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據(jù)《閩書》記載,嚴氏一族在宋朝末期,有九個詩人頗為有名:
泰寧縣天湖巖,宋末有九嚴者居于此。鳳山嚴肅、三休嚴參、三愛嚴岳、衲翁嚴必進、騃室嚴必大、艮齋嚴奇樵,丈人嚴仁、子野嚴若鳳、滄浪嚴羽,俱能詩。羽著詩法,流傳于世。
嚴仁名聲不顯,但是他有一個同族兄弟赫赫有名,即寫出了《滄浪詩話》的嚴羽。嚴羽、嚴仁、嚴參三個同族兄弟又被稱為邵武三嚴。
嚴仁(約公元1200年前后在世)字次山,號樵溪,邵武(今屬福建)人??上淠昃辉?,約宋寧宗慶元末前后在世。嚴仁有《清江欸乃集》,可惜沒有流傳下來,至今他詞作僅僅傳世30首而已。
下面欣賞幾首嚴仁的代表作。
一、《衷情令 章貢別懷 》
楊慎《詞品》卷四評價嚴仁:“長于慶壽、贈行,灑然脫俗"。我們看一首他寫離別的詞作,《衷情令 章貢別懷 》:
一聲水調解蘭舟,人間無此愁。無情江水東流去,與我淚爭流。人已遠,更回頭,苦凝眸。斷魂何處,梅花岸曲,小小紅樓。
前一段時間,老街去過贛州游覽,所以先選了這首欣賞一下。
章貢,是贛州市章水和貢水的并稱,至今贛州還有章貢區(qū),詞人應該代指贛州地區(qū)。章水與貢水在贛州匯合為贛江向北流入長江。
從這首《訴衷情令》可以看出,這是詩人在贛州江邊告別的一首詞作。
從題目來看, 不是在贛州送人,而是嚴仁離開贛州。
一聲水調解蘭舟,杜牧 《揚州》詩之一:“誰家唱《水調》,明月滿揚州 。李白有詩云: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送行的歌聲中,行者解舟而行。人世間,應該沒有像我這樣難舍的離情別緒吧。
無情江水東流去。似乎作者應該是在章水的岸邊。貢水從東向西流,匯合章水后,成為贛江從南向北流。只有章水由西向東曲曲折折流入贛州后,轉而向北。不過,詩家語不必當真,可能現(xiàn)實中的這一段江水已經(jīng)向北流了,但是為了合律寫作向東流也很正常。
小舟順流而下,行人回頭遙望,心中牽掛的那個人呀,還在開著梅花的岸邊小紅樓上。詞作到此戛然而止,留給我們去想象,這個紅樓上的人在做什么呢。柳永曾經(jīng)有《八聲甘州》詞云:
想佳人,妝樓颙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二、《醉桃源 春景》
況周頤《蕙風詞話》中,對嚴仁的《醉桃源》詞大家贊賞:
"描寫芳春景物,極娟妍鮮翠之致,微特如畫而已。政恐刺繡妙手,未必能到"。
我們來欣賞一下,嚴仁是如何打動況周頤的,《醉桃源 春景》:
拍堤春水蘸垂楊,水流花片香。弄花噆zǎn柳小鴛鴦,一雙隨一雙。簾半卷,露新妝,春衫是柳黃。倚闌看處背斜陽,風流暗斷腸。
老街看到這本書,也是選錄了嚴仁的這首詞。
上半部分寫春景,選了春水、垂柳、落花、鴛鴦四個意象。每一個意象都有動感,春水在沖擊著堤岸,楊柳倒垂入水中,落花在流水中散發(fā)著殘香,前兩句的春水落花垂柳,在第三句中都成了小鴛鴦的背景。
下半部分寫人,半卷的窗簾下,美人穿著黃色的春衫,倚欄望遠,斜陽西下,悄思往事,黯然神傷。
上下兩部分有明顯的對比,極娟妍鮮翠之致的景色描寫下,表達的卻是腸斷的相思之人。正是王夫之在《姜齋詩話》中所說: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
三、蝶戀花 ·快閣
老街選入這首《蝶戀花 ·快閣 》,是因為我很喜歡黃庭堅的一首七律,《登快閣》:
癡兒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朱弦已為佳人絕,青眼聊因美酒橫。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
快閣在文天祥的老家江西省吉安市市內,“澄江之上,以江山廣遠,景物清華得名” 。當年黃庭堅在吉州泰和縣(今天吉安市泰和縣)任知縣,公事之余,詩人常到快閣登高望遠。
詩中的“澄江一道”還是指贛江,章貢合流以后形成贛江,蜿蜒北上流經(jīng)泰和,快閣就在江邊。
公元1278年10月,文天祥兵敗廣東,被元人囚于船中解往大都。船過泰和時,文天祥作《囚經(jīng)泰和仰望快閣感賦》 :
書生曾擁碧油幢,恥與群兒共豎降。漢節(jié)幾回登快閣。楚囚今度過澄江。丹心不改君臣義,清淚難忘父母邦。惟恐鄉(xiāng)人知我瘦,下帷絕粒坐蓬窗?!?/b>
下面,我們比較一下嚴仁的這首《蝶戀花 ·快閣 》:
杰閣青紅天半倚。萬里歸舟,更近闌干艤。木落山寒鳧雁起,一聲漁笛滄洲尾。
千古文章黃太史。捫虱高風,長照冰壺里。何以薦君秋菊蕊,癯瓢為酌西江水。
杰閣青紅天半倚。 青紅之色只能參看今天的滕王閣了。1986年重建和2009年修繕快閣時,顯然沒有參考過嚴仁的這首詞, 我們所見的快閣,閣身為尊貴典雅的朱砂紅色。
從遠方歸來的船,漸漸向岸邊的欄桿??俊G锷凉?,木落山寒,漁笛聲起,鳧雁翔集。這正是黃庭堅(千古文章黃太史)詩中的意境 。
捫虱高風,長照冰壺里。用東晉時王猛典故,贊君子的高風亮節(jié),《全唐文·冰壺誡并序》言:冰壺者。清潔之至也。君子對之,示不忘乎清也。
何以薦君秋菊蕊,癯瓢為酌西江水。漢朝張衡《四愁詩》云: 美人贈我金錯刀 ,何以報之英瓊瑤。梁朝皇帝蕭繹《采蓮賦》云:因持薦君子。張孝祥《念奴嬌·過洞庭》云:盡挹西江,細斟北斗。
從最后兩句看出,這首詞似乎和與他人酬唱之作,或者作詞寫給朋友。
四、《歸朝歡·南劍雙溪樓》
提到南劍雙溪樓,自然會想起辛稼軒的《水龍吟·過南劍雙溪樓》:
舉頭西北浮云,倚天萬里須長劍。人言此地,夜深長見,斗牛光焰。我覺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憑欄卻怕,風雷怒,魚龍慘。
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元龍老矣!不妨高臥,冰壺涼簟。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問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陽纜?
兩首詞不妨對比來看,下面是嚴仁的《歸朝歡·南劍雙溪樓》:
五月人間揮汗雨,離恨一襟何處去。雙溪樓下碧千尋,雙溪樓上匏尊舉。晚涼生綠樹。漁燈幾點依洲渚。莫狂歌,潭空月凈,慘慘瘦蛟舞。
變化往來無定所,求劍刻舟應笑汝。只今誰是晉司空,斗牛奕奕紅光吐。我來空吊古,與君同記憑闌語。問滄波,乘槎此去,流到天河否。
宋代的南劍州,即是延平,屬于今天的福建南平市轄區(qū)。這里有劍溪和樵川二水,環(huán)帶左右。雙溪樓正當二水交流的險絕處,和贛州的八鏡臺類似。
嚴仁這首詞不難理解,晉司空是指西晉名臣的張華,傳說他和雷煥發(fā)現(xiàn)的龍泉和太阿兩把寶劍,二人各自留下一把佩戴。
后來張華和雷煥死后,張華的寶劍不知去向,雷煥的兒子持劍行經(jīng)過雙溪,寶劍從腰間躍出墮水,與另一把寶劍化為二龍。
古人寫雙溪樓多用這個典故,不是寫神話與寶劍,而是寫世事無常,有古今興亡之意。
結束語
嚴仁不是一個有名的詞人,傳下來的驚艷之作并不多,其生平事跡也不詳。幸而傳下來這三十幾首詩詞,讓我們多少知道他一星半點的足跡。
另外,嚴仁的《訴衷情令》并不符合《欽定詞譜》中的詞譜,有幾處平仄不合之處,這是《欽定詞譜》沒有收錄的詞體之一。
結束時,老街依照慣例填詞一首為今天的習作,《訴衷情令·登郁孤臺 》:
人間何處覓風流,白了少年頭。郁孤臺下清淚,濁浪鎖浮舟。時北顧,黯凝眸,倚危樓。稼軒詞筆,文山心跡,千古閑愁。
@老街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