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過的是一種充滿恥辱的生活?！彼f她最喜歡《人間失格》中的第一句話。開始就寫好了結局。

當初為收集寫作素材見到她，她是我朋友的朋友。見到她的時候她的重度抑郁接近痊愈，我怕她的病復發(fā)不敢多問，她笑笑說若來總會來。

她是生在大家族的孩子。小時候父母忙，她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獨處，于是愛上了讀書。她很聰明，讀過的書都記得。一二年級寫詩，五年報導文章就發(fā)在了地區(qū)報紙上，初二寫了本五萬字的小說。她會彈琴會畫畫，性格溫和又聽話，家族的人很喜歡她。她說家族就像微縮社會，看人看事做人做事的本事從小就得學著。

我掃了一眼之前的記錄。一帆風順的生活。我不理解她抑郁的原因，讀者們愛看的是雞湯，而不是一帆風順的文章??！

她看見我皺了眉，停頓了一下，“你覺得人會有多了解別人？”

“這要依靠我與他的關系而定了?！?br>
“人會有多了解自己？”

“如果自己都不了解自己，誰還能懂呢？”

“可你想想人是如何開始了解自己的呢？是出生后從家人那里了解的對么？在你很小的時候，別人說這個孩子真愛笑，你便知道自己是個愛笑的人。別人看你畫畫說這孩子真愛畫畫啊，你就知道自己愛畫畫了。那時候你身邊的人也并沒和你認識多久對么？”

“可是那時你身邊都是最關心你的人，況且再長大一些人總會擺脫這個階段?！?br>
“你得到一張白紙的時候你會想它希望被畫上什么么？曾以為自己愛過很多人和事物，最后發(fā)現(xiàn)其實我什么都不愛，都是做給別人看的，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不知道什么時候戴上的面具，也就不敢輕易摘下來，摘下發(fā)現(xiàn)是空的不是更嚇人?！?br>
“你這樣說似乎很怪你的家人們了？”我覺得自己要被繞進去了，趕緊找其他的出路來引導她。

“并不怪，人類之所以演化成父母養(yǎng)育孩子的模式總是有原因的，歷史中任何事件都能追溯原因不會憑空產(chǎn)生，但愛卻憑空產(chǎn)生了。于是人類的世界開始了，數(shù)以萬計不同的世界也開始了。愛和1+1=2一樣偉大，即使無人能去證明它的對錯。一開始若是偏離，之后的每一次偏離都只會離開始越來越遠?？伤腥硕际钱斁终呙?，又有幾個旁觀者清呢？”

“不好意思，我真的沒懂你想要說什么。”我停下筆。

“人總要通過解釋才能理解?？衫斫庵皇钦`解的總和罷了。我想法的根源偏離了，所以我才得了病，可或許壓根沒有根源也說不準。世上很難有真正客觀的事物，同樣的風景讓不同的人看就會不同，讓同樣的人以不同的心境來看又會不同。有時看人們自殺的報導，說法總是眾說紛紜。死者或許什么也不想說，但活著的人想說?！?br>
我看著她不知道說些什么，我該怎么寫呢？也許我從沒學會過寫作。

那之后的兩年，我一個字也寫不出。每天看看書上上課，腦子時混亂時放空。只為騰空和旁觀自己。如今再提起筆，正能量負能量無所謂，被喜歡不被喜歡也無所謂。我開始學著用冷靜而中性的文字來表達。理解也好誤解也好都交給讀者。文字在完成的那一刻就與我失去了關系，只是客觀世界一角。

我想不打擾的寫世間萬物，讓它盡量不偏離開始存在的樣子。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她笑說她還是少年呢，她才17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