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七十整,記性越來越差。差到啥程度?早上吃的啥,中午就忘??捎幸患滤涣恕總€周六下午兩點,要給老伴洗頭。
老伴癱了三年,話也說不太利索,就剩下眼睛還會笑。每周這個時候,老周就把輪椅推到陽臺邊上,讓太陽曬著她后背,然后從熱水瓶里倒半盆溫水,用手背試了又試。
“燙不燙?”他問。
老伴眨眨眼。
老周就笑了,把毛巾浸濕,擰到半干,一點一點捂在她頭發(fā)上。洗發(fā)水是蜂花的,紅蓋的那種,用了三十年沒換過。他說換啥,她就認(rèn)這個味兒。
手指穿過花白的頭發(fā),老周突然頓了一下。
“你這兒,”他指了指她后腦勺,“小時候摔過吧?留了個疤?!?/p>
老伴沒反應(yīng)。
老周自顧自往下說:“咱倆相親那會兒,你戴了頂紅帽子,我就納悶,大熱天的戴啥帽子。后來你跟我說,怕我看見疤,嫌你?!?/p>
他繼續(xù)搓著泡沫,聲音輕輕的:“傻不傻,一條疤能咋的。我腿上還讓鐮刀砍過呢,你嫌過嗎?”
老伴的眼睛彎了彎。
沖水的時候,老周的動作更慢了。他一只手護(hù)著她耳朵,一只手撩著水,生怕流進(jìn)去一滴。陽光從窗戶斜進(jìn)來,照在水盆里,晃出細(xì)細(xì)的波紋,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你頭發(fā)比以前少了?!崩现苷f,“我頭發(fā)也少了,咱倆扯平。”
老伴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含糊的響動,像是在笑。
擦干頭發(fā),老周沒有急著起身。他就那么蹲在輪椅旁邊,手搭在她肩上,看著陽臺外頭。樓下有人放風(fēng)箏,一個老頭帶著孫子,風(fēng)箏是個大蜈蚣,歪歪扭扭往天上爬。
“下周六,”老周說,“還給你洗?!?/p>
老伴的手動了動,慢慢挪過來,搭在他手背上。五根手指,瘦得只剩骨頭,卻用了很大力氣。
老周沒說話。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肩窩里,好久沒動。
那天晚上,兒子打電話來,問爸你吃飯沒。老周說吃了。兒子又問媽還好嗎。老周說好,今天給她洗頭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爸,媽走了三年了?!?/p>
老周握著話筒,愣了半天。
“哦?!彼f,“怪不得,今天她一句話都沒說。”
掛了電話,老周走回陽臺。水盆還擱在那兒,半盆水,早涼透了。他蹲下來,伸手進(jìn)去,攪了攪。
水面上晃著他的臉,一張七十歲的老臉,眼眶紅紅的。
他聽見自己說:“下周六,還給你洗?!?/p>
陽臺外頭,那只大蜈蚣風(fēng)箏已經(jīng)看不見了。天黑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