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文化宮的木門推開時，帶著股陳年木頭和煤煙混合的味兒。售票窗口關(guān)著，門口的黑板上用白粉筆寫著《紅燈記》，字跡被風(fēng)吹得有些模糊。陳陽推了推林曉棠，“進(jìn)去吧，我剛問過守門的大爺，今天就這場，沒人看?！?/p>

影院里果然空得很，紅色的絲絨座椅大多磨出了白茬，空氣里飄著點(diǎn)灰塵。銀幕亮起來時，李鐵梅的唱腔陡然灌滿了整個空間，尖銳得有些刺耳。林曉棠往椅背上靠了靠，眼角的余光瞥見陳陽正偷偷看她，他的喉結(jié)動了動，又慌忙轉(zhuǎn)回頭去盯著銀幕。

她忍不住笑了，笑聲被淹沒在“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的唱段里。陳陽聽見了，側(cè)過臉，眼里帶著點(diǎn)憨氣的慌張，“不好笑吧？我哥說，這戲他們車間天天學(xué)，學(xué)不會還要被批評?！?/p>

“比學(xué)校的批斗會好看?！绷謺蕴妮p聲說。至少這里的燈光是暗的，能把人藏起來。

銀幕上的鑼鼓聲越來越響，兩人都沒再說話。林曉棠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忽然，一只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像片羽毛落下來。她沒動，心跳卻猛地快了半拍。那只手停頓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指攏了起來。

陳陽的手心很熱，帶著點(diǎn)薄汗，粗糙的繭子蹭過她的指縫。林曉棠覺得臉上燒了起來，偷偷抬眼，正撞見他望過來的目光，像銀幕反射的光，亮得有些晃眼。兩人都慌忙移開視線，卻沒人松開手。李鐵梅的唱腔還在繼續(xù)，可那些高亢的調(diào)子仿佛隔了層膜，遠(yuǎn)遠(yuǎn)的，只剩下掌心里傳來的溫度，一點(diǎn)點(diǎn)漫上來，把心里的空落填得滿滿的。

散場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風(fēng)比下午更冷，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陳陽拉著林曉棠往街角跑，“我知道個地方，王大爺?shù)目炯t薯，藏在防空洞門口賣?！?/p>

防空洞的入口掛著塊破帆布，掀開時一股熱氣混著焦香涌出來。王大爺蹲在小馬扎上，鐵皮桶里的炭火正紅，紅薯在灰里埋著，露出的邊角焦黑開裂。“倆娃，來晚了，就剩這倆小的了。”大爺遞過來兩個烤得軟趴趴的紅薯，手背上凍得全是裂口。

他們蹲在帆布后面，紅薯燙得直換手，剝開焦皮，金黃的瓤冒著熱氣。林曉棠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里?！拔覌屢郧翱偪炯t薯給我吃，”她輕聲說，“用煤爐的余燼，烤得皮都皺了，比這個還甜?！?/p>

陳陽沒說話，把自己手里那個更大的塞給她，“我不愛吃甜的。”

正說著，帆布被猛地掀開，幾道手電筒的光掃過來。“好啊，在這里搞小動作！”幾個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袖章的半大孩子擠進(jìn)來，為首的那個高個子，林曉棠認(rèn)得，是隔壁班的趙建軍，整天跟著高年級的紅衛(wèi)兵晃蕩。

趙建軍的目光落在陳陽身上，突然笑了，聲音又尖又亮：“這不是陳廠長的寶貝兒子嗎？黑五類的崽子，還敢跟女的鬼混！”

林曉棠“騰”地站起來，手里的紅薯“啪”地掉在地上，“你說話干凈點(diǎn)！”

趙建軍愣了一下，隨即更囂張了，“喲，黑五類還找了個幫腔的？怎么，你也是成分不好的？”他伸手就要去推林曉棠，手腕卻被陳陽一把抓住。

“別碰她?！标愱柕穆曇艉艿停瑤е珊輨?。他比趙建軍矮半個頭，肩膀卻繃得像塊石頭。

“怎么，想打架？”趙建軍甩開他的手，一拳揮過來。陳陽沒躲，硬生生受了這拳，嘴角立刻滲出血來。他反手一拳打在趙建軍肚子上，兩人扭打在一塊兒。旁邊的幾個紅衛(wèi)兵也圍上來，拳頭腳一起往陳陽身上落。

林曉棠急得去拉，卻被推得一個趔趄。她撿起地上的鐵皮蓋，朝著離得最近的那個男孩背上拍過去，“別打了！不準(zhǔn)打他！”

混亂中，不知誰喊了句“警察來了”，紅衛(wèi)兵們罵罵咧咧地跑了。陳陽半躺在地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的血混著灰塵，看著狼狽極了。他看見林曉棠跑過來，還咧開嘴想笑，結(jié)果疼得“嘶”了一聲。

穿藍(lán)制服的警察過來時，王大爺在一旁不停解釋：“娃們就是吃個紅薯，那些半大子先動手的……”

警察嘆了口氣，扶起陳陽，“跟我回所里做個筆錄吧?！?/p>

陳陽站起來，晃了晃，林曉棠趕緊扶住他。往派出所走的路上，風(fēng)更冷了，陳陽的手卻一直緊緊攥著她的，像是怕一松開，就再也抓不住了。路燈昏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被風(fēng)吹得搖搖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