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溪本是一個秘密，因為太珍視，所以不愿分享。私心里，我希望它一直寂寂無名，才能在這浮世中，留一份孑然的安寧。

聽聞沙溪，超過十年，但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親臨此地。最開始知道它，是 2001 年《人民日報》上刊登的一則消息，說中國長城、陜西大秦寶塔和修道院、上海歐黑爾·雪切爾猶太教堂和云南劍川沙溪寺登街區(qū)并列收入「2002 年世界紀念性建筑遺產(chǎn)保護名錄」。那時候我把這則消息抄在了筆記本上，不知為何記得異常深刻（別問我為什么初中就愛看《人民日報》，純屬偶然，那是老爸包東西的廢紙，只能說是命運讓我和沙溪早早結(jié)緣……）可這么多年，從未萌生要去看一看的念頭。直到今年年初，同事去過以后贊不絕口，我才醞釀沙溪之行。

很多人說沙溪是十幾年前的麗江，保留著那種古樸寧靜的味道，還沒有被外界過多攘擾。我沒去過今日的麗江，所以無從比較，不知道麗江是否會讓我失望。只知道沙溪不僅沒有讓我失望，還好得超出了預期。

去沙溪是 2015 年云南行最艱苦的一段。因為山石滑坡?lián)屝薹饴罚覀儾坏貌辉谥型靖傻攘艘粋€半小時，緩緩放行時看到跌落路邊的巨大石塊，簡直心驚膽戰(zhàn)。從劍川到沙溪只有一條路，進山一百多個彎，出來一百多個彎，個個都急轉(zhuǎn)，沒有好的駕駛技術(shù)可能會瘋掉。路經(jīng)桃源村，我想著這會兒真是要去一個像桃源一樣避世獨美的地方了，心里雀躍不已，少了幾分對路況的害怕，多了幾分對未知的期待。

靠近沙溪，已經(jīng)駛過了崎嶇的山路，迎接我們的是群山環(huán)繞中的一片平地。在客棧安頓好，已是黃昏，出門覓食，經(jīng)過別家民宿，都忍不住一一入內(nèi)。結(jié)果不看不要緊，一看就傾心，每一家都磨蹭了好久，直到夜色漸濃才走到晚飯?zhí)帯?/p>

難忘那個一步一頓、驚喜連連的黃昏入夜。夕陽的金光打在略顯粗糙的泥墻上，把一切照得通透。從住地到吃飯地點翕廬的路上，看到了別家院落內(nèi)碩大的向日葵和尖嘴嬌俏的滿樹碧桃，看到了圍坐一桌其樂融融的客棧老板和客人，看到了爬滿常春藤的欄桿，看到了在肥美的多肉植物和婆娑的楓樹旁轉(zhuǎn)悠的小狗，看到了不懼寂寞熱烈開放的粉色月季花。進了翕廬，傳說中的夫妻檔——慈祥的老爺爺老奶奶真的在那里招呼客人，隨意坐在院子中央的小四方桌旁，籠子里的八哥鳥不停地上下翻躍，似乎為我們的到來而興奮不已。簡簡單單的菜式，卻每一樣都滋味十足。用香草捆扎的肉，肥瘦均勻，肉汁飽滿，帶上獨特的清香，化作口腔里的一道風景。吃著好菜，看著陽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把瓦楞上那株狗尾巴草拉出長長的影子，覺得時光就是要這樣度量的。

吃飽喝足走上街，天色已晚，天空卻不是漆黑一片，而是極為醇厚悠遠的墨藍，藍得不像人間的色彩。一彎弦月，兩點明星，低懸天邊，猶如一張笑臉。它對我笑，我也對它微笑。清涼的風吹拂，我們趕在太陽光線完全黯淡之前匆匆到歐陽大宅一轉(zhuǎn)，昔日的風光雖已散去，但斗拱門楣屋檐飛角，仍是那么氣宇軒昂，六一居士的家風仍在。退出來才正式漫步四方街。這里有低聲傾訴的私語，有婉轉(zhuǎn)多情的樂曲，有淡雅綿長的咖啡，有香鍋爆炒的氣味，有隨心所至的歡鬧，全都恰到好處，交融成一個最最溫柔的夜。

是啊，今夜是端午，是我的故鄉(xiāng)最隆重的節(jié)日，是那個汨羅江畔吟游者最后的詩篇。千年之后，我在此處，這里離故鄉(xiāng)也有千里之遙。不一樣的時空，不一樣的心境。沒有了悲愴，全都是明凈?；蛟S，此夜沙溪的寧靜祥和，正是三閭大夫求之而不得的太平吧。

慢慢踱步，走過一間又一間各具特色的小店，不知不覺便來到寺登街最核心的區(qū)域——興教寺與魁閣帶戲臺之間的廣場上。巨大的樹木在暗夜中只有依稀的影子，戲臺也隱匿于暮色里，唯有興教寺的大門一片亮堂，門口兩尊巨大的天王雕像目光炯炯，自有威嚴。有孩子在廣場上追逐，歡笑在空曠的廣場上引來回聲，竟有幾分不真切。一串馬鈴聲傳來，確實有人牽馬穿行而過，恍惚間真的回到從前。

同行伙伴們在店里挑選心儀的首飾，我在店外沉醉于涼風、暖光、迷夜營造的氛圍。身體舒服得隨時可以睡去，頭腦卻清晰得半點不想閉眼。就是那么愜意，好像可以任自己伸展四肢，以一個「大」字造型安放在這里，每一寸都剛剛好，不需再挪動半分。

良久之后，首飾店的小老板和我們說起粵語，原來他是潮州人，因為想嘗試不同的生活而來到沙溪開店。不愁吃穿的一個富二代，按捺不住文青的心，做的是隨性的生意，聊的是隨性的話題。他說在沙溪賺不了什么錢，「你看，即使端午小長假也沒幾人啊」，他只是為了一份情懷，如果哪天膩了，就把店盤出去，打包回府。這真是好瀟灑的青春。

聽說我們想找地方小酌一杯，他居然站起來說，「不用去別處了，我這兒就有酒?！谷缓笥圃漳贸鲨€匙，到隔壁，把緊閉木門打開，哇，真的是滿屋的酒！這間店叫「青苔」，那么不起眼，店門都不開，卻是內(nèi)有乾坤。小老板揪揪自己的小辮子，搓搓手，翻出幾瓶黑啤，「砰」一下放在桌面上，「來來來，試試！」

酒是特別的味道，小店里也氤氳著別樣的溫暖。木墻上還留著不知多少年前的詩帖，字跡模糊，旁邊的梅蘭竹菊圖案倒還依稀可辨。真是不知道，今夕何夕。乘著夜涼回去，步履輕輕，怕驚醒了，不知誰和誰的甜夢。

第二天下午我們就要回昆明了?？墒巧诚溃娴牟辉鸽x開。天還剛蒙蒙亮，我們就起床，沿著小路走到寺登街區(qū)外，一條小河蜿蜒而過，河上一座拱橋，橋連倒影，圓如滿月，美得令人驚詫！晨光漸好，楊柳依依，鴨子們在橋下游過，牧羊人趕著山羊從橋上走，馬兒乖乖在橋邊柳蔭下吃食，歲月恬淡得不像話。

山羊賴在小伙伴身邊不愿走，其實我也希望自己能賴在這畫里不要走。希望變成客棧門口的眼巴巴觀望的那只貓兒，希望變成窗臺上靜置的那個青花瓷瓶，希望變成兩邊種滿大麗菊的那條小徑，希望變成私塾里那本《千字文》?？傊褪谴谶@里，迎來送往，靜聽時光回響。

不過，總還是要離去。小伙伴們在「葉子的店」喝咖啡，我一個人走進興教寺。這座白族「阿吒力」佛教寺院，從明代起延續(xù)至今，雖然沒有富麗堂皇，卻很有一種巋然不動的硬氣，素凈的大殿二殿，一個人都沒有，但不會覺得陰森，反而十分澄明。偏殿有沙溪古跡保護展，述說沙溪被重新挖掘其珍貴價值和搶救性保護開發(fā)的過程。許多西方國家的學者都來到這里，為這個茶馬古道上唯一幸存的古集市街區(qū)貢獻自己的力量。如果沒有他們，沙溪也許真就湮沒于塵世。

再依依不舍也還是要離別。對沙溪，我大愛，許下心愿，是能再來。

文 /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