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人比較崇尚的是知識、是智慧，具有像大海一樣洶涌澎湃的性格，比較重視斗爭，喜歡冒險，喜歡享受現(xiàn)世的歡樂，哪怕會給自己帶來災難。
如果承認這個概括，就會覺得，的的確確，在阿喀琉斯身上是體現(xiàn)了希臘民族性格的主要特點，而這種體現(xiàn)又是通過他的個性，他體現(xiàn)了這樣一種民族性格的全部詩意。”(馮友蘭)
在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阿喀琉斯高傲又嗜血，只有在少數(shù)情況下才露出柔軟脆弱的一面；
今天，聊聊《阿喀琉斯之歌》。
在《阿喀琉斯之歌》里，阿喀琉斯流芳百世的英勇只是命運殘忍的玩笑；一呼百應的背后，是希臘第一戰(zhàn)士的年輕和迷茫。他在半神、英雄、兒子、愛人的不同身份中苦苦掙扎。
《阿喀琉斯之歌》除了勾勒出英雄不為人知的成長和性格外，米勒還寫出了阿喀琉斯和帕托爾克勒斯二人堅定又長久的感情。
面對從小就被預言會成為英雄的阿喀琉斯，帕托爾克勒斯從未嫉妒，只有欣賞。通過他的眼中，我們作為讀者也感受到了愛人的柔情、面對命運的彷徨、和能跨越生死的依戀。
由于《伊利亞特》的經(jīng)典，大多讀者翻開這本書時就已經(jīng)知道二人雙雙犧牲于戰(zhàn)場的結局。
可是哪怕早已知道結果，我們還是愛上了他們。
哪怕知道結果，我們依然偷偷期待著、相信著，期許著這個著名的結局會有所不同。也正是這隱隱的期待讓最終的悲劇更加動人。
可惜沒有奇跡。
壹.
在希臘神話成千上萬的故事中，最廣為人知的還是十年特洛伊戰(zhàn)爭。
戰(zhàn)爭的起源很簡單：特洛伊的帕里斯王子去希臘做客時，愛上了當?shù)啬嘲畹牡慕^世美女：國王梅涅勞斯的王后海倫。
兩人郎情妾意，一同私奔回特洛伊。
海倫的消失在希臘掀起軒然大波。
首先，帕里斯搶妻的行為違反了當時的禮儀。作為客人，他享受了國王梅涅勞斯的款待卻傷害了對方。這顯然違背了社會道德。
帕里斯的行為讓他和他所代表的特洛伊城一下子成為無恥的化身、也成了希臘各城邦的眾矢之的。
更重要的是，由于海倫的絕世美色，早在海倫與梅涅勞斯結婚時，希臘各邦就約定：如果有外人爭奪海倫，那其他希臘各邦必須要幫助梅涅勞斯奪回他的王后。
于是，在梅涅勞斯的哥哥阿伽門農(nóng)的帶領下，希臘浩浩蕩蕩地出兵了。
這一戰(zhàn)，就是十年。
這十年的特洛伊戰(zhàn)爭在許多古希臘作品中都有提過。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詩人荷馬的《伊利亞特》。
特洛伊戰(zhàn)爭的前九年漫長而無果。
因為特洛伊的城墻又高又厚，希臘軍方根本攻不下城，只能打打附近的小魚小蝦。
將近十年過去，本來以為能迅速攻城然后滿載而歸的希臘將士們開始怨聲載道，而各邦的領導也對領袖阿伽門農(nóng)的自大和自私懷有不滿。
當阿伽門農(nóng)將象征希臘第一戰(zhàn)士阿喀琉斯榮耀的侍女占為己有時，希臘開始內(nèi)訌。
一方是高傲的希臘總帥阿伽門農(nóng)，一方是認為自己被侮辱了的第一戰(zhàn)士阿喀琉斯。這兩個人，希臘哪一個都不能失去。
阿喀琉斯不滿其他人和稀泥，于是一氣之下拒絕參戰(zhàn)。一時間，希臘人被反攻的特洛伊戰(zhàn)士們打的節(jié)節(jié)敗退。
這就是《伊利亞特》劇情的開端。
阿喀琉斯那“致命的憤怒”也成了這個戰(zhàn)士的標志。
貳.
其實阿喀琉斯除了是希臘第一戰(zhàn)士之外，更是命中注定的英雄。
阿喀琉斯的母親是位海洋女神。眾神之王宙斯曾經(jīng)想要追求她，可是后來宙斯聽說一則預言：這位女神兒子的能力將遠超他父親的。
因為宙斯本身就是推翻自己父親掌權的神，所以他明白一個強大的兒子的威脅性。他只好放棄了阿喀琉斯的母親，并逼迫她下嫁給一個凡人。
女神十分鄙視自己的凡人丈夫，可是她卻十分珍愛自己的孩子。
在阿喀琉斯幼年時，她曾抓住他的腳后跟將他整個身體浸泡在冷水中。阿喀琉斯因此得到一身刀槍不入的皮膚。
可是女神卻忘記了他的腳后跟；這也最終成了他的軟肋。
希臘神話沒有詳細地記敘阿喀琉斯的成長過程，但我們知道他曾在名師門下習得不少關于草藥的知識以及戰(zhàn)斗能力。
我們也知道他有個親密的同性朋友。
帕托爾克勒斯是希臘一小城邦的王子，與阿喀琉斯親密無間，又心懷希臘的未來。阿喀琉斯在《伊利亞特》的開頭宣布棄戰(zhàn)后，他擔心特洛伊會趁機擊垮希臘軍隊，于是決定披上阿喀琉斯的戰(zhàn)甲，替他上陣。
哪怕不能真的殺敵，振振士氣也是好的。
可惜的是，帕托爾克勒斯低估了阿喀琉斯鎧甲的重量，也高估了自己的實力。
他沒有回來。
阿喀琉斯在得知消息后悲痛得難以自拔。他日日抱著帕托爾克勒斯的尸體入睡，哪怕后者在炎熱的天氣下已經(jīng)開始腐爛。最后，還是帕托爾克勒斯的靈魂給他托夢，阿喀琉斯才忍痛將其下葬、重新加入戰(zhàn)爭。
殺死帕托爾克勒斯的是特洛伊最善戰(zhàn)的王子、帕里斯的哥哥海克特。而阿喀琉斯在特洛伊城門口大殺特殺，就是為了逼海克特現(xiàn)身，與他決一死戰(zhàn)。
海克特出現(xiàn)了；一番決斗后，他倒在自己的城墻下。他的父母妻兒失去了依靠，特洛伊城也失去了最強的臂膀。
哪怕最后阿喀琉斯的腳后跟中了帕里斯偷偷射出的箭，他打敗?？颂氐膲雅e也確保了百世的芳名。雖然他最后沒親眼看到特洛伊城淪陷，但是他依然是希臘方最大的英雄。
然而這只是《伊利亞特》和古希臘其他經(jīng)典作品中的劇情。我們今天要講的，是2011年由布朗大學古典學畢業(yè)生瑪?shù)铝铡っ桌盏拈L篇處女作，《阿喀琉斯之歌》。
叁.
有人可能會好奇我為什么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才點到主題。
原因很簡單：雖然很多非英語母語者不了解阿喀琉斯的故事，這位英雄在飽受古希臘文化影響的西方國家非常著名。
英語中甚至有“阿喀琉斯之踵”(Achilles’ heel)一說，來形容一個人的軟肋。
所以說，作者在寫作時會想到大多數(shù)讀者都已經(jīng)知道了阿喀琉斯的結局，也會在創(chuàng)作時做出相應的調(diào)整。
想象我們看到一本從六耳獼猴的視角講述的《西游記》、或者紅孩兒眼里的《大鬧天宮》。我們雖然可能不知道紅孩兒幼時的細節(jié)和六耳獼猴學會七十二變的過程，但是我們知道二人最終的結局。
這種“先見之明”，會影響我們閱讀整個作品時的心態(tài)。
《阿喀琉斯之歌》也是如此。正因我們知道阿喀琉斯和他的伴侶帕托爾克勒斯最終的死亡，我們發(fā)現(xiàn)到故事是從帕托爾克勒斯的角度講述時是十分糾結的。
一方面，帕托爾克勒斯帶我們看到了一個與在外時截然不同、溫柔細膩的阿喀琉斯。
另一方面，在我們越來越喜歡他們的同時，我們也知道他們在漸漸走向英年早逝的結局。
在小帕托爾克勒斯與小阿喀琉斯相識時，我們就知道他們有一天會一起打獵、一起出戰(zhàn)。
當二人一起拜師學藝時，我們就知道他們一個會成長為偉大的英雄、而另外一個永遠只能是勇敢的凡人。
當二人情竇初開、互相試探時，我們知道他們會是一世的好友與伴侶。
可是二人的成長，恰恰會成為殺死他們的利器。
帕托爾克勒斯在父親的忽視下膽小孤僻，在阿喀琉斯的影響下逐漸變得善解人意。可是這個優(yōu)點最終會促使他替阿喀琉斯征戰(zhàn)，也導致了他最后的死亡。
阿喀琉斯自小在英雄的光環(huán)中孤單又迷茫。有主見的帕托爾克勒斯緩解了他的孤獨，但我們知道，最終失去了愛人的阿喀琉斯會體驗最無邊的痛苦。
我們眼看著兩個男孩成長、看著預言中的死亡逼近卻又無能為力。
在帕托爾克勒斯替愛人出征的那天，還在生悶氣的阿喀琉斯為了讓對方高興起了個大早，親自將自己的鎧甲為愛人穿上。
他們站在清晨的陽光里擁吻。
我很快就回來了，帕托爾克勒斯說道。
阿喀琉斯叮囑他保護好自己。雖然他還在生阿伽門農(nóng)的氣，卻還是在軍隊離開后爬上高處，目送愛人遠去。
可殊不知，這一別就是永別。
帕托爾克勒斯的死訊讓阿喀琉斯陷入瘋狂，促使他在殺死?？颂刂笠蝗θν现w在城墻外狂奔，臉色的陰沉連眾神都不敢阻攔。
對于讀者來說，帕托爾克勒斯的死是從翻開書本的那一刻就是已確定的事實。
可是哪怕早已知道結果，我們還是愛上了他們。
哪怕知道結果，我們依然偷偷期待著、相信著，期許著這個著名的結局會有所不同。也正是這隱隱的期待讓最終的悲劇更加動人。
因為，沒有奇跡。
肆.
《阿喀琉斯之歌》有兩條主線。
一條是阿喀琉斯與帕托爾克勒斯的感情，另外一條則是阿喀琉斯作為英雄的成長。
什么將一個人變成英雄呢？
能力嗎？
希臘神話中的英雄都有超人的能力。他們也許有阿喀琉斯的戰(zhàn)斗力，也許有赫拉克勒斯的力量，也許有奧德修斯的三寸不爛之舌。如果只有能力，成不了英雄。
是戰(zhàn)績嗎？
當阿喀琉斯一開始拒絕參加特洛伊戰(zhàn)爭時，有人說過雖然他現(xiàn)在天賦異稟，但如果不在戰(zhàn)場上派上用場，他將會淪落成普通人。
對于一個英雄來說，泯然眾人是最可怕的結局。但是在失去帕托爾克勒斯的阿喀琉斯即使戰(zhàn)績累累、幾乎變成了殺人機器，也沒有贏得所有人的尊重。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我認為是強大背后的責任和仁慈。
失去帕托爾克勒斯的阿喀琉斯在顛狂嗜血中屠殺整個特洛伊城的士兵，毀壞海克特的尸體。
可是當?？颂氐母赣H、年邁的特洛伊國王來為兒子的尸體求情時，他卻沉默了。面對年輕時也曾威震四方的老人，他沒有揚威耀武，而只是輕輕觸摸著老人的手，答應了他的請求。
除此之外，阿喀琉斯在將?？颂氐氖硭瓦€后還宣布休戰(zhàn)幾天，讓雙方都有時間祭奠他們倒下的戰(zhàn)士。
這個時候的阿喀琉斯，才真正贏得了敘述者與讀者的尊重。
《伊利亞特》原本就包含了這些劇情，可是他突然的轉變可能會令某些讀者手足無措。
《阿喀琉斯之歌》則點出了這位英雄的心里活動。
其實阿喀琉斯本身就是個善良義氣的人。雖然他被自己的成就沖昏了頭腦，但是在泄憤后又清醒了下來。
哪怕對面坐的是殺死自己愛人的兇手的父親，在兩敗俱傷的場面中，有誰敢說自己是贏家？
在戰(zhàn)爭面前，又有誰能說自己毫無過錯呢？
雖然《阿喀琉斯之歌》大多劇情都借鑒了名著作品，前者對阿喀琉斯私下的言行與想法進行了更加深度的探索。
從帕托爾克勒斯的眼中，我們看到了善良又孩子氣的阿喀琉斯。他沒有因為帕托爾克勒斯的家世嘲笑他，也沒有因為他的瘦弱欺辱他。哪怕生在榮華之中，他也講義氣；哪怕身負神力，他也厭惡紛爭。
這部作品雖然叫《阿喀琉斯之歌》，里面卻有兩個必要的角色。一個是大英雄阿喀琉斯，另一個則是將他如普通人般對待的帕托爾克勒斯。
沒有帕托爾克勒斯，阿喀琉斯永遠只是個遙遠的名字?？稍谒麥厝岬哪抗庀拢⒖α鹚棺兂闪藭迺Φ钠胀ㄈ?，讓他的憤怒與柔軟都有了緣由。
伍.
也許是喜歡在同一段時間內(nèi)讀同一主題的書的原因，我經(jīng)常發(fā)現(xiàn)前后讀的兩本書有著意想不到的關聯(lián)。
在看完《阿喀琉斯之歌》之后，我因為機緣巧合接著閱讀《天龍八部》。其中，英雄喬峰不知為何讓我想起了阿喀琉斯，于是我將兩人做了個對比。
雖然我對武俠的了解十分淺顯，但是故事里的喬峰很明顯是個英雄人物。甚至可以說，他像《阿喀琉斯之歌》里的阿喀琉斯一樣，是個悲劇式英雄。
第一眼看來，希臘神話與武俠小說中推崇的英雄主義有所不同。
如果說希臘神話中的英雄需要在戰(zhàn)場上證明自己的能力，武林英雄們的重心似乎更在于保持社會的安穩(wěn)與和平。不然各位挑事的魔王也不會被稱作“邪教”、喬峰在被誤認為是殺人兇手時也不會被整個武林唾棄。
換句話說，希臘神話的英雄需要參與戰(zhàn)事，而武林英雄的角色則更需要避免沖突。
可是在某些方面，兩個環(huán)境下的英雄也沒有那么大的差別。
就像毫無憐憫之心的“殺人機器”與對曾經(jīng)的強國國王、現(xiàn)在的弱者表示尊敬的“英雄”中的區(qū)別一樣，“武林高手”與“武林英雄”的區(qū)別就是責任與憐憫。
因為對天下的責任與關懷，喬峰最終走向了他的結局。因為憐憫，阿喀琉斯最終成為了希臘神話中最受人尊敬的英雄之一。
《阿喀琉斯之歌》通過帕托爾克勒斯的視角將英雄拉下神壇，變成有血有肉的人。最終，雖然他留下了千古芳名，但是對于失去愛人的他來講，名利已經(jīng)不再重要了。
所以說，煉成英雄的，不僅是能力與戰(zhàn)績，更是責任與愛。
可是對于功成名就的阿喀琉斯來說，哪怕光環(huán)再大，痛失用一生守護的東西，英雄也只是個可憐人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