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不是我一個人的二姐，是我們一幫人的二姐。
①
上小學時反修防修如火如荼。小學生們也模仿大人分成好幾派，彼此攻打。中修廠小學那邊一伙，老家屬房那邊一伙，街里一伙。要是不小心落單，就免不了被人收拾。
早晨上學。慶元我還有豐利剛到老家屬那片，有六七個家伙背著書包從胡同里跑出來堵住我們。
揍他們，有人說。
慶元說，要文……
對方的拳頭已經(jīng)砸在慶元身上。在人家的地盤，人又少，我們?nèi)鐾染团?。耳邊沒有追打聲，回頭看慶元被截住了——他個小腿短跑的慢，幾個人圍著他拳打腳踢，他根本沒有還手之力。我跟豐利都站在遠處。
敢打我弟弟！
一個高分貝的聲音傳來，二姐和閆瑞霞陳美英幾個人不知什么時候來到“戰(zhàn)場”，二姐看到慶元被打，立刻沖過來，一書包，就把一個大個子砸了一個趔趄，嘴里喊著：讓你打我弟弟，讓你打我弟弟！
對方見有援軍，就鉆進胡同跑了。二姐斜背上書包，一手掐腰一手指著逃跑的人說，有尿別跑?。≡俑移圬撐业艿?，我打死你們！
還好我們都沒遲到。剛進教室，二姐就“起歌兒”，“我是公社小社員哪”……
②
禮拜天。二姐跟住在附近的幾個女同學拿上家里的臟衣服，到河邊去洗。清澈的河水里魚兒恣意地游。她們把床單沉入水底，魚兒游到床單里，再兜住四角，輕輕的緩緩地抬起，抓住魚啦！在沙灘上挖個坑兒放魚，能抓到好多魚。洗完的衣服就晾在河邊的沙灘上。衣服洗完，“浣女”自己也濕了個透。
帶著劈柴味道的炊煙飄來。大家拿著自己的衣物，在夕陽里灑下一路跳動的淡淡長影。
③
秋季開學前，正是收貨野果的季節(jié)。除了野草莓，就數(shù)羊奶子最好吃。幾個小伙伴想去采，家長卻不同意。鄰居家長說，你們一幫小孩子上山多不安全！二姐挎著小筐正好出來，說，沒事！我?guī)麄內(nèi)?。鄰居家長看看她，就同意了。
④
轉(zhuǎn)眼就到初中。
同學圈子變大了，愿意跟二姐混的人越來越多。上學從來都是成幫成隊。走到路口往右邊拐就是國營商店。二姐告訴王利芬王麗娟閆瑞霞陳美英她們，等著，你們等著。自己跑進商店。從商店里出來時臉上滿滿的笑意，手背在身后。
伸出手來！二姐對大家說。
那幾個人知道又是到了福利季。果然，二姐在每個人手里放了一塊光腚糖。
特大喜訊：林業(yè)局建了一個職工俱樂部，能放映電影。終于可以不在露天地里看電影了。
我們看電影去吧。二姐說。
好啊，好啊。王麗娟王麗芬姐倆閆瑞霞陳美英穆為榮一大幫子人響應。放學，大家來到俱樂部才發(fā)現(xiàn)，買電影票的人多了去了，在售票窗口前擠成了一個你挨我我挨你的人肉團子。
咋整？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爬到人肉團子頂上去了。
來，咱們也這么整！二姐說。幾個人抱著王麗娟的兩條腿，高高舉起，輕輕放到最高點。王麗娟趴在人群之上往下壓，窗口太小，只能容下一只手。攥著錢的手拼命往里塞，幸好練過舞蹈體力好。又有人買完閃身，王麗娟的手插進了窗口。出來時已經(jīng)是渾身大汗?！侗窖┥彙纺芙o她們帶來清涼。
那是一個難忘的夜晚！
⑤
能推動推車，就多了一項勞動內(nèi)容，上山撿柈子揀枝丫。穆為忠穆為榮一輛推車，二姐和慶元一輛推車，包文軍帶著胖丫，幾輛推車組成車隊，吃完中午飯出發(fā)。連跑帶顛，到兩公里半處上山揀枝丫。長短不一的枝椏要擺布整齊，用繩子捆好。為了防止散包，還得打上摽杠?；氐郊医?jīng)常是天都黑了。第二天要把枝椏碼好，以供冬天燒火。
⑥
縮短的學制又恢復了。高中變成兩年。知識就是力量的口號依然在人們心中震響。
高中畢業(yè)二姐就參加工作了。工作地點離家挺遠，在揚旗溝兒的一個知青點。
家人得到消息說建工局招聘幾位老師。沒有電話，沒有汽車，咋整呢？慶元說我去接二姐。說完騎上家里唯一的一輛二八自行車，匆匆上路。慶元把自行車騎出了摩托車的速度，騎了快兩個小時，到了點兒上。二姐正在修路。簡短的交代之后，就馱上二姐匆匆的往回返。
二姐果然不負父母之望，順利通過考試，從修路工變成一名光榮的教師。
我們還在學校讀書，聽說二姐談戀愛了。王麗芬王麗娟還有幾個同學，說要去看看未來的姐夫是什么樣的？
在男友家新蓋的房子里，二姐臉上掛著暖暖的笑意，男友殷勤地拿出糖來招待幾位女同學。
你們喝水，這是最好的茶了！二姐男友把幾位女同學安排坐好，就出去了。二姐說說當老師的事兒，孩子們的故事，房間里發(fā)出歡快的笑聲。哎吆，都幾點啦，咱們該走了。王麗芬她們起身要走。
二姐男友從外面回來。咋要走呢，我都準備好飯菜了。盛情難卻，卻之不恭啊。許久以來，那幾個女同學都忘不了飯菜的美味可口，更忘不了二姐男友的體貼周到，還有對二姐的理解尊重。
⑦
二姐小的時候就幫著家里打理財務，家里日常用度開支都經(jīng)她手。自己成家以后，理財也做得非常好，自己開了一個浴室，還做點別的，小日子過得渾和而有滋有味兒。
同學誰家有個大事小情的，二姐都是沖在前面。找人打電話安排具體的事務，調(diào)度指揮，輕松自如。沒事兒就找?guī)讉€同學消閑，或是找家酒店小酌。
外地不跟大家在一起工作的同學，有時候回去一次，男同學就是幾個，女同學也是幾個人，張張羅羅忙前跑后。
有一次，好像是在穆為榮安排在橋頭附近的飯店，彥宏那時還能喝酒呢。有的談論天下大事，有的在說家長里短，大家開心的不得了。張快嘴是滿嘴跑火車的家伙，得得瑟瑟地說，二姐我暗戀你好多年，你不知道吧？
還有這事兒？二姐說。眼睛在餐桌上踅摸了一圈，拿過一瓶酒，給自己的杯子倒?jié)M。又拿過張快嘴的杯子倒?jié)M。
現(xiàn)在說啥都晚了，為你的暗戀，咱們干一杯！說完就一仰脖喝了一杯。
然后端著杯子看著張快嘴。把張快嘴臊的，臉都紫了。
穆二哥插話說：
你得瑟，攤上事兒了吧。你竟然敢撩二姐！我們在家多尊重二姐呀。
⑧
歲歲年年人不同，轉(zhuǎn)眼二姐已經(jīng)退休了，在呼和浩特看孫子。更多是通過微信聯(lián)系。不管誰往群里拉人（當然都是同學），沒有二姐不認識的。
你不知道誰，跟我說，我都認識！那語氣那神情甚是篤定，絕對不是退休年齡的人。
有人感嘆：二姐二姐，佩服死你了！
前幾天慶元翟元還有我在一起吃飯。談論班里男同學排序是劉大哥穆二哥彭三哥張老四徐小五。女同學為什么只有一個二姐，沒有大姐？
我想了好久，于春鳳是二姐了，誰還好意思稱大姐呢！
文/天長水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