚告別，瑾魚還是淡淡的樣子，讓他一路平安。

走出去幾步，他突然問她，“小魚，你會不會突然離開?！?/p>

瑾魚怔住了，她確實(shí)想等他走了之后就離開這里，既然出來了，她想到處走走。

程牧的眼里有抑制不住的悲傷，他走過去輕輕的把她擁在懷里，瑾魚一時愣住，竟然沒有反抗。

他說，“答應(yīng)我，即使要走，也一定要和我道別，我不會束縛你，可是我害怕你不辭而別。”

瑾魚木訥的點(diǎn)點(diǎn)頭。

瑾魚覺得自己最近不太對勁，總是心不在焉的。她以為自己生病了，可是活了這么多年，她從來沒有生過病，而且自己也診斷不出有什么病癥。

二丫托著自己的腮幫子眨巴著大眼睛問她，“小魚姐姐你為什么不開心啊？”

小魚摸摸自己的臉，她有表現(xiàn)得自己很不開心的樣子嗎？

“程牧哥哥是不是喜歡你？”二丫又問。瑾魚被她的話咽住，臉上不自覺的泛起一絲紅暈，她定了定神對二丫說道，“你小小年紀(jì)知道什么叫喜歡?！?/p>

二丫不屑的說道，“我怎么不知道了，程牧哥哥每次看你的眼神都和村尾阿寶看骨頭的眼神一樣，程牧哥哥肯定喜歡你?！?/p>

瑾魚一頭霧水的問，“阿寶是誰。”

“阿寶是我們這里最厲害的狼狗，它還能給村里放風(fēng)呢?！?br> ……

瑾魚滿頭黑線，這個比喻，怎么聽怎么別扭。

她看著遠(yuǎn)方搖搖欲墜的夕陽，眼前突然浮現(xiàn)程牧的臉，他溫柔的叫她，“小魚，小魚?！辫~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程牧一直沒有回來，瑾魚已經(jīng)習(xí)慣了每天坐在門口曬太陽等他回來。她開始教二丫醫(yī)術(shù)，她想，她只是太無聊了，教她打發(fā)時間。

二丫很聰明，許多東西一學(xué)就會，辨識草藥的本事也不錯。雖然中醫(yī)對現(xiàn)在這個時代可能作用不大，但是現(xiàn)在是戰(zhàn)爭時期，兵荒馬亂的，學(xué)點(diǎn)醫(yī)術(shù)也可以在關(guān)鍵時候發(fā)揮作用。

七天過去了，程牧還是沒有回來，瑾魚開始擔(dān)心他。此時的瑾魚還不知道，這世上有一種東西叫思念，很多年后她終于懂得這個詞的意義的時候，卻已經(jīng)失去了思念的人。
程牧是被大家抬回來的，他滿身是血，已經(jīng)分不清衣服的顏色。

瑾魚看著這滿身的鮮血，愣在原地，直到二丫叫她，“小魚姐姐，你快救救程牧哥哥啊?！彼欧磻?yīng)過來。

“把他抬到屋里，然后所有人都出去?！辫~冷冷的說。

“可是他現(xiàn)在需要治療，我們需要給他找醫(yī)生，把他體內(nèi)的子彈取出來?！?/p>

“對啊，對啊，不然他會死的。”大家七嘴八舌的說。

“不想他死就關(guān)上門出去?！甭曇粢廊荒敲幢洌牪怀鲆稽c(diǎn)喜怒。

“我們出去吧，小魚姐姐一定有辦法救程牧哥哥的。”二丫開口道。

大家訕訕的退了出去，靜靜的在門外等候。
程牧處于昏迷狀態(tài)，嘴里喃喃的說這些什么，瑾魚湊上去，聽清了他的話語，“小魚，小魚......”瑾魚的心抽動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撕扯著她的心臟。

她咬破手指，把血喂進(jìn)他嘴里，坐在床邊等他醒來。

程牧慢慢睜開眼睛，之前那種渾身疼痛的感覺消失了，甚至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明明中了鬼子的槍，為什么現(xiàn)在會安然無恙的躺在屋里，他有太多疑惑，他把目光投向看著他的瑾魚，他想要一個解釋，可是他不敢，他害怕知道答案后，她就會永遠(yuǎn)消失，他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問吧?！边€是瑾魚先開口，“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問，只有這一次機(jī)會?！?/p>

程牧艱難的開口，“我的傷，怎么會......好......好這么快？”

“因為你喝了我的血?！辫~回答的干脆，程牧反而不安，愣愣的坐在床上，再也說不出來話來。

“程牧，你在害怕什么？”瑾魚不給他喘息的機(jī)會，直逼他內(nèi)心最脆弱的角落，仿佛要把他的心臟撕扯開，血淋淋的呈現(xiàn)在她面前才肯罷休。程牧嘴唇泛白，身體微微顫抖，但他還是故作鎮(zhèn)定的說，“小魚，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不在乎?！辫~愣了一下，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仿佛要看穿他的內(nèi)心，撕下他虛偽的面具，可是她看到的的，卻是一雙透著真誠的眼睛，沒有絲毫猶豫、彷徨，為什么，他和其他人類不一樣，為什么，他不怕她。

程牧看著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衣，也遮掩不住她的美麗，他伸出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覆在她手上，意外的，她沒有揮開他的手，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小魚，不管你過去經(jīng)歷過什么，現(xiàn)在有我了，相信我好不好？”他略帶祈求的開口。
心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那一瞬間坍塌淪陷，她竟然感受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八百年來，她從未聽到過自己心跳的聲音，這一刻，她竟然相信他說的，她看到自己，沖著他點(diǎn)頭。

程牧假裝自己傷還未痊愈，期間除了小魚，誰也不能接近他。小魚斷斷續(xù)續(xù)講了自己八百年來的遭遇，程牧聽的入神，末了他問瑾魚，“小魚，難道八百年來，你都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嗎？”瑾魚搖搖頭，“而且，除了我的血能治百病之外，其他的都和正常人一樣。”
“你就不會點(diǎn)法術(shù)什么的？”程牧開玩笑道。她倒是希望自己會，實(shí)在不行會飛也行，可是除了血液的特殊和不老不死之外，她實(shí)在找不出自己還有什么能被稱為妖怪的東西，事實(shí)上，她根本不是一個合格的妖怪。

他們聊的正開心的時候，二丫突然沖進(jìn)來，神情慌張，她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鬼子，鬼子打......打進(jìn)來了，抓了好多人?！背棠亮⒖烫饋硪艹鋈ィ炯泵∷?，“鬼子就是來抓你的，你不能出去?！?/p>

程牧想甩開二丫的手，瑾魚拉住他說，“你帶二丫躲起來，我去?！?/p>

“不行，你不知道日本鬼子有多殘忍，我不能讓你去送死?！背棠撩髅魇裁炊紱]做，可是瑾魚卻覺得那么溫暖，她安慰他，“我只是個柔弱女子，他們不會把我怎么樣的?！闭f話間她已經(jīng)推開了門，程牧伸出的手被隔在門后，他就這樣看著她去奔赴自己不熟悉的戰(zhàn)場，突然一股寒意襲來，程牧腦海中徘徊著一個不好的念頭，可是又不知道究竟要發(fā)生什么，他只能通過門縫窺探村民們?nèi)綦[若現(xiàn)的身影，尋找那個清麗的影子。

瑾魚走出去的時候，兩個日本兵過來拽拉著她往村民聚集的地方去。瑾魚看到低著頭的村民，二丫的爺爺站在前面，有把刀抵在他胸前，瑾魚聽見那個日本兵說，“告訴我那個帶頭的軍官在哪兒，我就放過全村人。”

二丫爺爺不吭聲，從鼻腔里哼了一聲，把頭扭向另一邊。

“砰?！扁Р患胺赖臉屄?，一個村民應(yīng)聲倒地，瑾魚被眼前的情景鎮(zhèn)住了，她從未見過如此殘酷的人，竟然對毫無還手之力的村民下手。二丫的爺爺身子微微顫抖，已經(jīng)有人被嚇的跪倒在地，他們眼里寫滿了恐懼，對日本人恨之入骨卻無能為力。當(dāng)日本人抬起槍準(zhǔn)備擊斃下一個人的時候，一個聲音猝不及防的傳來，“慢著?！辫~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來的勇氣，她只知道不能看著這些人死在她面前，她待在這里的日子，這些人都對她那么好，把僅有的口糧拿出來給她，如果他們就這樣死了，她會一直不安。

那個領(lǐng)頭的日本人循著聲音望過來，眼前的女子渾身散發(fā)著一股陰冷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栗，這種感覺，他覺得似曾相識，他似乎在哪里見過這個女子。瑾魚被日本人盯得有些不自在，她定了定神開口道，“我?guī)銈內(nèi)フ宜?，你放了其他人?！?/p>

日本人用槍指著她的額頭，威脅道，“如果找不到他，這里所有的人都得死。”瑾魚看著眼前的人，大多數(shù)都是些老人小孩，還有少數(shù)的年輕婦女，究竟是什么樣的戰(zhàn)爭，摧殘了這么多人。瑾魚撥開日本人的槍，向二丫的爺爺走過去，爺爺緊緊的拽著她的手，眼里滿是祈求，他在祈求她不要告訴他們，她拍拍他的背，說了兩個字，“放心?！?/p>

程牧在屋里看著這一切發(fā)生，卻無能為力，他知道他不能出去，如果現(xiàn)在出去，所有人都會死，他雙拳緊握，指關(guān)節(jié)嘎嘎作響。

瑾魚就這樣被日本人帶走了，程牧一直跟在他們后面，他想伺機(jī)救出瑾魚。跟到一片樹林的時候，樹林里突然起了霧，不一會兒就彌漫了整個樹林，程牧焦急的往前方走，不一會兒便在樹林里迷了路，巨大的不安彌漫在他胸口，他顧不得是否有日本人，大叫出聲，“瑾魚，瑾魚?！被卮鹚膮s是被驚飛的鳥兒，程牧跪倒在地，一聲響徹云霄的大喊，“瑾魚！”樹林的迷霧逐漸散去，可是前方已經(jīng)沒了他心心念念的瑾魚。

瑾魚一直閉著眼睛，她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明明是要帶他們?nèi)フ胰?，這些人卻反過來迷暈了她，他們顯然不知道藥物對她沒什么作用，她只得假裝被迷暈，以此來窺探他們到底想干什么。

瑾魚聽到那個帶走他的日本人在對另一個人說，“是的，我可能找到她了?！笨墒遣]有聽到另一個人的回話，接著那個日本人又說，“請將軍放心，我一定看好她，等您過來?！苯又沁旬?dāng)?shù)囊宦?，似乎有什么東西合上的聲音。

瑾魚再也裝不下去了，身體僵硬，手也被綁得發(fā)麻，她假裝剛剛醒過來，那個日本人立刻警覺的看向她，瑾魚問了一句，“這是哪里？”日本人向她鞠了一躬“請您稍等，將軍馬上就來?！辫~一臉茫然的看著他，什么將軍，她什么時候認(rèn)識的日本將軍，她自己都不知道。而且日本人的態(tài)度似乎緩和了許多，瑾魚有種預(yù)感，這些人，似乎在找她。

或許他們和她的身世有關(guān)，也許是孤寂了幾百年，她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就算只有渺茫的希望，她也會飛蛾撲火。

瑾魚開始打量周圍的環(huán)境，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中間放了一張桌子，上面有一盞燈，發(fā)著微弱的光，跟他一百年前見到的燈不太一樣，離桌子不遠(yuǎn)的地方，放了一張床，自己現(xiàn)在正坐在上面，門口站了幾個扛著槍的日本兵，那個帶頭的日本人好像在和他們說著什么，隔得太遠(yuǎn)，瑾魚聽不清，這個時候瑾魚忽然想到了程牧，她被日本人帶走了，他一定很著急，可是瑾魚顧不得這么多，她只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瑾魚還在發(fā)呆的時候，那個日本人口中所說的將軍已經(jīng)到了這里。瑾魚看見那個將軍的時候，腦子里忽然閃過什么東西，她想抓住，可是怎么也抓不住，好像是她的記憶，又好像是別的什么東西，一直在撕扯著她的心臟，她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很多亂七八糟的畫面，瑾魚突然覺得頭痛欲裂，她抱住自己的頭，痛苦的蹲在地上，那個將軍立刻跑過去扶起她，他說，“我終于找到你了！”

一瞬間，所有的記憶都涌上心頭。那些血雨腥風(fēng)的畫面，她的父母，她的親人，都被埋葬在了那片大海里，而她，在父母的保護(hù)下，逃出了那片海域。她猩紅的雙眼盯著眼前的人，大聲質(zhì)問，“洛旬，為什么？你為什么要背叛我們？”

那個叫洛旬的男人，正是日本人口中的將軍。

原來這么多年有一個人，和她一樣，活了八百多年，不對，是一千多年，在她失憶之前，她還有一個幸福的家，有很多很多的親人，可是這一切都?xì)г诹搜矍斑@個人手里，為了活命，他把整個鮫人族出賣給了人類，使他們遭受滅頂之災(zāi)。

瑾魚渾身顫抖，如果可以，她寧愿自己從未想起過，她抽出洛旬腰間的槍，對著他的腦袋，雙手抑制不住的顫抖，洛旬眼里滿是愧疚，他平靜的說，“是我對不起你們，如果不是為了找你，我也不會一個人茍活到現(xiàn)在。”
“砰砰砰……”槍聲驚醒了沉睡的人們，瑾魚頹然的坐到地上，她還是下不了手，無論他多么罪大惡極，她還是如八百年前一樣，下不了手殺他，他一直很篤定，所以才這么肆無忌憚的傷害她。她突然把槍指向自己，嘴角露出一抹凄涼的笑，“我殺不了你，可是我可以殺了我自己，如果你是罪魁禍?zhǔn)?，我就是幫兇，是我?guī)湍愫λ懒巳迦??！?/p>

洛旬覺得渾身戰(zhàn)栗，八百年前的一幕在腦海里放大，他深愛的女孩，用刀指著他，惡狠狠的說，“我殺不了你，那我就殺了我自己。”那一次，他失去了她，可是這次，他不想再失去她了。

還沒等洛旬反應(yīng)過來，外面響起了槍聲，他回過頭去，門口的兩個士兵已經(jīng)倒下，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一把槍已經(jīng)頂在他的頭上，程牧看見瑾魚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那個日本人對她做了什么？程牧扣動扳機(jī)想要?dú)⒘四莻€日本人，瑾魚搖搖頭，無力的說，“放了他吧。”程牧扣住扳機(jī)的手指慢下來，洛旬看著他們離開這里，從始至終沒有動過，他忽然意識到他可能真的失去她了，也許，八百年前他就已經(jīng)失去她了。程牧拉著瑾魚一路奔跑，他們不能停下來，雖然洛旬沒有采取什么動作，但是現(xiàn)在是在城里，他們的處境很危險。

他們出了城之后，瑾魚看著程牧，她很感激他，可是她不得不殘忍的說，“程牧，對不起，我要離開了?！?/p>

程牧的心，狠狠的抽動了一下，他問她，“你知道自己是誰了嗎？那個人，和你……”

瑾瑜點(diǎn)點(diǎn)頭，“對，我知道自己是誰了?！?/p>

程牧沒有問她為什么知道自己是誰之后要選擇離開，他說，“小魚，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要離開，可是我知道你并不想回到過去，如果可以，就留在我身邊吧！”

瑾魚的眼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覺得自己冒出了一種莫名的情緒，她不知道這叫感動，但是此刻的她想給程牧講一個故事，她說，“程牧，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p>

一千多年前，大陸和海洋不像現(xiàn)在這樣分的這么清楚，那時候有很多很多生物，其中一種很特別的生物，是人身魚尾的鮫人。鮫人渾身是寶，血可以治百病，滴淚成珠，身體做成蠟燭永遠(yuǎn)都不會熄滅，人類起了貪念，想法設(shè)法的想得到鮫人，鮫人最后只能到海洋里生活。他們在海洋里生活的很快樂，直到有一天，有很多軍隊來到了海洋周圍，軍隊捉去了他們的鮫人首領(lǐng)，企圖威脅他們，鮫人首領(lǐng)為了保護(hù)大家，犧牲了自己，他們以為平安了，躲在海域里不出來。可是沒想到，有一個鮫人出賣了他們，他帶著軍隊找到了躲藏的地方，大家拼死抵抗，他們沒有武器，最后還是敗給了軍隊。瑾魚的父母拼命把她送出了海域，可是，她失去了所有的親人。

瑾魚渾渾噩噩的流浪在海域周圍，她只知道要去找洛旬報仇，她找到洛旬的時候，他正在海邊巡邏，看有沒有剩下的鮫人。此時的瑾瑜，已經(jīng)和常人無異，沒有人知道她是鮫人，她看到洛旬，唯一的念頭就是殺了他，可是當(dāng)?shù)洞痰剿乜诘臅r候，她還是停下了，是她相信了他，把所有鮫人召集在一起，讓人類甕中捉鱉，不費(fèi)吹灰之力就殺死了所有人，是她相信了他，把所有人都害死了，她有什么資格殺了他，可是她可以殺了自己，就在調(diào)轉(zhuǎn)方向把刀刺向自己的時候，洛旬打暈了她，然后把她藏在礁石后面，他想等軍隊走了再回來找她，可是他再次來到礁石后面的時候，瑾魚卻失蹤了。瑾魚也不知道那個時候發(fā)生了什么，只知道她醒了之后就在一個漁民家里，自己什么也不記得了，直到再次看到洛旬，她終于想起一切。

程牧心疼地把瑾魚抱在懷里，他說，“原來你是鮫人啊，原來鮫人真的存在，我一直以為這些都只是傳說。小魚，有一句古話說，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而我們用了一千年才遇見，我們是命中注定的，以后我會保護(hù)你，留在我身邊，好嗎？”程牧此時已經(jīng)激動的不能自已，說出來的話磕磕絆絆，可是眼里的感情卻是真的。

瑾魚說不出話來，原來這個世上真的有這樣好的人，她用了一千年來遇見他，她想，是值得的。

她以為洛旬再也不會來找她了，可是當(dāng)他們回去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洛旬已經(jīng)趕在了他們前面，他抓住了全村的人。他對瑾魚說，“如果你跟我走，我就放了他們。”沒想到時隔多年，洛旬還是那樣，什么都沒有變，他永遠(yuǎn)不會顧慮別人的感受，只要他想得到的，就可以不擇手段。

瑾魚想，也許這就是她的命吧，一千年前的宿命，她想擺脫也擺脫不了，程牧是他生命里的光，可是他們有緣無分，程牧應(yīng)該有更好的生活，她不能成為他生命里的累贅。

“你放了他們，我跟你回去！”說出口的話沒有一絲溫度，程牧突然感到背脊發(fā)涼，他總覺得瑾魚的這句話，帶著視死如歸的決心。他拉住瑾魚，“小魚，你不能跟他走，我答應(yīng)過你，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hù)你的。”

瑾魚明白程牧的深情，可是她不能這么自私，用那么多人的性命來換他們的幸福，如果是這樣的，程牧也不會好過。

洛旬打昏了程牧，帶走了瑾魚。

瑾魚一直想不通洛旬為什么殺了所有人卻唯獨(dú)放過她，她不相信是因為愛。

洛旬說，“因為你和所有的鮫人都不一樣，其他鮫人的血只可以治病救人，可是你的血，卻能令人長生，只要一直飲你的血，就可以長生不老！”

“可是鮫人已經(jīng)長生了，你為什么還要……”

“因為我不是鮫人，”洛旬打斷了瑾魚的質(zhì)問，“當(dāng)初為了混進(jìn)你們的隊伍，陸地的巫師給我施了法，讓我擁有鮫人特質(zhì)，便于混進(jìn)你們的隊伍中，我本是人類?！甭逖f出口的話輕描淡寫，可是每一個字都刺激著瑾魚的心臟。

原來當(dāng)年他和她在一起之時，時不時借她的血去救人類，只不過是用在他自己身上，用于長生，她一直以為，他那么善良，當(dāng)初出賣族人只不過是想活命，原來她從一開始就錯了。

刀刺入洛旬心臟的時候，瑾魚沒有猶豫，她想，八百年了，是該有個了斷了。

很多年后，有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站在一座墳?zāi)骨?，墓前放著一束滿天星，墓碑上寫著，“程牧之墓！”

他曾說過，“小魚，你穿紅衣服最好看。”從此她只穿紅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