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大的敵人,是自己養(yǎng)成的。
這種舉動,我認(rèn)為可以用一個術(shù)語來形容——選擇性失明。更有意思的是,偶然之間,我還發(fā)現(xiàn)了一條這樣的史料:萬歷二十年(1592)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李如松奉命出征。此時,一個人自動請纓,要求入朝作戰(zhàn),保家衛(wèi)國,支援李如松。當(dāng)然了,這位仁兄我不說你也能猜到——努爾哈赤。
? ?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到這樣一個結(jié)論:他們,是一伙的。
? ? 一切都從萬歷十一年(1583)的那場誤會開始,勸降、誤解、誤殺,但接下來,真相被掩蓋了。
? ? 等待著努爾哈赤的,并不是陌生、冷漠、孤獨,而是交情、歉疚、庇護以及無私的幫助。
? ? 打擊潛在的對手,給予發(fā)展的空間,得到的回應(yīng)是,服從。
? ? 李成梁庇護努爾哈赤,和局勢無關(guān)。只因為他認(rèn)定,這是一個聽話的親信。努爾哈赤主動請戰(zhàn),和明朝無關(guān)。只因為他認(rèn)定,李氏家族是他的盟友。而當(dāng)若干年后塵埃落定,重整史料時,他們就會發(fā)現(xiàn),一個得到敵人扶持、幫助的首領(lǐng),是不太體面的。所以掩蓋和創(chuàng)造就開始了,所以幾百年后,歷史變成了現(xiàn)在的模樣。李成梁做了件不公道的事情,他扶植了努爾哈赤,培養(yǎng)了明朝的敵人。但公道地講,他并不是故意的,更不是所謂的漢奸。因為在他看來,所謂努爾哈赤,不過是一只柔弱的貓,給它吃穿,讓它成長,最后成為一只溫順、聽話的貓。這只貓逐漸長大了,它的身軀變得強壯,叫聲變得凄厲,腳掌長出了利爪,最后它亮出了獠牙。至此,我們終于知道,它不是貓,而是老虎,它不是寵物,而是野獸。
? ? 李成梁的觀察能力,那真不是普通的差。
? ? 萬歷十九年(1591),李成梁退休,在此之前,他已打垮了蒙古、葉赫、哈達(dá)以及所有強大的部落,除了努爾哈赤。
? ? 非但不打,還除掉了努爾哈赤的對手,李成梁實在是個很夠意思的人。十年后,李成梁再次上任,此時的努爾哈赤已經(jīng)統(tǒng)一了建州女真,極其強大。
? ? 但在李成梁看來,努爾哈赤似乎還是那只溫順的貓,于是,他作出了一個錯誤的抉擇——放棄六堡。
? ? 六堡,是明代在遼東一帶的軍事基地,是遏制女真的重要堡壘,也是遼東重鎮(zhèn)撫順、清河的唯一屏障。若丟失此處,女真軍隊將縱橫遼東,不可阻擋。
? ? 而此時的六堡,沒有大兵壓境,沒有糧食饑荒,無論如何,都是不應(yīng)該、不需要、不能放棄的。
? ? 然而,李成梁放棄了。
? ? 萬歷三十四年(1606),李成梁正式放棄六堡,并遷走了這里的十余萬居民,將此地拱手讓給了努爾哈赤。
? ? 這是一個錯誤的抉擇,也是一個無恥的抉擇。李成梁將軍不但丟失了戰(zhàn)略重地,毀滅了十余萬人的家園,還以此向朝廷報功,所謂“招撫邊民十余萬”,實在不知世上還有“羞恥”二字。
? ? 努爾哈赤毫無代價地占領(lǐng)六堡,明朝的繁榮、富饒,以及虛弱全部暴露在他的面前。那一刻,他終于看到了欲望,和欲望實現(xiàn)的可能。
? ? 萬歷四十三年(1615),李成梁去世,年九十。不世之功臣,千秋之罪首。建功一世,禍患千秋,萬死不足恕其罪!
? ? 幾個月后,萬歷四十四年(1616),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建立政權(quán),年號天命,史稱后金,努爾哈赤稱天命汗。這說明他還是很給李成梁面子的,至少給了幾個月的面子。
? ? 海西女真、葉赫部、哈達(dá)部,這些名詞已不復(fù)存在,現(xiàn)在的女真,是唯一的女真,是努爾哈赤的女真,是擁有自己文字(努爾哈赤找人造出來的)的女真,是擁有八旗制度和精銳騎兵部隊的女真。
? ? 遼東已經(jīng)容不下努爾哈赤了,他從來不是一個老實本分的老百姓,也不是遵紀(jì)守法的好公民。當(dāng)現(xiàn)有的財富和土地?zé)o法滿足他 的欲望時,眼前這個富饒的大明帝國,將是他唯一的選擇。
? ? 好了,面具不需要了,偽裝也不需要了。唯一要做的,是抽出屠刀,肆無忌憚地砍殺他們的士兵,擄掠他們的百姓,搶走他們的所有財富。
? ? 殺死士兵,可以得到裝備馬匹;擄掠百姓,可以獲得奴隸;搶奪財富,可以強大金國。
? ? 當(dāng)然了,這些話是不能明說的。因為一個強盜,殺人放火是不需要借口的,但對一群強盜而言,理由,是很有必要的。
? ? 萬歷四十六年(1618)正月,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發(fā)出了戰(zhàn)爭的宣告:“今歲,必征大明國!”光喊口號是不夠的,無論如何,還得找?guī)讉€開戰(zhàn)的理由。四月,努爾哈赤找到了理由,七個。
? ? 此即所謂七大恨,在文中,努爾哈赤先生列舉了七個明朝對不住他的地方。全文就不列了,但值得表揚的是,在挑事方面,這篇文章,還真是下了點兒工夫。
? ? 祖父、父親被殺,自然是要講一下的;李成梁的庇護,自然是不會提的;某些重大事件,也不能放過,比如邊界問題:擅自進(jìn)入我方邊界,經(jīng)濟問題:割了我們這邊的糧食,外交問題:十名女真人在邊界被害。
? ? 其中,最有意思的理由是:明朝偏袒葉赫、哈達(dá)部,對自己不公。對于這句話,明朝有什么看法不好說,但被李成梁同志打殘無數(shù)次的葉赫和哈達(dá)部,應(yīng)該是有話要講的。這個七大恨,后來被包括袁崇煥在內(nèi)的許多人駁斥過,湊熱鬧的事我就不干了。我只是認(rèn)為,努爾哈赤先生有點兒多余,想搶,搶就是了,想殺,殺就是了,何苦費那么大勁兒呢?
? ? 殺死一切敢于抵抗的人,搶走一切能夠搶走的東西,占領(lǐng)一切能夠占領(lǐng)的土地,目的十分明確。
? ? 搶掠,其實無須借口。
? ? 萬歷四十六年(1618)四月,努爾哈赤將他的馬刀指向了第一個目標(biāo)——撫順。有一位古羅馬的將領(lǐng),在與日耳曼軍隊征戰(zhàn)多年后,發(fā)出了這樣的感嘆:他們不懂軍事,卻很彪悍,不懂權(quán)謀,卻很狡猾。這句簡單的話,蘊藏著深厚的哲理。
? ? 很多人說過,最好的老師,不是特級教師,不是名牌學(xué)校,而是興趣。但我要告訴你,這個答案是錯誤的。在這個世界上,最優(yōu)秀的老師,是生存。
? ? 為了一塊土地,為了一座房子,為了一塊肉,為了在這個世界上多活一天,熟悉殺戮的技巧,掌握搶劫的訣竅,無須催促、無須勸說,在每一天生與死的較量中,懂得生存,懂得如何去生存。
? ? 生存很困難,所以為了生存,必須更加狡詐、必須更加殘暴。所以在撫順戰(zhàn)役中,我們看到的,并不是縱橫馳騁的游牧騎兵,光明正大的英勇沖鋒,而是更為陰險狡詐的權(quán)謀詭計。萬歷四十六年四月十五日,努爾哈赤抵達(dá)撫順近郊。但他并沒有發(fā)動進(jìn)攻,卻派人向城里散布了一個消息。這個消息的內(nèi)容是,明天,女真部落三千人,將攜帶大量財物來撫順交易。撫順守將欣然應(yīng)允,承諾打開城門,迎接商隊的到來。第二天(十六日)早晨,商隊來了,撫順打開了城門,百姓商販走出城外,準(zhǔn)備交易。
? ? 然后,滿臉笑容的女真商隊拿出了他們攜帶的唯一交易品——屠刀。
? ? 貿(mào)易隨即變成了搶掠,商隊變成了軍隊,很明顯,女真人做無本生意的積極性要高得多。
? ? 努爾哈赤的軍隊再無須隱藏,精銳的八旗騎兵,在“商隊”的幫助下,向撫順城發(fā)動了進(jìn)攻。
? ? 守城明軍反應(yīng)很快,開始組織抵抗,然而沒過多久,抵抗就停止了,城內(nèi)一片平靜。
? ? 對于這個不同尋常的變化,努爾哈赤并不驚訝,因為這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 ? 很快,他就見到了計劃中的那顆關(guān)鍵棋子——李永芳。李永芳,是撫順城的守將之一,簡單介紹一下——是個叛徒。他出賣撫順城,所換來的,是副將的職稱,和努爾哈赤的一個孫女。撫順失陷了,努爾哈赤搶到了所有能夠搶到的財物、人口,明朝遭受了重大損失。
? ? 明軍自然不肯甘休,總兵張承胤率軍追擊努爾哈赤,卻遭遇皇太極的伏兵,陣亡,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