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眩暈

2014年的盛夏,陽光烈得像熔化的鐵水,潑在連綿的山頭上,連空氣都帶著灼人的溫度。我揣著那份薄薄卻重逾千斤的高中錄取通知書,帆布行李包硌得肩膀生疼,里面裝著奶奶炒的花生、曬干的咸菜,更裹著對藝術的熾熱向往,和對未知城市的惶恐忐忑,一步步踏上了前往縣城的路——那是我第二次走進縣城,卻是第一次以“高中生”的身份,去奔赴一段注定改寫人生的全新旅程。

第一次去縣城是參加特長生考試,有馮老師帶隊,全程被筆尖劃過試卷的緊張感填滿,考完便匆匆跟著隊伍返程,連縣城的輪廓都沒來得及在腦海里留個清晰的印記??蛇@次不一樣,這次是高中入學報到,我要在那座完全陌生的城里,度過三年青春時光。我家離縣城足足有一百多公里,沒有平坦的柏油大路,只有一條蜿蜒的山路,像一條褪色的絲帶,勉強纏繞在懸崖峭壁之間,滑坡、落石是家常便飯,走在上面,每一步都透著命懸一線的險峻。

連接鄉(xiāng)鎮(zhèn)與縣城的,只有一輛漆皮剝落的老舊中巴車,那是當時唯一的公共交通工具,每天來回只發(fā)一班車。無論從鄉(xiāng)鎮(zhèn)還是縣城出發(fā),都是凌晨五點準時發(fā)車,經過我們村子時,大概是清晨六點。為了趕上這班車,我得凌晨三四點就起床,借著手機微弱的光收拾行李,然后背著沉甸甸的包袱,在漆黑的山路上獨行兩個多小時,才能趕到車子必經的路邊等候。山里的清晨格外涼,露水順著草葉滑下來,浸透褲腳,涼得鉆骨頭縫,四周只有蟲鳴的唧唧聲和自己沉重的腳步聲,偶爾從山林深處傳來幾聲野生的嚎叫,嚇得我猛地攥緊手里的錄取通知書,紙張邊緣硌得手心發(fā)疼,腳步卻不敢有絲毫停歇——我知道,這張紙,是爺爺奶奶用家里的牛換來的,是我走出大山的唯一門票。

坐上中巴車的那一刻,真正的“冒險”才剛剛開始。柏油路雖然鋪了路面,卻被常年的車輪碾得坑洼不平,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要搖搖晃晃走足足四五個小時。司機師傅常年跑這條線,對每一段險路都了如指掌,操控起車子來格外自信,甚至帶著幾分不管不顧的肆意——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飛快奔馳,遇到坑洼路段,他從不避讓,車輪碾過碎石的脆響此起彼伏,車身劇烈顛簸,使我們坐在車廂里,像被裝進了搖晃的簸箕,又像在玩驚險的蹦蹦床,一上一下、左搖右晃,隨時都有被甩出窗外的錯覺。

我忍不住悄悄看向窗外,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客車幾乎是貼著陡峭的崖壁飛速掠過,崖壁上的碎石還在不時往下掉,而車身的另一側,就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云霧繚繞,根本看不清底部,仿佛隨時會把整輛車吞噬。那一刻,沒有暈車的惡心,也沒有車身碰撞的疼痛,只有深入骨髓的驚悚,讓我死死抓住了前排座椅的扶手,指節(jié)泛白,手心全是冷汗。同車的乘客大多是常年往返的鄉(xiāng)親,他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旅途,有的閉目養(yǎng)神,有的靠著車窗打盹,有的低聲聊著家里的農活,只有偶爾遇到路基崩塌、落石擋路時,大家才會默契地放下行李,抄起路邊的樹枝或石塊,齊心協(xié)力地挪開擋路的巨石,甚至用樹枝和石塊臨時架起簡易的橋梁,沒有人抱怨路途的艱辛,也沒有人退縮,不達終點,就絕不停止前行的腳步。

車子在顛簸中掙扎了四個多小時,終于緩緩駛入了縣城的范圍。這座縣城坐落在山坳里,兩面被青翠的青山環(huán)抱,烏江像一條碧綠的絲帶,溫柔地穿城而過,兩岸架起三座橋梁,連接著南北兩岸的煙火氣。城中心最熱鬧的地方,是一座古色古香的風雨橋,風雨橋不僅是觀景的好去處,更是縣城的商業(yè)中心,橋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小攤,叫賣聲、笑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裹著陌生的食物香氣撲過來,是大山里從未有過的熱鬧。風雨橋正對面三公里處的山腰,有一座七層高的塔樓,站在塔下的觀景臺上,就能將整個縣城的風貌盡收眼底——錯落的房屋、蜿蜒的江水、穿梭的人群,構成了一幅我從未見過的、鮮活的城市畫卷。

我的高中,縣民族中學,就坐落在離風雨橋一公里遠的地方,左畔是寬闊的濱江大道,緊挨著烏江。可當我背著行李,真正走進這座城市,第一次靜下心來觀察和感受它時,卻突然陷入了一陣強烈的眩暈——整個縣城仿佛都在旋轉,高樓、人群、車輛在我眼前交織成一片模糊的光影,陌生的街道、嘈雜的聲音、匆忙的腳步,像潮水一樣涌過來,讓我瞬間失去了方向感,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只能趕緊找個路邊的角落蹲下來,雙手撐著滾燙的地面,慢慢緩解那種陌生帶來的失重感和沖擊。

多年以后,我在電影《海上鋼琴師》里,再次感受到了這種熟悉的眩暈與迷失。電影里的主角1900,面對陌生而龐大的城市,選擇了退縮,他說“陸地對我來說是一艘太大的船,一個太漂亮的女人,一段太長的旅行”,他終生不曾下船;而我,在那個盛夏的烈日下,蹲在路邊緩過神后,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邁著堅定的步伐,朝著民族中學的方向走去。我知道,這座城市雖然陌生,卻是我實現藝術夢想的起點,是爺爺奶奶用一頭牛的犧牲換來的機會,是馮老師用畫筆為我點亮的希望之路,我不能退縮,也不敢退縮。

民族中學是縣里最好的高中,校園比初中大了整整兩倍,一走進校門,就感受到了和大山里截然不同的氛圍。校門修建得格外大氣,白色的柱子撐起寬闊的門廊,門口設有自動路閘,閑雜人等不得入內,透著一股嚴謹而肅穆的氣息。進入大門,左右兩邊是整齊的學生宿舍,紅色的磚墻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往里走,才是嶄新的教學樓和辦公樓,宿舍區(qū)的正前方,是一棟兩層高的食堂——一樓是寬敞的學生用餐區(qū)和生活超市,二樓則是教師專用的用餐區(qū),隔著窗戶,能看到老師和學生 們悠閑用餐的身影。

食堂的右邊,是一塊寬闊的操場,里面包含了一個標準的足球場,操場兩側種著高大的槐樹,枝葉繁茂,像撐開的綠色巨傘,夏天能遮擋住毒辣的陽光,投下大片陰涼。男生宿舍就在操場的一側,和初中那棟墻皮剝落的老舊兩層小樓不同,這里的宿舍是一棟六七層高的大樓,裝有明亮的玻璃窗,看起來格外氣派。操場的面積很大,差不多有初中校園的一半,緊挨著濱江大道,只是濱江大道上建起了一座座高樓,擋住了烏江的視線,所以在校園里,時常能聞到江水淡淡的腥味,卻看不到那條滋養(yǎng)了這座縣城的江河。

最讓我心動的,是教學樓四層處懸掛的一條紅色橫幅,紅色的布料被陽光曬得發(fā)亮,上面用大大的白色字體寫著“恒藝畫室”四個大字,像釘在半空的星子,瞬間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時候的我,對繪畫的熱愛早已深入骨髓,馮老師的教導讓我知道,藝術不是無用的涂鴉,而是我走出大山、改變命運的武器,而“畫室”這兩個字,對我而言,就是內心的圣殿,是創(chuàng)造力的庇護所,是能讓我自由呼吸、肆意表達的地方。

同往縣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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