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后我也終于漸悟了：當你一想到某人就能看到某人的時候，那多半不是偶遇，多半是某人的處心積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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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很晚了，晚到即使加班也有點太晚了的時間點，我看見我們的Boss在大廳里晃蕩。他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插在褲袋，穿著皮鞋卻像趿拉著拖鞋那樣心神不定地走著，左顧右盼。少頃，他走進我們的辦公室，四下張望，像找茬似的尋找話題。他沒問我們工作，卻問我們幾個人都在哪兒吃飯，飯菜好吃么，貴不貴。轉而又問我的房子裝修得怎么樣了要記得做好防水之類巴拉巴拉。他的臉酡紅，茫然四顧，轉身踱出門又在大廳里表演“我是大boss我沒朋友我找啊找啊找朋友”時，我小聲對身邊同事說，Boss喝完酒很寂寞啊。

看人喝醉的表現(xiàn)，無非哭、鬧、賴、嘮、睡。我一直覺得酒瘋都是有預謀的，大概是從自身的經(jīng)驗出發(fā)。難得有種能干成任何事的雄心壯志油然而生，如果不能打砸搶，那么滿腔的表演欲只能藉由語言或其他表現(xiàn)形式來消耗掉。抓馬也好，揩油也好，話癆也好，歇斯底里也好，都是在有觀眾的前提下。

沒有觀眾的撒酒瘋，好寂寞。試想一人在家喝醉了而且沒有手機的話，還真是除了睡覺想不出什么橋段。

反正我喝醉了，就一直在街上騎車逛超市挑長得差不多的西紅柿和土豆直到酒醒得差不多的時候才敢回家。在沒有人照顧的醉意中睡著，簡直比死還難受。

“我好寂寞我好寂寞我好寂寞”，這首爛歌只有在喝醉后一個人默默地回家時最有共鳴。但這歌里的寂寞，與我所說的撒比西（日語：寂寞），完全不一樣的心境。我忘了是在日劇里還是日本的小說里看到，一個人沒有別人看到而默默一直做著某事時，真是有點寂寞啊。

年輕時酒瘋耍得多了，現(xiàn)在終于懂酒瘋也不是對誰都可以托付的。一旦喝高的時候反倒很克制地扮演良家婦女。眼神努力聚焦地抿嘴微笑，走路十分穩(wěn)重和有方向感，說話時一直用紙巾捂著嘴，還不停地洗手漱口喝茶。

這和年輕時多么不同啊。年輕時的局總是那幾個人，巴不得喝醉了，所以可以找男生表白，吃男生豆腐，撒嬌撒野撒潑都行。那時候到底是哪來的自信，即使醒了我也能兜得住，因為我知道他不會走。

現(xiàn)在我總是默默地坐著等酒醒透。眼前一點點變清明，漱口洗手直到最后一點酒味散盡，一直在打字，或者一直在走路。一點點醒來，就像最絕望的時刻是黃昏與夜晚一擦黑的瞬間，酒后最寂寞的那一瞬間總是在邊緣時刻——你漸漸認清這個世界還是這個世界，但光線還有點刺眼。

如果能找到個把可信賴的人聊天，慢慢把酒醒透，倒是一種很好的心理治療方式。過年的時候幾次放心地喝醉，我跟我爸、我妹、我另一個妹翻來覆去地討論人生，醒來也不后悔說錯了話，不怕被人誤傳，更不怕被人誤解。

可想而知，如今我在喝醉酒后最不愿意碰見的人就是有點好感但又不熟的人。對于平時不信任的人，在酒醉后，會更提防?？蓪τ诓皇煊钟泻酶械娜?，是既有心防怕他看到不該看的，又有期待他能對我卸下心防，但又怕酒醒后悔不當初。 總之現(xiàn)在沒法像年輕時那么不要臉了。每每這種時候，心里嘆一口氣，撒比西啊。

有一個中午，因為結束一個項目，于是我們這個team聚餐多喝了幾杯。但下午又還要上班，頭天晚上加班到凌晨的我們在午休時間各自找地方去趴著。我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去值班室。我們的值班室是一個大會議室隔開的兩個房間，里間有床，外間是辦公室。我同事叫醒我時，我睡了半個多鐘頭迷迷糊糊，但打開門還是清清楚楚看到一個人正坐在這間辦公室里。這個人呢，暫時無法解釋是怎么一種關系，只能說，當我眼角余光瞥到他的時候，我迅速用右手遮住我右半邊臉的枕巾印子，匆匆掩面而過。不管怎樣，在一個大房間里，即使有一個隔斷，我睡在里間，一個男生在外，對于我這種封建到骨子里的人來說，已經(jīng)不亞于肌膚之親了。

鑒于這人之前經(jīng)常開些不葷不素的玩笑，而現(xiàn)在我稱了他的心意被捉在床，之后整個下午我都心懷鬼胎對他視而不見。偏偏在一個這么大的單位，碰見他五六次之多。要不是坐在我們辦公室，要不是遠遠從走廊另一頭迎面向我走來，要不是看到他正彎腰開門好看的側影，要不是剛好在走廊里撞見我沖出門外，要不是他下班等電梯靜靜走到我辦公室門口，而我刻意低著頭。

其實每次看到他然后自己板臉裝酷時心里都在嘆氣，撒比西啊。

我于是也想起了當年為了誰所以查他的課表和行程，然后在教學樓或食堂或操場或圖書館營造偶遇的情境。當時的男生與我擦肩而過的寂寞，與此刻的寂寞相比，此刻有種自我放棄的絕望。

那次聽到《私奔》后，就一直在找類似的打雞血的歌聽?！端奖肌防锏臒嵫?，簡直讓人無法忍受庸常的生活。但誰也不可能一直私奔在路上，總得找個地兒生孩子，即使生在路上，孩子要讀書吧，讀書得上戶口吧，即使自己教，等等，自己教，那當初私奔是為什么？

所以，那種與全世界為敵的愛情，想想不錯罷了。我沒有勇氣，即使喝醉了。這樣想來，心情有點撒比西啊。

回來主題吧，喝完酒沒人陪的人多半寂寞。而我現(xiàn)在在一個人的辦公室默默打完以上1000來字，又默默修改，默默排版，一直聽著蝦米的搖滾精選集，即將醒轉。

至于與全世界為敵的愛情，留待下一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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