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說最近很生氣，火氣一上一下的，遇到不講道理的人和事沒法說理，就想罵人。我立刻明白癥結(jié)：改變不了，心里又不甘，又不想就此憋在心里。但也沒什么好方法勸慰，時下有句流行語叫說走就走，我于是套用說，想罵就罵，多有戲謔的成份，真擱到情境里哪能那么隨便。

大家都是平凡人，做不到魯迅可以以文為戲，把罵人當文藝，玩?zhèn)€高大上，罵的極致文雅。倒是像焦大，仗著救過太爺?shù)拿匈Y歷罵的極致露骨，還可依靠功勛梗起脖子罵得痛快。可見極致罵人的體驗，確實要有些條件。魯迅的文藝罵人一般人做不到，焦大的露骨罵人，我們雖沒有那樣的背景，卻覺得接地氣一些。

罵人我們并不提倡，但不妨以此人為例，看看這個極致罵人的焦大的前世今生。

焦大何許人也？說實在的這個人雖然名微卑賤，但在封建社會的的史冊上，卻是很有代表性。翻翻寧榮兩公的發(fā)家史我們知道，賈府的百年基業(yè)，靠的不是文臣的直諫，而是戰(zhàn)爭功勛。試想刀槍無眼，戰(zhàn)火無情，寧榮二公具皆是九死一生，能夠幸存，靠的是運氣和手底下對他們忠心耿耿的奴才。歷朝歷代背著皇帝牽著馬，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可不在少數(shù)。最具代表的是隋唐演義，李世民哪回出征不冒出幾個救駕的，或是為其擋槍，救于險境，或是圍城被困，食物接不上，為其刨城根底下的老鼠洞找糧食，有的留名，有的湮滅，都是些焦大的影子。其他王朝我們不再重述，就以此人為例說說這些救過駕的焦大們。

焦大出現(xiàn)在在紅樓夢第七回文末，寧府設宴，宴罷送客，其中秦可卿的弟弟秦鐘主管賴二派了焦大前去相送。因為這樣一個差事，賈府徹底鬧翻了天。鬧事的人正是焦大，并由尤氏口中交代了他的元老身份。焦大除了當年把寧公在從死人堆里背出來外，救了主子的命還在其次，更妙在他自己挨著餓，偷了東西給主子吃，兩天沒喝水得了半碗，也給主子，自己卻去喝馬尿，生死之間，忠誠信義都到了極致。等到脫離危難這些患難的真情，為焦大贏得的是一世主子眼中的的另眼相待。

但是這種另眼相待的前提，是主奴地位的不能逾越。焦大在最初我覺得定位應該是很清楚的。他為救主子將性命附上，其中很重要的一個要素是主子是有德性的明主，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何況是一個家族？當老主離去，幼主繼位，像焦大這樣的奴才衷心不二，一定會將這份情感轉(zhuǎn)移到幼主身上。但幼主和老主的品行見地不同，未必將焦大這樣的人看在眼里。表面尊重，卻只是把他當奴才看。焦大在幼主面前要的是一份榮寵和體面，幼主并沒有患難的別樣情感，要的是自我的享樂和榮華的奢靡。兩代人的這種價值觀的錯位，為焦大的焦慮埋下了伏筆。

而焦大面臨的另一個問題是，和他供職的同事也已不是原班人馬，新的磨合是這些后來人未必買焦大老資歷的帳。而焦大在這種新舊的更替中歷經(jīng)三代。這種不虞和磨合交替存在，積壓成為一種怨氣。焦大的心理落差越來越大，而焦大并不是一個可以周旋其中的政治家，僅僅是一個沖鋒陷陣的莽夫，他的所有經(jīng)驗積累是不足以適應這些環(huán)境變換的。

焦大宣泄的方式是吃酒和酒后胡言，造成的影響是共同存在關系的惡化。這些往復循環(huán)里他也見證了老主的后人頹墮淫樂，荒唐無德，無形中的失落感與他潛意識中對賈府的歸屬感經(jīng)常錯位。賈府的興敗他都經(jīng)歷，對于一個對賈府有特殊貢獻的元老來說這種情結(jié)性的折損，是沉重的。隨年齡增長，焦大未免拿資歷倚老賣老，和周圍的環(huán)境發(fā)生了碰撞也就很自然。

你看矛盾因為送秦鐘爆發(fā)了！

第一晚上送秦鐘這樣的事，派給一個元老級的焦大本身就不合理，可見賴管家對焦大并不尊重，第二對焦大有所威懾的正主賈珍外出，焦大沒有了心理約束，第三焦大酒后無自制能力，肆意妄語?？从辛藢Щ疰i，也有了燃燒的媒介，條件成熟焦大寄存許久的怨氣全盤傾瀉。平常焦大就借酒消愁，此刻他先罵賴二，后罵賈蓉，次及賈珍。從罵賈蓉的話中我們洞悉，賈府子孫的忘祖，是從對焦大的漠視開始的，焦大對賈府的恩德實際是賈家的發(fā)家血淚史。同時激起的是焦大從對賈府由恩及仇恨的過程。但這種誑語里是更深入的揭露，賈府繁華幕后的丑惡是如此沉重。這一角接起，賈府的族長竟也如此不堪，繁華成空已是必然。

焦大滿嘴里被塞上的是馬糞，誑語瞬間制止。他的故事也就此完結(jié)。但從王熙鳳和賈蓉的對話中可知，經(jīng)此一鬧焦大被送離賈府，已經(jīng)是看在他對寧公有功勞的份上了。姑且依王熙鳳之言，焦大被送往田莊。在那里焦大的激烈情緒，不會就此停止，田莊的農(nóng)人他會是他的聽眾?？纯春笪那f主烏進孝與賈珍的一番對話可知，田莊對賈珍一類人必是怨言多多。那么賈府敗落后，如果像甄士隱一樣去避難，這些人員對賈珍不會是善待，那里的故事應該是焦大故事的回光返照版。

對于諸多說焦大沒有擺正位置，不懂低調(diào)行事以圖自保和榮華的說法，我覺得有必要深入再加一句，那樣一個閑事不過心的人，是做不出救寧公的義舉的，因為這種想法有了自私的成分。你看就這樣的一種特殊的情懷，激起了焦大的憤怒，他是非得兌現(xiàn)點后果不可的。

這就是氣憤難平，被一口氣頂著，后果是對誰都是食個惡果。

焦大罵人也是極致了，你看秦可卿隨后的生病，你能說不是因此心病被揭而起嗎？至于他自己或許離開也是一種幸運，田莊雖然生活艱難，但是吃喝應該還是可以保證的，怕的就是賈珍惱怒把他送往別處，那個悲劇應該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