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文公章句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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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5.2)

   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膝,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為氓。”

   文公與之處。

   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

   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膝,日:“聞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為圣人氓?!?/p>

   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

   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膝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膝有倉稟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yǎng)也,惡得賢?”

   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后食乎?”

   曰:“然?!?/p>

   “許子必織布而后衣乎?”

   曰:“否,許子衣褐?!?/p>

   “許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

   曰:“自織之與?”

   曰:“否,以粟易之?!?

   曰:“許子奚為不自織?”

   曰:“害于耕?!?/p>

   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

   曰:“然?!?“自為之與?”

   曰:“否,以票易之?!?/p>

   “以票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陶冶亦以其誠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

   “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義也。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于天下,草水暢茂,禽獸繁殖,五谷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于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國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于外,三過其門而不人,雖欲耕,得乎?

   “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內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于禽獸。圣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放勛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ト酥畱n民如此,而暇耕乎?

   “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鬃釉唬骸笤請蛑疄榫?!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于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于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人揖于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后歸。子貢反,筑室于場,獨居三年,然后歸。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 ‘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褚材闲U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于曾子矣.吾聞出于幽谷遷于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入于幽谷者?!遏旐灐吩唬?‘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

   “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運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貿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谷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

   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為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惡能治國家?”

【通譯】

? ? ? 有一個奉行神農氏學說,名叫許行的人從楚國到滕國進見滕文公說:“我這個從遠方來的人聽說您施行仁政,希望得到一所住處,成為您的百姓。”

   滕文公給了他住處。

   許行的門徒有幾十個人,都穿著粗麻衣服,靠打草鞋織席子謀生。

   陳良的門徒陳相和他弟弟陳辛背著農具從宋國來到滕國,也進見滕文公說:聽說您施行圣人的政治,那么,您也是圣人了,我們都愿意做圣人的百姓?!?/p>

   陳相見到許行后非常高興,完全拋棄了自己以前所學的而改學許行的學說。

   陳相有一天去拜訪孟子,轉述許行的話說:“滕君的確是個賢明的君主,不過,他還沒有掌握真正的治國之道。賢人治國應該和老百姓一道耕種而食,一道親自做飯?,F(xiàn)在滕國卻有儲藏糧食的倉庫,存放財物的倉庫,這是損害老百姓來奉養(yǎng)自己,怎么能夠叫做賢明呢?”

   孟子說:“許先生一定要自己種莊稼才吃飯嗎?”

   陳相回答說:“對。”

   “許先生一定要自己織布然后才穿衣嗎?”

   回答說:“不,許先生只穿粗麻衣服?!?

   “許先生戴帽了嗎?”

   回答說:“戴?!?/p>

   孟子問:“戴什么帽子呢?”

   回答說:“戴”

   孟子問:“戴什么帽子呢?”

   回答說:“戴白帽子?!?

   孟子問:“他自己織的嗎?”

   回答說:“不是,是用糧食換來的?!?

   孟子問:“許先生為什么不自己織呢?”

   回答說:“因為怕誤了農活。”

   孟子問:“許先生用鍋和甄子做飯,用鐵器耕種嗎?”

   回答說:“是的?!?

   “他自己做的嗎?”

   回答說:“不是,是用糧食換的。”

   孟子于是說:“農夫用糧食換取鍋、瓶和農具,不能說是損害了瓦匠鐵匠。那么,瓦匠和鐵匠用鍋、瓶和農具換取糧食,難道就能夠說是損害了農夫嗎?而且,許先生為什么不自己燒窯冶鐵做成鍋、甑和各種農具,什么東西都放在家里隨時取用呢?為什么要一件一件地去和各種工匠交換呢?為什么許先生這樣不怕麻煩呢?”

   陳相回答說:“各種工匠的事情當然不是可以一邊耕種一邊同時干得了的。”

   “那么治理國家就偏偏可以一邊耕種一邊治理了嗎?官吏有官吏的事,百姓有百姓的事。況且,每一個人所需要的生活資料都要靠各種工匠的產品才能齊備,如果都一定要自己親手做成才能使用,那就是率領天下的人疲于奔命。所以說:有的人腦力勞動,有的人體力勞動;腦力勞動者統(tǒng)治人,體力勞動者被人統(tǒng)治;被統(tǒng)治者養(yǎng)活別人,統(tǒng)治者靠別人養(yǎng)活:這是通行天下的原則。

   “在堯那個時代,天下還未太平,洪水成災,四處泛濫;草木無限制生長,禽獸大量繁殖,谷物沒有收成,飛禽起獸危害人類,到處都是它們的蹤跡。堯為此而非常擔憂,選拔舜出來全面治理。舜派益掌管用火燒,益便用烈火焚燒山野沼澤的草木,飛禽走獸于是四散而逃。大禹疏通九條河道,治理濟水、漯水,引流入海;挖掘汝水、漢水,疏通淮水、泅水,引流進入長江。這樣中國才可以進行農業(yè)耕種。當時,禹八年在外,三次經過自己的家門前都不進去,即便他想親自種地,行嗎?

   “后稷教老百姓耕種收獲,栽培五谷,五谷成熟了才能夠養(yǎng)育百姓。人之所以為人,吃飽了,穿暖了,住得安逸了,如果沒有教養(yǎng),那就和禽獸差不多。圣人又為此而擔憂,派契做司徒,用人與人之間應有的倫常關系和道理來教育百姓——父子之間有骨肉之親,君臣之間有禮義之道,夫妻之間有內外之別,老少之間有尊卑之序,朋友之間有誠信之德。堯說道:‘慰勞他們,安撫他們,開導他們,糾正他們,輔助他們,保護他們,使他們創(chuàng)新,再進一步提高他們的品德?!ト藶槔习傩湛紤]得如此之周到, 難道還有時間來親自耕種嗎?

   “堯把得不到舜這樣的人作為自己的憂慮,舜把得不到禹和皋陶這樣的人作為自己的憂慮。那些把耕種不好田地作為自己憂慮的,是農夫。把錢財分給別人叫做惠,把好的道理教給別人叫做忠,為天下發(fā)現(xiàn)人才叫做仁。所以把天下讓給人容易,為天下發(fā)現(xiàn)人才卻很難??鬃诱f:‘堯做天子真是偉大!只有天最偉大,只有堯能夠效法天,他的圣德無邊無際,老百姓找不到恰當的詞語來贊美他!舜也是了不得的天子!雖然有了這樣廣闊的天下,自己卻并不占有它!’堯和舜治理天下,難道不用心思嗎?只不過用在耕田種地上罷了。

   “我只聽說過用中原的一切來改變邊遠落后地區(qū)的,沒有聽說過用邊遠落后地區(qū)的一切來改變中原的。陳良本來是楚國的人,喜愛周公、孔子的學說,由南而北來到中原學習。北方的學者還沒有人能夠超過他。他可以稱得上是豪杰之士了。你們兄弟跟隨他學習幾十年,他一死,你們就背叛了他!以前孔子死的時候,門徒們都為他守孝三年,三年以后,大家才收拾行李準備回家。臨走的時候,都去向子貢行禮告別,相對而哭,泣不成聲,然后才離開。子貢又回到孔子的墓地重新筑屋,獨自守墓三年,然后才離開。后來,子夏、子張、子游認為有若有點像孔子,便想用尊敬孔子的禮來尊敬他,他們希望曾子也同意。曾子說:‘不可以.就像曾經用江漢的水清洗過,又在夏天的太陽下曝曬過,潔白無暇。我們的老師是沒有誰還能夠相比的?!缃襁@個怪腔怪調的南 方蠻干,說話誹謗先王的圣賢之道,你們卻背叛自己的老師而向他學習,這和曾子的態(tài)度恰恰相反。我只聽說過從幽暗的山溝飛出來遷往高大樹木的,從沒聽說過從高大的樹木飛下來遷往由暗的山溝的?!遏旐灐氛f:‘攻擊北方的戎狄,懲罰南方的荊舒?!?周公尚且要攻擊楚國這樣的南方蠻干,你們卻去向他學習,這簡直是越變越壞了啊?!?/p>

   陳相說:“如果聽從許先生的學說,市場價格就會統(tǒng)一,人人沒有欺詐,就是打發(fā)一個小孩子去市場,也不會被欺騙。布匹絲綢的長短一樣,價格也就一樣;麻線絲綿的輕重一樣,價格也就一樣;五谷的多少一樣,價格也就一樣;鞋子的大小一樣,價格也就一樣?!?

   孟子說:“各種東西的質量和價格不一樣,這是很自然的,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甚至相差千倍萬倍。您想讓它們完全一樣,只是搞亂天下罷了。一雙粗糙的鞋子與一雙榆致的鞋子價格完全一樣,人們難道會同意嗎?聽從許先生的學說,是率領大家走向虛偽,怎么能夠治理好國家呢?

【學究】

  “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 ”是這一段文字的核心,社會越來越發(fā)發(fā)達,分工越來越細化,如果一味拘泥于任何事親力親為,必定事倍功半,難以治理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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