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杭州下雪了。

孫楊從便利店里走出，天上不停飄落著指甲蓋大小的雪花，孫楊有些錯愕。

轉(zhuǎn)眼就是冬天了。雪是剛剛才下，地面變得濕潤。杭州處在南方，冬天也是濕乎乎的。下的雪很少會積起來，融到地上就化作水，倒像是下過初春飄的小雨。再大點，也不過是結(jié)層冰，這時候走路可要穩(wěn)當點，腳下刺溜刺溜老打滑。

13年是下過大雪的。下雪帶來的還有人們興奮的心情，讓整個城市都熱鬧起來。不少人在這沒什么假期的冬季也跑來杭州，咔嚓咔嚓在西湖旁留念。

那年的西湖，美得像是仙境。放眼望去是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山是與天融為一體的，湖面結(jié)了冰，冰不大厚，睜大眼睛仔細看，里面的水波晃悠得不緊不慢。挨著湖的一圈樹木，再很難見著綠色，枝條凍得發(fā)黑，卻又硬的拽不下來，像是不肯認錯的男孩，梗著脖子倔犟地仰著頭。正在聚焦的相機畫面里，不時帶入幾根低垂著光禿禿的柳枝。這景色是頂好的。

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雪西湖。這話當真是說的不錯。

孫楊手里捧著的熱咖啡快速地冷卻，打著轉(zhuǎn)兒的雪花飄進杯子里，被冒出的熱氣化做小小的白霧。他感受到手里溫度的變化，趕緊喝了一大口。

咖啡變得溫吞吞的，孫楊不喜歡這種感覺。不冷不熱，似乎讓寒冷更冷，炎熱更熱。冬夏皆是如此。

他討厭一切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他自己是直性子的人，開心就笑傷心就哭，十幾歲的他就是這樣不遮不掩。也是因為這種性格得罪了很多人。后來慢慢長大成熟，他學會隱藏自己的喜怒哀樂。他為此獲得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后來很多個夜晚，他一遍一遍告訴自己這些都沒關(guān)系這些都沒什么。可是說到最后總會紅了眼眶。人這一生，失去的東西太多了，但有些人和事，一旦失去就怎么也回不來了。這些，就全都變成了遺憾。

孫楊最不想失去的人，是寧澤濤。

2.孫楊從未想過東京奧運會是他和寧澤濤最后一次的奧運會。

他在東京奧運會退役是早有安排的?？墒怯幸粋€人比他更迅速，也更加令人始料不及。

寧澤濤宣布退役了。

這完完全全是爆炸新聞。

那天傅園慧火急火燎地給孫楊打電話，孫楊剛接通就嚷嚷起來：“楊哥你聽說了嗎？濤哥退役了！”

孫楊握著手機的手一頓：“什么？”

“濤哥！濤哥宣布退役了！”傅園慧叫得比剛才更響，孫楊聽見電話另一邊葉詩文正焦急地提醒她小聲點。

孫楊沒再說話，他呆呆地看著手機屏幕，電話里傅園慧還在說著什么，屏幕亮了暗暗了又亮，伴隨著聲音的嘈雜，晃得孫楊眼睛發(fā)酸。

很多細節(jié)他已經(jīng)記不清了。

“為什么這么早就宣布退役？”孫楊皺著眉頭問寧澤濤，“你才27歲?！?/p>

“是啊，我27了。作為運動員來講已經(jīng)不年輕了。”寧澤濤說得輕描淡寫，臉上沒什么波動，一如他的風格。

孫楊討厭他這種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

“可是就其他方面來講，我還很年輕。”寧澤濤繼續(xù)說，“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也好我不想做的事情也好。我當運動員的日子，已經(jīng)足夠了?！逼椒€(wěn)的聲音，深不可測的眼眸里帶著不可忽視的斬釘截鐵?！耙呀?jīng)足夠了。”他又重復了一遍，像是在說給孫楊聽。

孫楊不是害怕寧澤濤退役。他真正害怕的是，不再是運動員的寧澤濤，會離他而去。他害怕他們也許再也見不到面了，他害怕他們從此成為陌路。

因為他還未表明心意。他不想留下這個遺憾。孫楊知道他有很多很多遺憾，他為此后悔過，但是每次都太晚了。這次他不想再讓自己后悔了。他不想幾十年后的他垂垂老矣，眉眼不再挺拔，拖著每況愈下的身體的時候，想起那個叫寧澤濤的男人，還是會黯然神傷。

3.參加東京奧運會期間，孫楊收到一個日本粉絲的禮物。女孩激動地滿臉通紅，用日語說了一大堆，孫楊憑著自己一個月速成的日語水平，勉勉強強聽懂了她的意思。女孩希望他收到這個禮物能幸福。

禮物被放在一個紫色的小盒子里，沒什么過多的裝飾，上面刻著日語。孫楊辨認了半天也看不懂，索性直接打開盒子。

里面是兩個掛件。

一只虎鯨一只海豚。做得很精致。兩個掛件拼在一起，剛好是一個愛心。

孫楊有點懂了女孩的意思。

而他在看到這對掛件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是寧澤濤。

只是…孫楊有點困惑，這是多么奇怪的搭配啊。但是又是這樣的天衣無縫，這樣的契合，仿佛它們生來就注定在一起。

女孩準備地很貼心，盒子里哪怕只裝一個掛件也很合適，剛好可以用來送人。孫楊猶豫了一會，把海豚放到盒子里，準備明天送給寧澤濤。

合上蓋子的時候，他又被那行日文吸引了。他用軟件把這行字翻譯了出來。

月が綺麗ですね

今夜月色很美。

出自夏目瀨石。日本人表達感情很含蓄，他們不會用直接了當?shù)奈覑勰恪?/p>

哪怕月亮并不明亮圓潤，可是因為你啊，因為我這么愛你，所以一切都變得很美。我也不會說直接的情話，怕你會害羞，我只想贊嘆一下月亮，還有月亮下那個占據(jù)我整個心房的人啊。

寧澤濤收到這個禮物的時候一邊吐槽這么女孩子氣的東西干嘛給我，一遍把它放進包里。

孫楊笑得見牙不見眼。

杭州下雪了。

孫楊第一時間給寧澤濤發(fā)了條微信。這個時候他突然怔住，然后把信息撤回。

寧澤濤明顯是拿著手機，他很快回復了一句：你剛剛撤回了什么？

沒什么。發(fā)錯了。

下雪了立馬想跟你分享的這種心情，已經(jīng)不能再有了。孫楊想起那句今夜月色很美，特別想把“杭州下雪了”告訴一個人的瞬間跟“月色很美”是一樣的心情。跟含蓄無關(guān)。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其實這是很直接的情話啊。

4.孫楊不知道寧澤濤有沒有注意過那句話。但是他發(fā)現(xiàn)寧澤濤書包上掛了那個小海豚，是與他不相符的氣質(zhì)。為此，同隊的徐嘉余傅園慧他們都吐槽過寧澤濤的喜好被孫楊帶跑了，寧澤濤也只是笑笑，仍然掛著。

甚至幾年后，孫楊偶然碰見寧澤濤，他發(fā)現(xiàn)寧澤濤的書包換了，但是那個小小的，有些褪色的掛件還在同一個地方隨著步伐搖晃著。

孫楊走得很慢，雪花飄落在他的頭發(fā)上大衣上，有幾片掛在他的睫毛上。他把手縮在口袋里，懊惱自己為什么不戴圍巾。

有一天晚上孫楊躺在床上用微信跟寧澤濤聊天，那是里約奧運會剛剛結(jié)束。聊著聊著寧澤濤就沒了聲音，好長時間才發(fā)來一段文字。

”When one is in love, one always begins by deceiveing one's self, and one always ends by deceiving others. That is what would calls a romance. ”

孫楊有點不爽，這是欺負自己英語不好嗎？

“什么意思啊?！睂O楊問。

又過了一會，寧澤濤把翻譯發(fā)過來了。

“愛，始于自我欺騙，終于欺騙他人。這就是所謂的浪漫。 ”

“王爾德說過的。多美?！?/p>

孫楊撇撇嘴，回復了兩個字：“矯情。”

年輕的時候我們不懂很多事。明明是彎路也偏偏要走，硬氣得很。走了不少彎路，碰了不少壁，頭破血流狼狽不堪時才會收斂。

年輕的時候我們理解不了什么是愛?；蛘哒f，我們以為的愛情，總是那么轟轟烈烈，當你有了自己真正的愛情觀時，卻怎么也抓不住了。

年輕的我們總認為自己是對的。其實十幾年后也是如此。想想當年，還是會委屈地覺得自己沒有錯。

所以我們錯過了很多。

孫楊和寧澤濤亦然。

雙方都有著好感卻怎么也不敢說出口。拿著自己也不太懂的情話表達，你以為對方會懂，可是到頭來你自己都不明不白。

開始欺騙著的是自己，將那份愛掩埋于心。后來欺騙的是對方，你看，我不愛你了，我真的不愛你了。

這是他們的愛情。

其實只需要鼓起勇氣說一句我愛你足以。

5.寧澤濤退役后去了澳大利亞。孫楊留在中國當教練。

他們之間的交集越來越少，微信還在，電話號碼也留著，只是朋友圈變成了點贊之交，電話也再未打過罷了。

他們總能在電視上網(wǎng)絡上看到對方的身影。他們隔著屏幕，卻仿佛置身于陰陽兩隔。

他們不過隔了一片海，相差著幾個小時的時差。不過是從戰(zhàn)友變成普通朋友。很多人已經(jīng)想不起來他們原來的關(guān)系有多好，包括他們自己。

只是有時候，孫楊看著自己的虎鯨掛件會想起寧澤濤，寧澤濤看著小海豚會想起孫楊。

僅此而已。

我的半世顛沛流離，全都獻給了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