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陸音真是恨透了夏天。
“好了,熱身活動結束了,為了培養(yǎng)同學們的自主能力。現(xiàn)在大家自由活動?!蹦贻p的體育老師擊了兩聲掌,有氣無力宣布:“解散。”
不知是不是天氣炎熱的原因,女老師的聲音又干又啞,像是砂紙磨搓鐵銹的沙沙聲,讓人聽了揪心。不過學生們根本不在意,最后的兩個字像是希望的曙光,稍稍緩解了汗水疑滯在皮膚表層帶來的粘稠不適感。
“謝天謝地,老黃終于走了?!斌w育老師一走,原本整齊的隊列立馬三兩分開。叫老黃的是個男生。他個子很高,兩只手一扒拉,黑色的上衣脫了下來,露出赤裸的上身,一手再一揚,上衣拋到半空。幸好這時大半的人嫌熱躲進了教室,不然真的是有堪入目。
上天垂伶,上衣被四眼男接住,他笑嘻嘻的:“伍哥,天那么熱,要不咱去外頭玩玩,街西那塊新開了個網吧,網速快的不話說?!彼f完,用舌頭舔了舔干澀的唇。
伍然額頭一大顆汗水沿鼻側滾落下來,他嘖一聲:“走吧?!睅讉€壞學生一齊跟著他熟練翻墻,尋樂去了。
陸音從寢室門出來,手上提著一個紅色的桶――這所三流高中環(huán)境太差,寢室沒有帶洗手間,想洗澡用水只能從操物西邊一個公共的大洗手間用水。
太陽不擺休地掛在半空,簡直想活活烤死人。陸音手心沁著汗水,左手換右手提桶,頭上猛然一陣鈍痛。
她總是低頭走路,目光停在腳邊的牛奶盒,吸管嘣了出來,四周是星星點點的奶漬。
“喂,丑怪。別裝聾作啞,去給老娘打捅水洗手?!庇门D毯性胰说呐ぷ哟蠛按蠼校砗筮€跟著幾個化成女鬼的非主流。
陸音死死盯住牛奶盒,身后的馬尾松了,幾絡散發(fā)遮住她想極力掩蓋眼睛打轉的淚水。她提著桶,轉身跑回了寢室。
“我艸,你給老娘站住……”唐莉叉著腰,幾步跑上去追陸音,被自已一直當奴才使喚的人竟敢無視她的命令!憤怒和面子問題要使她給那小賤人一個教訓。
陸音幾步進了宿舍,鎖了門。
唐莉把門拍的啪啪響“小賊人,開門!再不開,今后有你好受了!”她用腳踹門,嘴巴喋喋不休地低咒怒罵,一雙小眼瞪得禿大。
陸音裝了聾。
幾個“女鬼”跟了上來。唐莉更氣,一頭紅發(fā)要冒了煙。粉最多,嘴唇很厚的白雯雅很有眼力勁用力給唐莉搖紙扇:“莉莉姐,犯不著啊,一個從小在那種地方長大的賤貨能有點素質,可別為了一個丑怪氣壞了自個吶?!?/p>
其余幾人紛紛附合,唐莉這才緩了臉色:“也是,當媽的雞,一個廢物爹又嗝屁了?!焙吡艘宦暎窠涃|地哈哈哈大笑。其余幾人掩面惡笑。
惡意與罪惡是一對雙胞胎。
――
伍然死了。
高二(3)班,全班死一般地靜默。
唐莉嘴里嚼著的口香糖掉了出來,她半天也沒閉上自已的嘴。
“昨天與伍然一同違反校規(guī)出去的幾個全部到辦公室來。”班主任老趙沉著嗓子再次開口,上一個聲音哀婉說著伍然離世的消息,下一個回歸了老師的威嚴又多了一絲疲態(tài)“其余同學先自習?!?/p>
窗外有一棵槐樹,棲臥的蟬一聲接一聲鳴叫。
教室炸開了鍋。
陸音無知無覺,數(shù)學練習冊的一道函數(shù)題在和她打戰(zhàn),它一會兒清晰,一會因為多余的附加條件變得模糊。筆尖不知從哪下手,茫然間畫了條彎曲的曲線,像蜈蚣。
那個男孩腹部左側近肚臍的位置上有個紋身,是蜈蚣。陸音頓醒,昨天沒來得及閉眼。
“聽說是出了車禍?!?/p>
“真的嗎?在哪里,是街西那邊嗎?我早上就聽我爸媽說了,街西一輛貨車碾死了人。原來是伍然?!?/p>
“啊,真可伶,如果昨天他不出去……”
“是啊……”
這群青春期的男女對死亡有了清晰的認知,不論是生理或心理。所以他們悲傷。但,他們也是事不關己的旁觀者。
真正紅了眼框的是那個張口閉口老娘自稱的粗暴混混唐莉,她緊咬著牙,猛地一拍桌子:“都給我閉嘴!”
“陸音,王嘉。教務室,老師找?!边@話在唐莉喊的閉嘴之后,聲音特別洪亮。
陸音循聲望去,站男口的黑T恤男孩是趙云超,那伙人的其中一個。她站起身,用手攏了額前的碎發(fā),抿唇走了出來。坐她前兩位的王嘉隨之跟上。
――
辦公大樓邊上有一顆粗壯的槐樹,陽光穿透深綠的樹冠,影影綽綽的樹影貼在走廊過道上。
陸音出了教導室,凝著干澀的眼睛盯著流水般的樹影發(fā)怔。
“陸音,忤在那想什么呢?!快過來?!蓖跫巫鲑\似的蹲在門口,用手去拉她的衣服下擺。
陸音這個班級排斥者只有眼前這個叫過她的名字,正常又禮貌地與她交流過。但每次她都不領情,被叫不回應,交流當啞巴。
這樣也一樣,她木頭似的一動不動,蒼白瘦弱的臉上面無表情。地上的“賊”見了,用力把她拽了下來:“伍然的死沒那么簡單,剛才那倆個問我們話那兩個男人是便衣警察。發(fā)現(xiàn)了嗎,伍然的“翻墻兄弟們”和咱倆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全都在這了……”
他壓低聲音,湊到陸音耳邊,“毛利小五郎式”分析。陸音耳朵濕濕癢癢,她就這么蹲著,也沒問他是怎么猜出便衣警察的原因。那些荷爾蒙過剩的男生每天籃球揮發(fā),而王嘉所有過剩精力都貢獻了“福爾摩斯。”
“你昨天在哪?”木頭終于開口說話了,她聲音很小,蚊子叫似的。但音色軟糯清甜,江南細雨般悅耳。她舔了舔唇,又補了一句:“昨天體育課,他……他們出去后?”
“什么……”
王嘉含糊不清回了一句,手撐著墻壁――他個高,有點胖。有點嬰兒肥的臉上一片嚴肅,半瞇著眼“了解案情?!薄笆裁矗∧恪氵@根木頭終于開口了。
是的。這個慢半拍終于反應過來了。他頗有點亢奮,像買了無數(shù)張彩票終于中獎了的驚喜。沒等陸音開口,又轉頭哀怨看了一眼姑娘:“還以為你有失語癥呢!”
最后三個字他故意拖的很長,陸木頭眨眨眼,心底疑惑:他為什么不回答我的問題。
“同學,你說你們翻墻出去進了離這有二十多分鐘腳程的街西,到晚上十一點半回到學校。那伍然同學為什么沒有你們回來?你們除了進網吧還去了別的地方嗎?”
有些滄桑的聲音從門縫透出來。陸音記得,那是有點年長的便衣警察。
“沒有,我們哪也沒去,就一直呆在網吧。玩了幾把后,就回去了?!彼难勰姓砩?,仔細回憶了下;“至于伍哥……伍然他收了信息后,就讓我們先走。嫂子……哦,不是,那個唐莉讓他買草莓回去?!?/p>
門外的王嘉腿有點麻了,輕輕站起來時身體有點晃:“走吧!有人來了?!彼焓职殃懸衾似饋?。
樓道響起腳步聲,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重。
“那個男生――伍然。他的……”陸音突然伸手拽住王嘉的衣擺。前面的人轉身看她,目光疑惑:“他什么?”
陸音閉了閉眼,欲言止了又止,微微紅著臉:“他的……他的那個,那個被人給那什么了。”她呼出一口氣,眼睛看著地面:“是聽鄰居說的,我家住在街西?!?/p>
王嘉瞪大眼,感覺身體某處隱隱發(fā)疼。他張口想說些什么,樓道的腳步聲已經過來了。
“王老師好!”
王嘉沖踩著高跟鞋,穿藍色長裙的中年女人問好。陸音低頭又當木頭。
老師身后跟著個女生。陸音從沒見過。她很漂亮,十分漂亮。過肩的黑發(fā)柔順又稠密,看上去十分有營養(yǎng)。大眼睛,雙眼皮,櫻唇彎彎。生氣活潑,火紅的芍藥般灼眼。
女老師叫住王嘉,微笑道“王嘉,這新來的同學,鄭籽菲。剛好分到你們班,你帶她過去吧?!痹捯宦涞兀蠋熯M了辦公室。
鄭籽菲眉眼彎彎:“你們好,麻煩你了,同學?!彼肿詠硎炫牧伺耐跫蔚募绨?。又給陸音一個大大的笑臉:“你好可愛吼!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有點風吹了過來,劉籽菲裙角微微蕩漾。
“她叫陸音,我是王嘉?!?/p>
“她不會說話。還有,我們班上剛過世了一個同學?!蓖跫晤^也沒回,一邊走一邊說。
陸音:……
――
“你這個賤人,發(fā)短信的是不是你。臭婊子,老娘要撕了你?!碧评蛞獨獐偭?。今天一大早,“買草莓”的事悄無聲息地傳遍了整個學校。那些人經過她身邊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就差沒指著她鼻子譴責,伍然的死是她間接造成的。
唐莉手拽住白雯雅后領,從座位把她拖出來。整個五官氣的扭曲,眼睛瞪的要脫落下來:“我手機昨天一整天都在你手里。白雯雅,你給我說清楚!”周圍的同學圍成圈用一種不惡毒的姿態(tài)觀望。他們好奇,漠然,甚至帶著壓抑的興奮。
白雯雅踉蹌跌倒在地上,衣領的拉扯力讓她喘不上氣,只能兩只腳胡亂蹬。桌椅咚咚呲呲響:“唐莉,蠢……蠢貨,放手!快……快放……”
蠢貨兩個字刺激了唐莉的神經,她撒開手,胸口劇烈起伏:“賤人!敢罵我!你這個臭婊子?!彼蹲“做┭诺念^發(fā),用力向后拉扯,瘋了樣尖叫臟罵。
白雯雅手撐著桌子,爬起來;“唐莉。我勸你對我客氣點。也就伍然會罩著你這個二百五……”
唐莉伸手朝白雯雅臉上招呼。這個賊人,昨天還對她言聽計從。今天居然敢罵她!賤人,都是賊人。看她不一巴掌打死這個賤人!
白雯雅怎么可能讓她得手,她抓緊唐莉的手腕,向后一折:“昨天那手機丟了。我不管你信不信,昨天上體育課它就不見了?!痹捳f完,她放開唐莉的手,消失在門口。
陸音合上教材書,從抽屜拿出包子咬了一口。王嘉上完廁所從后門進來:“吃了我的包子,快點,來。分析分析?!彼阶狼?,從屁股兜掏出一張紙,三兩下鋪在桌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思維導圖的模式樣子。陸音又咬了一口包子,手指著嫌疑人那行的唐莉的名字。目光疑惑看他。
“一、據可靠消息得知,唐莉充其量只能算是伍然的其中一個女友。那個白雯雅跟他也有一腿?!?/p>
“二、把人撞死后又切割性器官。從犯罪心理學角度來講。兇手十分憎恨死者,已經是一個有點畸形的變態(tài)。如果兇手是男性,他有很大可能會選擇別的泄憤方式。比如捅十幾刀之類的。而切掉那啥,兇手對死者的感情色彩就不一樣了。能生出這種感情通常是女性的可能性大?!?/p>
“王嘉,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才八點多,太陽光囂張的要冒火,陸音抽出張大的廢張,粘了膠水:“那些人,警察,成人們把消息封鎖死。我們在一個又小又破的舊房子里。是不該知道這些的?!?/p>
光線被紙頁遮擋,陸音拿書蓋住桌子的紙,睫毛垂下來,整個人毫無生氣。:“你看,他們都忘了。下課鈴一響,還是像往常那樣數(shù)著秒數(shù),沖出教室,奔向食堂。偶爾會伸出頭巴望外面,可,時間久了。又會縮回來?!?/p>
王嘉把紙折好,搖頭:“陸音?!焙韲祫恿藙樱懸粲行┢B(tài)的抬頭看他?!敖K歸人性本惡,可我總信非所有,惡的本源歸根似善?!彼唛_椅子,不悅地瞪她:“沒良心。”有些不滿。
――
“不要!”
夜半,陸音幽靈似的飄進了教學樓。她的腳步音在空曠死寂的走廊過道拉的極遠極長。
一小束手電筒光亮斜掃了用紅漆刷的高二(3)班班牌?!爸ɡ币宦曢T被推開。陸音手顫了下,電筒險些滾落。
到外都是火,它們在跳舞,狂歡。猙笑著連做一大片,排山倒海似的壓下來。人群四外亂竄,他們驚恐尖叫著,死生死氣哭泣。
那是很可怕的噩夢。陸音冷汗直堅。“咯”,手電滾落在地。
鄭籽菲一身血紅的長裙拖了地,蹲下去撿了:“給你!”她盯著嚇呆的陸音,露出一個特別溫柔的笑,像母親哄孩子似的:“別怕!不要怕。”
陸音的手被她握住。冰涼刺骨,她接過手電筒:“我……我做了個噩夢,大火燎原的。有點害怕,出來透氣??吹?,看到這有光。”細弱的話音,每個字顫的模糊。腿麻了,她眼睛掉到地上:“好奇。”
“哦!這樣啊?”鄭籽菲故意把尾音拉長,笑吟吟的?;说瓓y的臉漂亮又詭秘,像禍國的妖女?!斑卩辍币宦暎骸澳牵趺床粏栁以谶@做什么呢?小可愛!”
她蹲了下來。一小簇火光倒影在陸音的眼中,原來剛才那是火柴。
陸音搖頭,手指輕輕碰了碰褲兜的手機。
“你給我抬起頭來!”鄭籽菲怒火沖天,表情猙獰可怖:“陸音,你是不是特別妒忌我?!?/p>
王嘉迎著風,黑峻的樹影向后跑去。手里握著的手機屏幕還亮著,三四條信息傳了過來。他腳上像生了風:快了!陸音,你千萬不能有事……
“沒有?!焙V定的語氣,其實不是。陸音又點頭:“是!你才來一兩天,所有都喜歡你,愿意親近你?!彼揭曕嵶逊疲蛔忠痪涑姓J:“我妒忌。”
鄭籽菲得到答案,放開她。
陸音松了口氣。鄭籽菲凄涼又悲哀的聲音慣進了耳朵:“她們打你,罵你。陸音!是不是!扒光你衣服,鎖進廁所。沒有人來開門,一整天,陸音,一整天。是不是呀?!?/p>
每個字,每一句,都是酷刑。
“她要把你欺負死了,你坐在地上。她說,我今天看到你媽做生意了。臭水溝的水又臟又惡心。那是冬天,陸音。你快要冷死了吧?!?/p>
“你在哭,他們……都在笑?!?/p>
陸音嘴巴咬出了血,:“不,別。不要……不要說。”
陰冷,刺入骨髓的羞辱。
鄭籽菲逼進她,目光洞穿她死氣沉沉的眼?!瓣懸?。我――就是你!”
腳步聲輕微急促,王嘉跑出了汗,三步作兩步上樓,大聲喊:“陸音!陸音!陸木頭……”
陸音栽進一個胸口,那人抱住她。倆人跳的飛快的心臟是一樣的頻率。王嘉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陸音掙脫出來,王嘉忍不住,剛想開口責備,瞥見她臉上的淚水:“別怕!發(fā)生什么了嗎?”他溫柔的安撫,手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陸音沒來得及說話,濃重的煙味飄了過來。她死死咬住牙,身體止不住的顫抖。手卻被人抓住,王嘉帶著她奔向樓下。
是宿舍樓。
火光,人群,哭喊。陸音手腳冰涼,她聽見很多人在跑,呼喊,雜亂無章。耳朵快聾了,鄭籽菲凄厲大叫的聲音,她恨鐵不成鋼的責問“軟弱,無能,你自已都恨自已吧!活該被欺負!你活該呀!”后面好像有人握住她的手,說了什么。她聽不見了,然后那個人跑了。
起火的是109寢室。陸音聽見一個聲音:唐莉沒出來!她在里面,還在里面???!快救她!
濃煙迷漫,火光在陸音的眼睛里叫囂,她瞳孔劇烈放大。有人打電話,茫然又無助尋找施救方法。昨天放假了,學?,F(xiàn)在只有四分之一的學生。
“救命??!救火吶!”余人慌張又焦急呼喊。
“王嘉!你回來!危險,快回來!”
有人撞倒了陸音,大聲喊住全身打濕沖進寢室的王嘉。她的眼顫了下,踉蹌爬了起來。是王嘉??!王嘉!
王嘉用力撞門,紅漆木火吱吱啦啦響,沒開――門鎖住了。灼人的火氣撲向每個毛孔,他咬緊牙,發(fā)梢滴著水。用力再撞:“有沒有人,快開門,快!快出來。”
火光沖天,木門焚火身亡。
王嘉摔倒在地,陸音及時拉開了他。倆人撲到了地面。他想去拉她,她已經爬了起來,十分焦急:“你有沒有事?!”
消防車來了。王嘉搖頭,拉住她的手跑了出去。
“我不知道。她今天晚上發(fā)了瘋罵我,把我推出來,還把門鎖了。她在寢室燒那些東西,冥紙幣,那個伍然穿過的衣服,還點了香。我攔過,她不聽。把我趕出來。”
陸音看見,那個喊唐莉在里面的女孩抱住頭在哭著對警察說。
――
火滅了,消防員抬出了一具焦黑的尸體。
三天后,確定是唐莉。
電閃雷鳴,跳動的雨水鞭打著地面,那種窒息的悶熱一點一點慢慢消散。但,雨水匯聚成水流入藏污納垢的地底。
不見天日。
教室一片喧嘩,幾個女生哭哭啼啼,白雯雅坐在中間,遞給邊上的姑娘一張紙巾,姑娘家接過,道謝。
“雅雅,你說莉莉姐怎么那么傻,她為什么不跑出來?早知道我就不回去了?!惫媚锉亲油t。
是唐莉的朋友。
白雯雅不說話,看到窗外駐足的王嘉,走了出去。
后面幾個人恨恨的,咬牙切齒談論。
“沒想到陸音那個膽小鬼居然敢放火,簡直是變態(tài),什么樣的臟東西生出什么臟貨?!?/p>
“就是,哎,我懷疑伍然的死也是她做的,這個女人,莉莉姐也不怎么欺負她呀!怎么能那么惡毒!”
“……”
學校的樓頂空曠寂靜,對學生來說,這里可以吃零食,談茫然的未來,一個人可以哭的地方。
梧桐已經很高很大了,樹冠沖到了樓頂。白雯雅隨手擰了一片葉子,攥在手里捏捏揉揉,另一只手兩指夾煙,嘴里吐出白白的眼圈。
“為什么要那樣做?!”
王嘉語氣有點冷,他站在白雯雅對面,虛扶著樓頂?shù)臋跅U。
“?。磕惆盐医械竭@里來?就是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什么叫我為什么那樣做?我做了什么嗎?”
她愕然,眼線快氣歪了。這個傻子把我叫上面來吹冷風。
“白雯雅。你和陸音中學同學,對吧!”
白雯雅開口打斷他,口氣很沖:“高中的同學是初中同學這點很奇怪嗎?怎么?”
有點風夾了點濕氣吹過來,白雯雅不耐煩掐了煙,轉身欲走。
“白雯昕。對不對!是因為她。”
白雯雅頓住,背對住她的臉陡然一征,過紅的唇有點抖,半響,她緩慢回頭,臉色冷下來“呵!我妹妹怎么了嘛?
“唐莉脾氣一直有點暴燥,但最近一段時間變得特別暴燥。這點,特別奇怪。那晚,她為什么不跑出來,她住一樓,窗是開著的。難道還真是流言傳的殉情嗎?!你,陸音,白雯昕你們三人在龍越初中。那時候,發(fā)生了一件事。白雯雅,我有點抱歉,但是,你妹妹,那時候……
王嘉有點不忍心說出口,白雯雅抹了腮紅的臉沒了一點血色,“那幢樓就跟這個一樣高,你知道嗎?那天,我很早去了學校?!彼榫w波動,撐著欄桿看樓底?!澳阏f,這怎么高,她怎么,他媽的怎么有膽子”……
她的眼圈紅了,整張臉白白花花――化妝品不防水,狠狽的可笑,王嘉遞了紙巾給她,問:“那時候警察查出是因為學習壓力過大所以自殺的。所以這不是真相。你妹妹死后,你……去了k城。。”
最后一句隱含著巨大的怒氣,陸音那晚像魔咒的聲音一遍又一遍捅到他心臟:
“王嘉,你不問我點什么嗎”
他搖頭,不想。因為不敢!
可她瘋了。
“王嘉,那天晚上,我看見你了。草莓店旁邊有了酒館,酒館有一面很大的鏡子。那個人嗜酒?!?/p>
不!怎么會。他愕然又緊張。那天是那個姑娘的生日。他從白天拖到晚上也沒把生日禮物送出去,于是頹然守在宿舍門口溜達。指望姑娘能有事下來一趟。
“王嘉,謝謝你!”
她心如死灰地把他小心翼翼藏著的秘密一刀捅破。
很晚了,已經沒有一個人了,姑娘下來了,從操場小心走到外墻邊,翻了墻……
操場有很多人,在頂樓看,螞蟻一樣渺小。
白雯雅的眼,一片模糊:“你說,這些人,到底算是人,還是鬼?妹妹死后,那些人在背后議論:
“聽說她早不是cn了?!?/p>
“是呀,聽人說,她可跟過伍然呢。那個唐莉,特拽很傻的那個知道后放假堵她,把她臉都扇腫了。”
“這算什么,誰讓她不要臉呢。后來,唐莉好像還找人,幾個大男人教訓她……”
她繼續(xù)說:“你看,那個好像后面變成了是,否定到模糊肯定再到確定就只需要一張嘴?!彼齻儠f,我只是說了一句,又沒做別的。再說,大家都說了。
“是!別人都做了,所以我也做,我沒有錯,沒有罪。因為大家都做了?!?/p>
她一字一頓,妝花的不成樣。
王嘉沒想到校園暴力這樣惡劣,他只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快速分裂。
“那,陸音,是不是也……”他聲音哽咽,艱難問出口。
“你剛轉來這里,是今年四月份吧!那時候,陸音的父親去世了。從初中到高二那個瘋女人一直欺負她。那天,她去找陸音要錢,陸音沒有,被打了。正好她爸爸到學校找看她??吹搅?,沖過來要打她們??伤质萦职粫f話。只有啊啊叫,比劃手。”
“他很急,越急,那些人笑聲越大。一起推他,他跌到地上――跪了下來。”
“最后,老師來了,就結束了。第二天,她父親就去世了。陸音說:那晚,爸爸回了家,找了母親――唐莉那時候罵了,當妓子的媽。母親嫌惡看爸爸,漫不經心卸妝。父親又比劃,母親神色不耐,開始罵人。
“是急火攻心,她父親身體一直不好……”
六月冷的像寒冬臘月,王嘉心肺被狠狠扯起,窒息難受。
“你知道嗎?她一直膽小又懦弱被欺凌了三四年也不反抗。可那之后,她答應我了――我妹妹死后,我去了K城。一直自學心理學,犯罪心理學?!?/p>
“唐莉脾氣暴躁,已經到了控制不住的時候,我騙她去看醫(yī)生,說大她的病情。之后又把她的藥給換了!”
“伍然特別喜歡喝酒,有一次喝醉后竟然跑到大馬路唱歌。你知道,這是個多好的“習慣”。我故意把手機丟給陸音,讓伍然落單。去買草莓透他去喝酒,他果然喝了很多,街西那條馬路那個點幾乎沒有人,我們只是說了馬路中間有人要找喳,遠方燈一閃,他就過去了。”
“至于唐莉那個蠢貨,精神早亂了。我走的那晚,把瓶子的藥換成安眠藥。”
“陸音在教室看見了鄭籽菲,可她一轉過來就退學了,是你對吧!為什么?!”
白雯雅炫耀完自己的“勝利成果”,自得道:“對!因為她也不無辜!我只是小小催眠了她,沒想到她又蠢又弱。人在極度恐懼的情況下,精神會非常脆弱。讓她把我看成一種“幻影”――她心底最渴望成為的東西或人?!?/p>
“她活該!初中那時候唐莉有一次叫她出去送東西,可她病了,起不來。唐莉威脅她不去就發(fā)她的裸照到網上??山Y果,和她住一個寢室的我妹妹知道了,代替她去?!卑做┭藕粑щy般喘氣。極其艱難吐字,“結果路上伍然一伙人惹上了一群社會分子,他竟然……把妹妹推了出去,算……賠罪!”
她咬牙,看仇人一樣看王嘉,得意又暢快:“所以我把她推出去當替罪羔羊。一報還一報,你說對嗎!”
“她們都該死,都該死!”她陰著臉咒怨。
王嘉嘆氣,表情落寞,“她才不是蠢呢!那個姑娘,一直有一股死擰的堅勇。她覺得對不起你,她在贖罪……你以后催眠就那么容易嗎?!她在配合你啊,白雯雅。她什么都知道了。那天我趕到她身邊,要進教室,她攔住了我?!?/p>
――
天空無垠,深藍,云朵一大束躺在上面。
干凈,美好,純粹。
后來,王嘉轉去了B市xx高中,因為有個女孩也在那邊。
白雯雅坐到地上,眼睛直直盯在墓碑的遺像,那人,與她一模一樣的五官。她怔了好一會兒,才如夢初醒般把手里的花束放下去,擺好。
艷陽烈火般灼熱,她從包里翻濕紙巾擦額頭上的汗水,可不知道為什么,那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丟了紙巾。
“其實我不怪她,也從想過要讓她頂罪??梢粢粽f她撐不住了,她不想做了。我以為她不知道,可她竟然全知道,也是,一起相外那么久了,她怎么能不知道。”
她哽咽打著哭隔,懷抱住墓碑,像擁抱一個深愛著的人,茫然又絕望。
“你要我忘了,重新開始。我沒做到,對不起……”
“對不起,姐姐,對不起……”
她一直重復,一直在道歉,瀕死的魚一樣趴在地上,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