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的哭聲

村口那棵老槐樹活了多少年，連最年長的三爺也說不清。樹身要三個壯漢才能合抱，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只攤開的巨手，在日頭好的時候能遮半畝地的陰涼。可自打去年秋里二柱家的媳婦沒了，這樹就變得邪門起來。

頭回出事是臘月初。放羊的栓柱貪黑往家趕，路過槐樹下時，聽見樹洞里有女人哭。那哭聲黏糊糊的，像浸了水的棉絮，纏得人心里發(fā)悶。他舉著羊鞭繞樹轉(zhuǎn)了三圈，除了風(fēng)吹過枝椏的嗚嗚聲，啥也沒看著?？傻人麆傋叱鰞刹?，哭聲又起來了，這次聽得真真的，還帶著句含糊的"我的鞋......"

栓柱嚇得摔了羊鞭，連滾帶爬跑回村，連夜發(fā)了高燒，說胡話時總念叨"紅繡鞋"。

這事傳到村支書耳朵里，他揣著兩瓶老白干找到三爺。三爺吧嗒著旱煙，煙桿敲得桌角邦邦響："那樹下埋著東西，動不得。"

原來三十年前，村里有個叫春燕的姑娘，訂了親沒出閣就死了。按老規(guī)矩，她的嫁妝里得有雙紅繡鞋，隨棺一起埋在槐樹下。可那年頭兵荒馬亂，下葬時誰也沒細看，后來才聽說，那雙鞋被盜墓的摸走了。

"鞋沒了，魂就不安生。"三爺磕掉煙灰，"得給她尋雙合適的鞋。"

村里的巧媳婦連夜納了雙紅繡鞋，針腳密得能數(shù)清。支書帶著幾個人，趁著月黑風(fēng)高往槐樹下埋。剛挖開半尺深的土，就見樹洞里飄出團白影，飄飄悠悠地繞著他們轉(zhuǎn)。有人嚇得腿一軟，鐵鍬"哐當(dāng)"掉在地上。

"是春燕姑娘吧？"支書壯著膽子喊，"給你送鞋來了，你安息吧。"

白影頓了頓，忽然往東邊飄去，停在二柱家院墻外。眾人這才想起，二柱媳婦就是穿著雙紅繡鞋走的——她是難產(chǎn)沒的，死時腳上的鞋還沒脫。

第二天一早，二柱打開院門，看見那雙紅繡鞋擺在門檻上，鞋頭沾著些新鮮的泥土。他愣了半晌，突然"撲通"跪在地上，對著老槐樹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打那以后，槐樹下再沒聽過哭聲。只是每逢陰雨天，路過的人總能看見樹影里有個穿紅鞋的姑娘，低著頭像是在繡花，風(fēng)一吹就散了。孩子們問起，老人就說："那是春燕姑娘在看鞋呢，看誰家里日子過得好，她也高興。"

如今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只是沒人再敢在樹下拴牲口，也沒人敢隨便折樹枝。村里的姑娘出嫁，還是會繡雙紅鞋，只是不再往樹下埋，而是壓在箱底，說這樣能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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