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我和談了五年的女朋友協(xié)議分手。
高二那年的暑假，我媽給我下最后通牒，讓我分手，我蹲在地上“嗚嗚”啜泣了半小時，像只剛被閹了的哈士奇。
我媽是個好面子的人，她妥協(xié)了：“好好好，不分手，你先起來，這逛超市呢，跟個姑娘似的?！?/p>
我擦干眼淚站起來，覺得自己特別爺們兒。
后來上了大學，我忽然覺得，談戀愛就像嚼口香糖，時間長了，光吧唧嘴費勁，沒味了。
我說：“要不咱倆就這樣吧。”
她說：“行，你真是個爺們兒?！?/p>
我抖兩抖拉好褲子拉鏈，想回一句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真不是人。
分手后，我開始享受單身生活，我不用隨時盯著微信回消息，我可以放肆地抽煙，我可以打一下午籃球，可以和高中老鐵們通宵開黑。
于是我成了“一網(wǎng)情深”的?？?。
我不知道我一個剛剛以“莫須有”原因提出分手的渣男為什么會選擇這樣一個“深情”的網(wǎng)吧，也許是因為它離得近，也許是因為它里面的機子新，也許，我只是說也許，是因為它的女網(wǎng)管很漂亮。
2
我第一次去一網(wǎng)情深上通宵的時候她化著淡妝，臉上很干凈，穿一件低胸的白色T恤，文胸的輪廓很明顯，上面淡紫色的蕾絲花紋隱隱透出來，身上不知道是香水還是洗發(fā)水的味道，聞起來很清爽。
我那天沒帶身份證，因為個子矮，體格也瘦，她盯著我看了半天：“滿18歲了嗎？”
我點點頭：“滿了?！?/p>
她伸手：“身份證拿過來。”
我褲子口袋衣服口袋摸了個遍：“忘帶了。”
她瞥了我一眼：“小孩子真不老實。”說完低下頭在抽屜里翻東西。
手機不斷震動，同學已經(jīng)在催我上線了：“來不來？不來我們先開了?！?/p>
我拿出手機回信：“等我?guī)追昼?，在開機子?！?/p>
我低頭在褲兜里掏了半天，掏出校園卡：“你看，我是大二的，你見過不滿十八歲讀大二的嗎？”
她低頭翻著抽屜，我把手撐在柜臺上哀求道：“姐，行行好，就用你的身份證給我刷一下唄，以后我常來?！?/p>
她抬起頭白了我一眼：“你話怎么這么多，誰說不讓你上了嗎？這不是在幫你找身份證嗎？”
她把一沓身份證甩在柜臺上，從里面抽出一張開始操作：“幾個小時？”
我：“通宵?！?/p>
付完錢，我在電競區(qū)找了一臺機子坐下。旁邊坐著個一嘴胡茬子，滿臉青春痘的大哥。我瞥了一眼他的電腦，全都是字，好像在做什么材料。
那一夜，在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中，在久違的槍炮聲中，我找到了單身生活的真諦。
一網(wǎng)情深上通宵的人不多，我算是?？?，平均一星期來兩次。我每次來都能遇到那個一嘴胡茬子，滿臉青春痘的大哥。每次他都對著一個文字很多的界面，我從沒見他打開過別的頁面。
終于有一次開卡的時候我忍不住了，我問網(wǎng)管：“我問你個問題?！?/p>
網(wǎng)管瞥了我一眼：“你每次開個卡咋廢話這么多？”
我對她的冷漠態(tài)度習以為常，指著那位大哥坐的位子問：“我就想知道，那位大哥，是住在網(wǎng)吧嗎？”
女網(wǎng)管：“是啊，在這住了有一個月了吧?！?/p>
我驚嘆：這是個高人，小隱隱于山野，大隱隱于網(wǎng)吧。
3
半夜兩點，中場休息，我去柜臺買了兩桶泡面和一個鹵蛋。我呼啦啦正吃得起勁，旁邊的大哥摘下耳機轉(zhuǎn)頭盯著我說“兄弟，現(xiàn)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他這句話讓我嗆得把嘴里的泡面咳回碗里：“晚上兩點?！?/p>
真的高人，敢于漠視時間的存在，直至身在黑夜不懂白天的亮。
我下定決心，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他問我：“能幫我去柜臺買桶泡面嗎？”
我猶豫了一下，他看出了我的疑惑，指了指他盤在椅子上的腿：“沒別的意思，我腿麻了。”
我尷尬地把褲兜翻過來：“沒別的意思，我錢用光了?！?/p>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開機密碼123456，微信支付密碼123456。”
當我在柜臺付款看到他微信零錢六位數(shù)的余額時，我更加確信，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我端著泡好的面回到座位上，他把盤著的腿放下來，他吃面的速度很快，最后抱著泡面桶把湯一飲而盡。
這樣吃泡面的人才配長這一臉痘。
他不知道多久沒吃東西，一桶泡面不能滿足他的胃口，他站起身自己去柜臺買面?；貋頃r手里端著一桶面，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卡放在我桌上：“給你辦了張鉆石會員卡，里面有五千?！?/p>
我有點不敢接，他笑著說：“別多想，我就是一個人有點無聊，給你辦張卡你以后常來，我好歹有個伴?！?/p>
吃完泡面，我正準備開一部島國動作片陶冶情操，旁邊來了個人，我一扭頭，女網(wǎng)管過來了，手里拿著兩罐可樂。
她把一罐放到大哥桌上，另一罐自己拉開喝了。
我把網(wǎng)頁關(guān)了，盯著她問：“為啥我沒有？”
她白了我一眼：“人家剛剛辦了張鉆石會員卡，你剛剛買兩桶泡面還順走我一個鹵蛋?！?/p>
我把鉆石卡往桌上一拍：“怎么，還戴有色眼鏡看人，我也是鉆石會員?！?/p>
她沒說話，把一張凳子拉到大哥旁邊：“寫到哪兒了？”
大哥撓撓頭：“還差得遠呢，這兩天思路有點卡了。”
我驚訝地看著他們兩個：“你們認識?。俊?/p>
大哥有點尷尬：“在這上網(wǎng)上久了就認識了?！?/p>
我：“大哥，你在寫啥呀？”
女網(wǎng)管：“他是編劇，來這就是為了靜心趕稿?！?/p>
大哥撓撓頭：“不是啥編劇，就是碼字工。”
我從小就想當個作家，而那時候在我眼里編劇和作家是沒區(qū)別的，畢竟都是寫字的。我就像掉下懸崖的張無忌遇到了白猿，堅信大哥身上有讓我成為作家的《九陽神功》。
我激動地問：“寫劇本好玩嗎？”
大哥想了想：“這么說吧，碼字和搬磚是一樣的，要一個字一個字扎扎實實地寫，但是和搬磚又完全不一樣，搬磚你只要甩開膀子干就行，寫東西你如果沒靈感，肱二頭肌再發(fā)達也不頂用。”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我知道了他們的名字，女網(wǎng)管叫江麗，一臉痘的大哥叫鄭飛。
后半夜江麗一直坐在飛哥旁邊，飛哥戴著耳機，手指一直在鍵盤上敲打，為了圓作家夢我放棄了島國動作片，轉(zhuǎn)戰(zhàn)豆瓣top250電影區(qū)。
4
在沒有女朋友限制你玩游戲的時候，玩游戲本身就變成了一種負擔。很快，我對游戲失去了興趣。
兩個星期后，我開始懷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單身的狀態(tài)?？谙闾墙捞么_實沒有味道，但是忽然間吐掉，就會感覺嘴里空蕩蕩的。
我依然經(jīng)常去網(wǎng)吧，特別是周末，因為我沒地方可去。我在大學僅有的兩個朋友，一個在網(wǎng)吧當網(wǎng)管，一個在網(wǎng)吧寫劇本。
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辜負了飛哥替我辦的那張鉆石卡。
網(wǎng)吧有好幾個網(wǎng)管，柜臺有其他人招呼的時候江麗就會來我和飛哥這里，搬張凳子，坐在飛哥后面，不說話也不做其他事，就靜靜地看著飛的手在鍵盤上敲打。
有時候我閑得慌就會找江麗閑聊：“麗姐，飛哥寫的是啥呀？”
江麗：“一個老套的青春劇，有三個主人公，兩男一女，一個高富帥、一個窮矮矬，女的是個傻白甜，寫他們之間的糾葛?！?/p>
我正要回話，飛哥把耳機摘下來：“別聽你麗姐瞎說。我寫的是三個年輕人努力奮斗的故事，兩男一女，一個追求愛情，一個追求事業(yè)，一個很迷茫在尋找目標?！?/p>
我點點頭：“聽起來就很好看?！?/p>
江麗瞥了我一眼：“我這么沒文化都聽出來這是個病句了?！?/p>
我正想繼續(xù)問飛哥幾個問題，他戴上耳機又開始敲鍵盤，只好作罷。
我轉(zhuǎn)頭問江麗：“你為啥在這當網(wǎng)管？”
江麗：“你為啥在這上網(wǎng)？”
我：“我不知道去哪兒?！?/p>
江麗：“我也一樣?！?/p>
我：“女孩子當網(wǎng)管多辛苦，老熬夜?！?/p>
江麗：“我在網(wǎng)吧熬夜拿錢，總比你花錢來網(wǎng)吧熬夜要強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跟你說，就你這樣沒人能跟你聊天?！?/p>
江麗：“我初中畢業(yè)文化水平低，理解一下?！?/p>
我：“我倒覺得沒有博士學歷都說不出你這種水平的話?！?/p>
江麗被我逗笑了：“倒是你，好好一個大學生老往網(wǎng)吧跑?！?/p>
我：“分手了，來網(wǎng)吧冷靜一下?！?/p>
江麗還想說點什么，柜臺另一位網(wǎng)管喊了一句，她就把凳子搬回原處，去柜臺工作了。
5
連續(xù)有那么四五天，我沒有去網(wǎng)吧，忽然有一天接到江麗的電話：“晚上能出來不？”
我：“網(wǎng)吧？我今晚可能……”
江麗：“不是網(wǎng)吧，來錦華賓館?！?/p>
我盡力控制激動得有些顫抖的聲音：“那個，要做什么準備嗎，比如帶什么東西？”
江麗有些不耐煩：“不用帶，我和你飛哥都會準備好?！?/p>
我有點懵了：“飛哥也來？這么刺激？”
江麗：“想什么呢？你飛哥在網(wǎng)吧寫劇本半個月沒洗澡，開個房間洗澡，順便讓你來喝點酒聊聊天?！?/p>
我醒悟過來：“行，我晚上過來?！?/p>
我找出最得體的衣服，穿上最合身的褲子，把已經(jīng)變成米黃色的小白鞋刷干凈，對著鏡子一照，全是前女朋友給我挑的。
我穿著一身前女友挑的衣服去賓館，飛哥開的是標間，兩張床一張桌子兩張凳子，桌子上擺滿了啤酒和小零食。江麗躺在一張床上玩手機，飛哥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發(fā)呆，飛哥洗完澡后整個人愈發(fā)地清爽，臉上的痘痘也更加通紅，有幾個已經(jīng)熟透要爆出來。
飛哥指了指啤酒說：“能喝不？”
我點點頭：“一點點?！?/p>
飛哥笑了笑：“那就行，你麗姐說她酒精過敏不能喝酒。我尋思著要是你也不能喝那就浪費了?！?/p>
我哈哈一笑，飛哥是個寫東西的人，但是表達能力卻不怎么好。講完這句話后飛哥又開始盯著窗外看，我一個人站著有些尷尬。
我主動找話題：“飛哥，劇本寫得怎么樣了？”
飛哥撓撓頭：“嗯，劇本發(fā)展得還可以吧，尋找愛情的開始尋找愛情了，發(fā)展事業(yè)的發(fā)展事業(yè)了，就是迷茫的那個人還沒找到方向?！?/p>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劇本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飛哥：“你這個問題本身就有問題，就好像問五角星最重要的是哪個角，其實少了哪個角它都不是五角星了?！?/p>
6
江麗從床上蹦起來：“餓死了，開始吃吧?！?/p>
說完她分別在我和飛哥面前放了一瓶啤酒，把桌子上的零食都撕開一個小口子，自己拿起一瓶雪碧開始喝。
酒精有刺激語言組織能力的作用，兩瓶啤酒下肚，飛哥話就開始多了：“寫劇本這事，真不是人干的，你猜我今年多少歲？”
我盯著他認真地回答：“36?！?/p>
飛哥搖搖頭：“我27，哈哈，顯老不？”
江麗小聲地說：“不顯老啊，我覺得你看起來挺年輕的。那你們猜我多少歲？”
飛哥先開口：“25?！?/p>
我想了想怎么也得跟飛哥年紀差不多吧：“27?！?/p>
江麗苦笑著喝了口雪碧，那表情就像吞了口二鍋頭：“我20?！?/p>
我和飛哥都調(diào)侃她裝嫩，江麗身上那股子社會氣和一貫成熟的穿衣風格，很難想象她是一個20歲的姑娘。
她把身份證拍在桌子上。她和我同一年出生，她5月，我3月，她比我還小幾個月。
江麗把身份證裝進包里，沒再說話。
我喝了口啤酒：“江麗，我上次還想問你來著，你為啥只讀了初中？”
江麗：“初中學校比較亂。我們班有個女孩子長得秀氣，下午放學跟我一起回家被混混堵了，我用地上的鋼管開了兩個人的瓢。”
江麗停下來點了根煙，深吸了一口，兩三秒之后才吐出煙來：“后來他們家長來學校鬧事，學校就把我開除了，我想著自己反正不是讀書的料，就出來自己找工作了?！?/p>
飛哥：“那為什么當網(wǎng)管？”
江麗：“網(wǎng)管不看學歷，工作不累，有免費飲料，還可以免費上網(wǎng)，還有更好的工作嗎？”
江麗朝飛哥努努嘴：“你呢，大老遠跑到這么個地方來寫劇本，可不是為了清凈吧?！?/p>
飛哥搖搖頭：“我？我就一個底層寫手，寫完一個劇本拿了錢就換一個地方寫下一本。至于為什么選網(wǎng)吧，因為我最開始寫東西就是在網(wǎng)吧，留下的后遺癥?！?/p>
我趕緊插話：“飛哥你微信錢包都六位數(shù)余額，還說自己是屌絲？”
飛哥仰頭灌了口啤酒：“那是我所有家當，我不像你們，你們有家可以回，我沒有?！?/p>
江麗的手機響了，她拿起手機，表情有點不自然說了句：“我出去一趟，你們先聊。”
她拿起手機走出賓館房間門。
看著被江麗帶上的門我轉(zhuǎn)頭對飛哥說：“飛哥，我覺得江麗喜歡你。”
飛哥搖搖頭：“小屁孩，懂什么？”
我拿起一根辣條往嘴里塞，紅油濺了一嘴：“飛哥，你要說別的我可能不懂，可你要說感情這方面，我覺得我挺懂?！?/p>
飛哥沒接我話，兩個大男人就這樣面對面喝著酒，干喝。
不一會兒，江麗回來了，脖子上多了幾個紅印。
我們又喝酒、閑聊、罵人、扯淡、醉倒……
在不省人事的前一秒，我從眼皮縫里看到江麗親了飛哥一口，不知道有沒有親破某顆即將熟透的痘痘。
7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房間已經(jīng)收拾干凈，飛哥躺在床上，江麗不在了。
我和飛哥洗完澡退好房后又回到了網(wǎng)吧，江麗不在柜臺，我問另一個網(wǎng)管，網(wǎng)管說她今天休息，不上班。
我和飛哥依舊找到老位置，一人開一臺機，他寫他的劇本，我開著電腦發(fā)呆。
聽著飛哥敲鍵盤啪嗒啪嗒的聲音，我腦袋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要不我也試試寫點東西？”
我打開了一個空白文檔，寫了一個校園故事。飛哥摘下耳機休息的時候，我把文檔發(fā)給他：“飛哥，你看看我這水平能靠寫東西吃飯嗎？”
飛哥打開我的文檔，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挺合適的?！?/p>
我挺高興，因為他說我合適，我又有點失望，因為他說“挺合適”而不是“非常合適”，但總比“不合適”要好。
我想，每天在網(wǎng)吧浪費時間也是浪費，干脆就跟著飛哥碼字吧。飛哥有時候把一個情節(jié)梗概告訴我，我擴寫，他再修改用到他劇本里。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這種行為叫槍手，我把它當成是一種寫作訓練。我的加入讓飛哥的劇本創(chuàng)作速度大大提升。
自從我開始和飛哥一起創(chuàng)作劇本后，江麗每次來就靜靜地坐在我們旁邊，一句話也不說，她有時候看看屏幕，我知道她只是借著看屏幕的時候看看飛哥。
那天，我尿急去上廁所，廁所在柜臺的左側(cè)，柜臺里面有一個小房間，放飲料、方便面和零食，我從廁所出來，瞥見小房間里江麗正和一個男人接吻，那個男人我認識，是網(wǎng)吧的老板。
我魂不守舍地跑回座位上，搖搖頭繼續(xù)碼字。
我很早就聽過網(wǎng)吧老板和江麗的傳聞，江麗是老板的情人，老板之前在廣東開網(wǎng)吧，后來東窗事發(fā)，被老婆發(fā)現(xiàn)，老板來這里開了個網(wǎng)吧，讓江麗管著，時不時過來溫存一番。
飛哥轉(zhuǎn)過頭來問我：“你那個三個人相聚的情節(jié)寫好了沒，寫好了發(fā)過來我就開始寫結(jié)尾了。”
我回過神來：“寫好了，馬上發(fā)給你?！?/p>
飛哥在鍵盤上敲敲打打，長出了一口氣：“只差個結(jié)尾了?！?/p>
我問他：“是個歡樂的結(jié)局還是悲慘的結(jié)局？”
飛哥沒理我。
晚上飛哥寫完了大結(jié)局，沒給我看，他把電腦關(guān)了下機大吼一聲：“走，請你們吃大餐去。”
飛哥叫了一輛車，把我們載到市區(qū)，去市里最豪華的酒店訂了一個包間，我看著菜價畏畏縮縮地點了兩個青菜，飛哥大手一揮：“這幾個特色菜都上?！?/p>
那天晚上大家話都很少，因為我們知道，劇本寫完了，我們的緣分也就結(jié)束了。
8
江麗抓起一瓶啤酒仰著頭吹了半瓶，我和飛哥都來不及制止。酒精的效果立竿見影，不一會兒江麗手臂上脖子上就開始起紅疹子，我和飛哥立刻打車把江麗送到醫(yī)院。
那一桌昂貴的大餐，我一口都還沒吃。
江麗在醫(yī)院輸液，我和飛哥在旁邊坐著。
江麗摸摸兜里：“我手機哪去了？”
我和飛哥一想，糟了，要不就是在酒店出來的路上掉了，要不就是在出租車上掉了。
我和飛哥：“不知道?！?/p>
江麗顯得很平靜：“算了，反正也該換了。飛哥，拿你手機給我玩一會吧，我好無聊?！?/p>
飛哥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密碼123456。”
江麗接過手機：“這么簡單的密碼，多不安全，我?guī)湍愀囊粋€吧。”
飛哥伸出手去想說什么，我一把把他拉住。
江麗用一只手操作，改完密碼：“好了，改成179758了。”
飛哥皺著眉頭：“這密碼太難記了，我寫個情節(jié)就得忘了這密碼?！?/p>
江麗：“特別好記，你只要用心記，就永遠都不會忘?！?/p>
飛哥無奈地說：“好吧?！?/p>
江麗打完針，飛哥開了一個標間和一個單間，他把標間的鑰匙給我：“你照顧著點江麗，我很久沒好好休息，得先睡了?！?/p>
我和江麗走進房間，江麗徑直倒在床上。然后她拿出手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我好奇地問：“你手機不是掉了嗎？”
江麗：“手機一直在兜里，我就是騙一下飛哥，拿他的手機改個密碼?！?/p>
我：“你是不是喜歡飛哥？”
江麗：“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吧?！?/p>
我有點猶豫地說出下面那句話：“那你和網(wǎng)吧老板……”
江麗：“我和他已經(jīng)沒關(guān)系了?！?/p>
我：“我今天還看見你和他在網(wǎng)吧柜臺后面那個小房間里親密。”
江麗：“他老婆又發(fā)現(xiàn)了，我辭職了，和他斷了關(guān)系，他說來個告別吻?！?/p>
我：“你給飛哥設(shè)的密碼179758什么意思？”
江麗：“179758，你多讀幾遍?！?/p>
我：“幺七九七五八，幺期就取吾吧，要……娶就娶我吧？”
江麗笑了笑，躲進了被子里。
我問她：“你愛你老板嗎？”
江麗：“以前愛。”
我又問：“你愛飛哥嗎？”
江麗：“愛?！?/p>
9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起床去敲飛哥房間的門，飛哥睡眼惺忪地過來開門。
我走進去：“飛哥，江麗她喜歡你，她辭職了?！?/p>
飛哥揉了揉眼睛：“你知道我為什么非要各個地方的網(wǎng)吧跑嗎？”
我：“因為你一開始就在網(wǎng)吧寫劇本，習慣了，這個你說過?！?/p>
飛哥笑了：“那我為什么不找一個離家近的網(wǎng)吧，白天去網(wǎng)吧碼字晚上回家休息？我也說過，我沒家可回。我結(jié)過一次婚，她出軌，我提出離婚。她一個女人，我怕她受苦，車和房都給她了。我自己在外面，寫一個劇本換一個地方，逍遙自在，我夢想中的死法就是在網(wǎng)吧寫劇本的時候猝死。愛情什么的，我不想談?！?/p>
飛哥這段話的信息量太大了，最后我問了一句：“我就想知道，劇本的結(jié)局是歡樂的還是悲慘的。”
飛哥：“追逐愛情的明白了愛情，追逐事業(yè)的完成了事業(yè)，沒有目標的找到了目標?！?/p>
我回到自己房間，江麗也醒了。
我和江麗送飛哥去火車站。太陽很大，飛哥臉上的痘痘被曬得紅彤彤的。
江麗送到快到火車站的那個路口就停下了：“你們?nèi)グ?，我怕我繃不住。?/p>
我點點頭，和飛哥往火車站走。
快進站時我問飛哥：“飛哥，你知道江麗給你設(shè)的密碼是什么意思嗎？”
飛哥笑了笑：“我剛?cè)胄袑憚”镜臅r候才用這種低級的諧音梗?！?/p>
我無話可說：“飛哥，一路順風，每換一個地方記得給我發(fā)個定位。”
飛哥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拿出手機：“錢到賬了，我給你轉(zhuǎn)點辛苦費。”
我拿出手機一看，他給我轉(zhuǎn)了8000塊。飛哥朝我揮揮手，淹沒在進站的人流中。
我走出火車站，江麗蹲在路口的馬路牙子上。我問她：“你呢？辭職了準備去哪？”
她站起身擦擦眼睛：“不知道，去沿海省份找個工廠吧?！?/p>
我：“什么時候去？”
她：“現(xiàn)在?！?/p>
我愣了一下，然后平靜地說：“我送你?！?/p>
我送江麗走到進站口，拿出手機給她轉(zhuǎn)了5000：“飛哥知道你辭職了，讓我給你轉(zhuǎn)點路費?！?/p>
她看著我，笑了笑，兩滴眼淚不小心從眼角溜出來：“謝謝你，我知道不是飛哥給的，他不會只給這么點?！?/p>
我不知道該感動還是該生氣，聳聳肩：“再見，一路順風。”
她抱了我一下：“再見，謝謝你。”
我抱著她，在她耳邊說：“我們要不要來一個告別吻？”
她推開我：“滾，再見?！?/p>
我笑著說：“不管咋樣，記得笑?！?/p>
我慢悠悠地走到火車站邊上的小賣部買水，里面坐著一個瞇著眼的老大爺，手里拿著一個天線老長的收音機，正在外放陳淑樺的《夢醒時分》：“早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我忽然明白了劇本的結(jié)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