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wake, arise or be fever fallen.---醒來吧，起來吧，否則將永遠沉淪。---《失樂園》彌爾頓

9年零24天，這是我最后一天的監(jiān)獄生活。

昨天晚上竟然又像9年前剛進來的第一天那樣失眠了。我早早的洗漱完畢，坐在床沿。?

“出門的時候記得別回頭?！?胖子轉過身去面向墻壁，裹了裹身上的被子。

“原來你醒了?！?/p>

“沒醒，壓根就沒睡。你昨晚不打呼我還有點不習慣?！?/p>

我站起身，還想說點什么。

“217號，出來列隊！”

我轉身向門外走去，看看身邊的胖子，終于還是沒說出口。

“嘿，聽著，我不想在這再看見你，你最好在外面老實點，別回來禍害我?！?/p>

“好，”我笑道，“我在外面等你?！?/p>

門關上了，吱吱悠悠的聲音回蕩在走廊，只短短的幾秒鐘，一切歸于平靜，我突然覺得九年的時光就好似一顆石子扔進了湖里，幾秒鐘的漣漪便交代了。

我站在操場上想著胖子說的話，在我看來胖子并不屬于這里，他不過是幫親戚當了回司機，可是他不知道肥頭大耳的并不一定運氣好，那輛車是去廠里偷材料的作案工具。他稀里糊涂的成了團伙成員。

我不知現(xiàn)在的我是否還有價值判斷的資格，天漸漸大亮，遠處有一大片烏云，在朝霞的映襯下鑲上了金邊，我才發(fā)現(xiàn)某個時刻某個角度，烏云也能熠熠生輝。

“217號，你有訪客！”

我很詫異，這幾年除了父親，并沒有人來看過我，即便是父親，每次也只帶些生活用品，從不多說什么，我時常在想，如果他是愛我到跟我多說一個字都怕我有壓力，那該多好。

眼前的這個小姑娘很清秀，年紀大約二十三四歲，清爽的短發(fā)配上鵝蛋臉，大眼睛，高鼻梁，白皙的臉上稍顯稚嫩，如果不是那一身警服，著實可愛。

“你好?！?/p>

“你好，你是代表組織來跟我談話的嗎？”

“不，我是以個人身份來的?！?/p>

“我好像并不認識你?！?/p>

“我來是想問兩個問題，問完了我就走?！薄?/p>

她并沒有自我介紹，也沒給我表達意見的機會，問道：

“你為什么在這里？”

“入室盜竊。”

“你為什么入室盜竊？"

"不知道?！?/p>

“你.........”

“兩個問題我都回答了，你可以走了?！蔽掖驍嗟?。

她皺了皺眉頭，看著我，沒有繼續(xù)說下去。我抱著雙臂仰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天已大亮，隱約傳來幾聲叫不出來名字的鳥叫，氣氛有些尷尬。我并沒有敷衍她，9年以來我都沒想到答案的問題，此刻我自然回答不出。我只知道我作案的次數(shù)很多，但每次金額不大，我只知道每次我的快感并不是到手的金錢，可具體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的心好像有一把鎖，任何試圖從鎖眼窺視的行為都徒勞無功。

“是因為你媽媽吧。”她盯著我，輕輕的說，卻震得我?guī)捉敗?/p>

我仿佛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忽然間天旋地轉，時鐘的指針調回了我15歲那年。

那時候的我還在上初中，和大部分普通的孩子一樣，在普通的家庭過著普通的日子。父母雖然經(jīng)濟條件并不寬裕，但對我基本是傾其所有。然而我人生的第一次重大轉折也就發(fā)生在這個時候。

我感覺頭有些疼，嗡嗡作響，那么多年了， 回憶的片段夾雜著努力遺忘時留下的雪花，終于又再次上映....

“天良，你趕緊出來一下，你爸爸來找你了！”

我疑惑的走出教室，爸爸迅速的拉起我，什么也沒說， 徑直出了校門，鉆進了出租車，那天下著傾盆大雨。

車子直接開到了醫(yī)院的太平間。

我站起身，對面的這個女孩是誰，她想干什么？我目不轉睛的盯著她，我手心全是汗，再也無法握緊，此刻我全身發(fā)抖，她面無表情的看著我，依然什么也沒說。

揭下白布的那一刻，我人生中第一次徹底的崩潰了，我沖出醫(yī)院，在大雨里傻傻的站著，我多希望這場大雨能趕緊把我從夢中澆醒.......

后來我才知道，媽媽在上班途中出了車禍。但是這場車禍本不足以致命，她一開始只是腳骨折，無法移動，坐在馬路中間，足足半個小時，她竟像個透明人一樣，被這個世界選擇性的集體無視，直到第二次致命的撞擊出現(xiàn)。

我恨這兩個肇事者，可我更恨這所有的路人，我問老天，人怎么可以冷漠到如此地步，怎么可以殘忍到如此程度，怎么可以對生命如此的漠視，怎么可以如此的心安理得？

“先喝杯水吧，我想你應該想起了很多事情，我知道，這很痛苦?！迸⒔K于開口說話。

我喝了兩口水，我感到此刻憤怒的火焰已經(jīng)開始灼燒我的軀體。

“可是這并不是你作案的直接原因，真正的導火索是那個老人吧。”

自從那件事發(fā)生以后，我變得沉默寡言。那時候的我要以冷漠、殘忍去回敬這個世界。有時候人就是這樣，命運似乎總愛讓少數(shù)人承擔更多的痛苦，誰知道我們這一生中要走過多少個十字路口，每一次選擇，等待我們的是否都是鳳凰花開的路口?

我靜靜的站在十米開外，看著兩個騎摩托車的年輕人搶走了老人的錢包，突然加速的摩托車帶倒了她。那一刻我竟然很開心。我終于可以作為一個旁觀者去賦予這個世界冷漠，去以同樣漠視的態(tài)度對待生命，這不正是我夢寐以求回敬這個世界的機會嗎？劇情正如我希望的那樣在上演，老人躺在地上呻吟，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歡聲笑語的繞過地上的老人，這一刻尊老愛幼體現(xiàn)的如此完美。我依然靜靜的站著，只不過站的近了些，十米變成了五米，五米變成了三米。不知道為什么，愉悅一點一點的褪去，忽然整個世界似乎變成一個巨大的舞臺，舞臺上有一盞巨大的聚焦燈直照的我無處遁形，全世界目光的壓力此刻像是都聚集在這一點，要將我擊穿，我竟然扶起了她.......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絕對不會那么做，因為這徹底的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由于老人多處骨折，錢財丟失，事發(fā)地也沒有監(jiān)控探頭，我再一次地被這個世界拋棄。最后我被指認為小偷，由于未成年，賠償錢財后，勞教了一段時間。從此以后，周圍的人看我的眼光都變了，父親也是唉聲嘆氣。也正是從那時候開始，我開始由精神世界的報復轉化實際行動的實施，我終于真正的活成了這個世界強加于我的活法。

我長嘆一口氣，往事歷歷在目，我甚至開始有一些感謝眼前的這個女孩，是她打開了這扇上了鎖生了銹的心門。

”現(xiàn)在你可以回答我的第二個問題了，你認識我嗎？“

“不認識。”

她從包里掏出一沓錢放在桌上，對我說道，“這個還給你，一共是960元。”

“現(xiàn)在呢？”

“原來是你，竟然是你。“

我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孩，9年過去了，原來時間真的改變了好多。

“你就是我被捕的那個晚上，在路口被人誣陷為小偷的那個小女孩。”

“是的，那晚你完全可以無視我繼續(xù)拐過那個路口，只要過了那個路口就是四通八達的巷子，他們一定抓不住你，可是你停下了，即使你知道這樣做自己很可能被抓住?！?/p>

“是的?！?/p>

“我能猜猜原因嗎？”

“你說說看?！?/p>

“我攔住你，我說我撿了錢不想還給那個丟失的男人，卻被他說成故意偷竊，可是我的媽媽生病很需要錢，請求你幫助我，于是你停下腳步，從你身上掏出960塊給我，并拿走我手上的錢包，放在自己身上，告訴我，這錢就當是你借給我的，有機會再還給你，而這錢包也當是你撿到的，不用再糾結，這一切都因為出于對我家庭的憐憫和相似經(jīng)歷的感同身受吧？”

“別把我說的那么高尚，當時我只是個嫌疑犯，也許是你運氣好?！?/p>

“不，事實上，當你碰到我的那一刻，你就已經(jīng)被捕了?！?/p>

我抬起頭，我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閃爍的光芒。

“如果我告訴你，這一切，包括我，都是精心安排在你的抓捕計劃之中的呢？你所有的選擇，都在計算之內?！?/p>

這么多年以來積蓄的怒火終于在此刻爆發(fā)，我只覺得心中升起一團火焰，迅速的膨脹巨大的火球瞬間將我吞噬，所有的一切都化為灰燼，一切的一切，希望，期待，和最后一點信念。

“可是有一部分我說的是真的，我確實需要錢，我參與這場行動也是為了用抓住你的獎金貼補家用。你給我錢的那一刻你就已經(jīng)被捕，可在我心里，那一刻你就已經(jīng)不再是小偷了。你給我的不僅僅是錢，還有選擇善良的勇氣。你雖然偷了錢，可是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專門偷人的善良和熱忱，尊重和信仰！”

大火漸漸熄滅，我看見一只火鳳呼嘯而出。

“是你讓我走上警察這條道路，所以今天我來送你出去。我還的是錢，更是你的善意和勇氣?！?/p>

她起身，拍了拍衣服，走到門口，并沒有回頭，說道：

“我們都是自己心中的惡魔，因此我們把這個世界變成了自己的地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