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作合集】202509班:我們自己的“百草園”拾趣

樂緒卉拾趣
魯迅先生曾說,百草園是他兒時的樂園。每每讀到關于斑蝥、何首烏、木蓮藤的文字,我總會怔怔地出神——那該是怎樣一個奇趣盎然的世界?我的想象固然能飛得很遠,但終究是隔了一層薄霧似的,看不真切。然而,“樂園”這兩個字,卻像一把精巧的鑰匙,輕輕一轉,便為我打開了一扇通往回憶的門。我也有過一個樂園的。
我的樂園,與魯迅先生的頗不相同。他的百草園是有圍墻的,方方正正地圈住了他的童年;而我的樂園卻沒有邊界,它自由地舒展著,與天地相接。只是年歲漸長,關于它的記憶,也如秋日飄散的蒲公英,再難聚攏成完整的畫面。
我的樂園,依傍著一條清淺的小溪。最初是姐姐領我去的,后來便成了我獨自徜徉的天地。那里立著兩座“山”——我至今仍想不出一個妥帖的詞來形容它們。說它們是石頭,未免太小瞧了那巍巍的氣勢;說它們是山,卻又實在算不得高大。它們之間隔著一段沉默的距離,仿佛兩位沉思的巨人。
那時,姐姐總哄著我,叫它們“大山媽媽”和“小山媽媽”。我也就懵懵懂懂地跟著叫了。大山媽媽有些陡峭,我需手腳并用地攀爬,有一回腳下滑了,險些滾落,驚出了一身冷汗。山頂生著些雜亂的野草,綠茸茸的苔蘚緊貼著石面,還有無數細碎的石子。我最愛那純白的石子,定要白得一絲土色也不沾染的;若是白中透著些淡黃,溫潤如玉,也是極好的。每回總要滿滿地掬了一手心帶回家去,可不知怎的,過后又總是丟棄了。許是覺得它們終究無用,又許是記起了父親不甚贊同的目光。
我們常在那里玩一個自創(chuàng)的游戲。先是費力地爬到大山媽媽的頂上,用濕軟的泥巴仔細地團成三個圓球,一字排開,像三位莊嚴的守衛(wèi)。隨后,再到小山媽媽跟前,去尋些長長的樹枝。我個子矮,力氣小,掰下來的總是短的,多半是從地上拾來的。姐姐看了,便一把奪過,笑著擲在一旁,說:“你呀,乖乖站著別動就好?!蹦切┚奶暨x的長樹枝,便也暫且倚靠在小山媽媽的身上,靜候我們歸來。
接著,姐姐會牽著我的手,鉆進一處樹叢里。那地方算不得茂密,恰在小溪與一片樹林的交界。我立在兩棵高大的松樹中間,只覺得恍然踏入了另一個世界。松樹是那樣高,綠中泛黃的針葉,被風一吹,便簌簌地、慢悠悠地飄落下來,像一場安靜的夢。腳下積了厚厚的落葉,軟軟的,像一張地毯,卻是一張破舊的地毯,好些地方露出了深色的泥土,顯得有些不甚齊整。
正當我出神時,姐姐便跑來了,不由分說地將我抱起就跑。我想掙扎著下來,她卻不肯,還振振有詞:“你這兩條小短腿,哪里跟得上我?”這話聽著,真叫人有些小小的傷心。我們依照游戲的規(guī)則,飛奔回小山媽媽跟前,抓起預備好的樹枝胡亂揮舞一番;再跑到大山媽媽腳下,將頂上的泥團奮力擲向地面。泥團“噗”地一聲碎裂開來,我們便心滿意足地笑了。幸好那時四下無人,若叫那些鄰家的奶奶們瞧見,定要皺起眉頭,嘀咕一句:“瞧這倆瘋丫頭。”我那時只覺得她們莫名奇妙,后來才隱約曉得,原是母親與她們之間有些微不足道的芥蒂。
如今,大山媽媽那個曾令我畏懼的陡坡,在我眼里已不算什么了,它仿佛隨著我的長大而一同縮小。姐姐呢,也早已沒有了陪我玩那些游戲的空閑。后來,我有了表弟,也曾帶他去過那里,想和他重演當年的游戲。只是,連我自己也已許久未曾回去,好好地看一看我的樂園了。
它大約,早已換了主人,成了另一個孩子眼中的新奇天地,替他收藏著一段嶄新的、閃著光的童年了吧。
周子鑫:朝花拾趣
老屋閣樓有扇木窗,正對著屋后那片緩坡。那是我童年的瞭望臺,也是我的秘密花園——我管它叫“朝花園”。
說是花園,其實不過是片野生野長的坡地。牽牛花最是殷勤,每日清晨準時舉起紫色小喇叭,在晨霧中吹奏無聲的序曲。蒲公英開得沒心沒肺,金燦燦一片,不幾日便化作毛茸茸的白球。最喜看風起時,那些小傘兵漫天飛舞,有的越過窗欞飄進閣樓,有的悠悠蕩蕩落向遠方。
我有一本牛皮封面的冊子,說是畫冊更恰當些。封面已蒙塵,內頁卻藏著一個完整的童年。每天晨光熹微時,我便趴在窗前,看牽?;ㄈ绾斡谝豢|陽光舒展,看露珠如何在花瓣上打轉。然后埋首冊間,用蠟筆笨拙地記錄這一切。我把牽?;ń凶鳌皯欣取?,因為太陽一升高它們就蔫了;把狗尾草喚作“撲反草”,它們總在風中撲棱著,像在反抗什么。畫技實在拙劣——牽?;ǖ睦韧嵬崤づ?,蒲公英的絨毛團成疙瘩??稍谀菚r,我從不在意美丑,只沉醉于筆下那個世界。蟋蟀在墻根吟唱,麻雀在檐下啾鳴,而我的時間仿佛靜止在畫紙之上。
最難忘那個初夏的清晨,我意外發(fā)現(xiàn)坡地角落藏著幾株鳳仙花。胭脂紅的花瓣像蝴蝶的薄翼,我小心翼翼地把它畫下來,特意在旁邊注明:“可染指甲”。后來真央求外婆采來花瓣,加上明礬搗碎,給我的十個指甲都敷上花泥。那個下午,我舉著橙紅的手指在坡地上奔跑,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富有的公主。
搬離老屋那年,我鄭重地把畫冊收進鐵皮盒子,藏在了閣樓的橫梁后。當時以為不過是尋常的告別,殊不知告別的是整個童年。
去年秋天再回老屋整理,終于尋回那個鐵盒。畫冊紙張已泛黃,蠟筆的痕跡也有些模糊。翻看那些稚拙的線條,忽然格外想念那片坡地。憑著記憶中的路線:先向左繞過水井,再向前經過棗樹,最后在歪脖子柳樹處左拐??赡睦镞€有從前的模樣?野花雜草都不見了,灰撲撲的水泥地覆蓋了曾經的綠意。那棵陪我躲過迷藏的槐樹,只剩下一截矮樁。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夕陽把影子拉長。忽然明白,我尋找的從來不是那些花花草草,而是那個舉著蒲公英奔跑的小女孩,是那個相信狗尾草會反抗的年紀,是外婆喊我回家吃飯的炊煙裊裊。
原來真正的樂園,不在于景致有多美,而在于它曾怎樣豐盈過你的童年。就像那本殘破的畫冊,畫工再拙劣,也是時光最好的注解。如今我在陽臺上種滿牽牛花,每個清晨看它們舉起喇叭,仿佛又聽見老屋窗外的風吟。有些東西看似遺失在歲月里,其實早已在心底生根發(fā)芽,只要一陣熟悉的風,就能喚醒整片花園。
向依姍夕拾樓頂園
要說我兒時的回憶,大多都與我們家那兩棟相連的樓頂有關。
從這棟樓的樓頂走到那一棟,不過一分鐘。墻角邊擺滿了綠植——這兩盆是我家的,那幾盆是王阿姨家的,還有杜奶奶家的……許多植物的品種至今我也叫不上名字。
爬墻虎早已悄悄攀上屋頂,那棵和我一般高的樹,卻始終沒有開過紫花,也沒有結出連果。金魚吊蘭綻開彩色的“裙子”,繡球花一盆里竟有好幾種顏色。臺子上排著一列小多肉,像一群排隊的小孩。偶爾有綠蘿的枝條垂到地上,石磚縫里也鉆出野草和零星的小花。拐角處是四葉草的聚集地,有人說,若能尋到四瓣的,一整年都會交好運。我常常蹲在那兒翻找,眼睛都瞅酸了,卻始終沒找到過四瓣的。
住在這兒的人都愛花。若是一周沒下雨,就有人提一桶水上來,拿瓢一盆一盆地澆。樓頂的花多,總要來回好幾趟才澆得完。有幾個盆里不種花,而是蔥和蒜苗。每當媽媽炒菜發(fā)現(xiàn)沒蒜了,就會對我說:“去杜奶奶盆里掐兩根?!奔幢惚话l(fā)現(xiàn)了,杜奶奶也不會說什么——樓頂的東西,從來不分你我。
下暴雨時,總能看見大人們冒著雨把花一盆盆搬進屋;雨一停,又趕緊搬出去。而我們這些孩子,就趁下雨摘些葉子,搗碎了鋪在土上,自以為是在給花施肥。
平時早晚,樓頂總是安靜的。閑來無事的大人會聚在一起,拉拉家常,打打牌??梢坏酵砩希@兒就熱鬧起來了!我們一群孩子最愛在昏暗中玩捉迷藏,我常躲在暗處,看著捉的人幾次從我面前走過,卻始終發(fā)現(xiàn)不了我。年紀大些的哥哥姐姐們則圍著花草研究,嘴里不時冒出幾個我聽不懂的詞語。爸爸媽媽們借著樓道里的光,聊孩子的學習、家里的瑣事。爺爺奶奶呢,會搬來一個巴掌大的黑色音箱,對著手機跳起廣場舞。
到了周末,我們就絞盡腦汁溜出去“串門”。我常留一張紙條,趁媽媽午睡,輕手輕腳溜出門,熟練地敲別人家的門——通常先輕敲三下,再重三下,代表只有我一個人。如果門內回四聲輕敲,就說明她今天出不來。沒辦法,我只好去找下一個伙伴。人齊了,我們就沖上樓頂,用粉筆在地上畫格子跳房子,或是跳大繩、老鷹捉小雞、過家家……
一直到下午,媽媽在門口喊:“回來吃飯!”我們才飛奔回家,一邊吃飯一邊聽她嘮叨,可第二天,一切照舊。
天氣轉冷時,爺爺奶奶會拾來山上的枯枝,在樓頂點起火堆。每次我跑上去,總有一團溫暖的火焰在等著我們。
大家搬來黑色的小凳子,圍成一圈玩擊鼓傳花。輸了的人要表演節(jié)目,有時唱歌,有時跳舞,還有時講故事?;鸷芡徊恍⌒?,火星濺到褲子上,就會燒出個小洞。直到現(xiàn)在,我的衣柜里還掛著一件帶洞的羽絨服呢。
這里,是我心中最柔軟的一角。無論走到哪里,那些溫暖的記憶總如影隨形。無論未來如何變遷,這份源自樓頂時光的情感,永遠是我心中不滅的“好火”。
何雨彤拾趣朝花圃
外婆家的屋后藏著一座小小的園子。園子雖不大,卻像魯迅先生筆下的百草園一般,收藏了我整個童年的光景。每當想起那里,時光便仿佛倒流回那個永遠明亮的夏天。
“在這里,快來這里!”七八個孩子舉著網兜,在花叢間追逐翩躚的蝴蝶。我們的快樂簡單得只需一只蝴蝶就能裝滿。那只紅底黑斑的鳳蝶總愛在菜畦間忽高忽低地飛,時而停在金燦燦的油菜花上。這時我們會不約而同地放輕腳步——大人們叮囑過,油菜是要留著榨油的,可不能踩壞了。于是我們屏住呼吸,看著蝴蝶在花海上劃出細細的弧線,直到它消失在籬笆那頭。
夏天的園子格外慷慨。白日里,我們蹲在墻角觀察螞蟻搬家,用草葉逗弄慢吞吞的蝸牛。到了夜晚,園子便成了我們的秘密基地。幾個孩子擠在石凳上,搖著蒲扇講鬼故事。晚風拂過發(fā)梢,送來梔子花的清香,蟬鳴像永不疲倦的背景音樂。男孩子們常提著玻璃瓶去草叢里逮蟋蟀,我們管這叫“挑促織”。偶爾捉到一只通體烏黑的“大將軍”,便能興奮好幾天。
最難忘的是中秋時節(jié)的園子。暑熱漸漸消散,空氣里浮動著桂子的甜香。大人們搬出藤椅,我們便圍坐在桂花樹下分月餅。金黃的月餅碎屑沾了滿手,我們卻顧不得擦,爭相指著天上那輪圓月說看見了玉兔的影子。外婆總會端出剛蒸好的桂花糕,糯白的米糕上撒著蜜漬的桂花,咬一口,甜香便在唇齒間化開。糖炒栗子在鐵鍋里嘩啦啦地翻滾,剝開褐色的外殼,圓滾滾的果仁帶著焦香沒入掌心。那時不懂什么叫“但愿人長久”,只覺得月亮特別溫柔,像外婆看著我們吃糕點的笑容。
冬天的園子稍顯寂寥。大人們不常放我們出去,江南的雪又總是吝嗇。偶爾遇上飄雪的日子,我們便像出籠的小鳥撲進園子。搓著凍紅的手堆雪人,用紐扣做眼睛,胡蘿卜當鼻子;攥緊雪球追打著,清脆的笑聲驚飛了檐下的麻雀。待到被大人喚回屋里,每人捧著一碗姜茶啜飲時,還要隔著蒙霧的窗戶望向園子,惦記那個歪著腦袋的雪人。
如今外婆的屋子早已翻新,那個園子也種上了新的花木??擅慨斘L送來泥土的氣息,或是看見孩子追逐蝴蝶的身影,那些鮮活的時光便會重新在心底蘇醒。原來最珍貴的快樂,早就被年少的我們悄悄藏進了這座朝花圃里,等待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再度開出花來。
吳思儀丨漆香里的拾光
于我而言,記錄著“我的”朝花般期盼的“圓”,莫過于家中那間油漆店了。鋪面不大,四壁堆滿漆桶壘成的“城堡”,只留窄窄的過道供人側身通行??諝饫镉肋h浮著淡淡的漆味,不刺鼻,反有種特別的醇厚,像時光釀成的酒。
那些漆桶是我童年最絕妙的藏身之所。自記事起,我就愛在漆桶間躡手躡腳地穿行。稍大些,鄰家的哥哥姐姐常來店里玩捉迷藏。我總貓著腰鉆到最深處的漆桶后,蹲下身,睜大眼睛從桶間的縫隙向外張望,追蹤“貓”的動靜。那時總是藏不住歡喜,剛躲好就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還大膽地探出半個腦袋——那模樣,倒像是生怕別人找不著我。
調漆室盡頭有個半露天的小陽臺,不足兩平方米,卻被母親擺滿了十幾盆花。她總說那里的植物長得極盛極艷,我卻從不敢靠近。沒有欄桿的陽臺離地雖只兩三米,在我心里卻如懸崖般可畏。除非萬不得已,我總要隔著四五米遠望,任那些姹紫嫣紅在視線里模糊成一片遙遠的風景。
最讓我魂牽夢縈的,是休息室那片神秘的天花板。媽媽做的木梯常年倚在墻邊,我常攀上去,伸手就能觸到那方空腔。無數個午后,我仰著頭暢想:若在那里開一扇小門,鋪上軟墊,掛起星星燈,便是只屬于我的秘密基地了。我把這念頭說了無數次,父母總是笑著應允:“你先設計,畫好圖紙我們就動手?!笨蛇@約定年復一年地擱淺,那未開的門,成了童年最長的牽掛。
近日,老店重新裝修。雪白的墻壁,光潔的瓷磚,精美的壁畫——一切都得體大方,卻讓我感到說不出的陌生。墻上年深日久的涂鴉,踩上去吱呀作響的木地板,被漆漬染出層層疊疊色彩的門框,全都消失了。
站在嶄新得發(fā)亮的店里,我忽然明白:我的童年,是隨著那些斑駁的漆痕一起飛走了。只有記憶深處,還留著漆桶間捉迷藏的笑聲,留著對天花板上秘密基地的憧憬,留著那個在漆香里做夢的小小身影。
向晨露朝花記
我家老院的后墻根,有片被街坊稱作“朝花園”的角落。其實不過是堆著舊花盆、破木箱的荒地,只因朝東,大清早便能接住第一縷陽光,倒也配得上這個雅稱。
不必說磚縫里的野薄荷,風一過就漾起清涼的漣漪;不必說破陶盆里的太陽花,紅粉黃三色挨挨擠擠開得熱鬧;也不必說老槐樹根下的野草莓,五月里總綴滿白花,引得零星的蜜蜂嗡嗡盤旋。單是墻根那片碎磚地,就藏著說不盡的樂趣。
春日里,磚縫間的狗尾巴草剛冒嫩芽,我們便蹲在那兒比試誰拔的莖更粗壯,誰能編出更長的兔子。輕輕掀開松動的磚塊,常能遇見圓滾滾的西瓜蟲,一受驚就縮成個黑亮的小球。用指尖輕觸,它才慢吞吞舒展開來,細密的腿腳劃動著,我總追著它跑,直到它鉆進另一塊磚下不見蹤影。
夏日最是喧鬧。正午時分,太陽花開得最盛,我們摘了花瓣貼在額間,假裝自己是畫里的古裝美人。奶奶會掐幾片野薄荷泡在涼白開里,那水初嘗清苦,咽下后卻覺渾身舒爽。待到夕陽西斜,槐樹的蔭涼漫過來,我們就在樹下拍洋畫,蟬鳴從枝頭傾瀉而下,成了最生動的伴奏。
有時下雨,雨水在碎磚間積成小小的水洼,我們折了紙船放在里面,看它們在微風中打轉。雨后的朝花園別有韻味,太陽花瓣上掛著水珠,野薄荷的香氣被蒸騰得愈發(fā)濃郁,連西瓜蟲也爬出來透氣,在濕漉漉的磚面上留下細碎的足跡。
秋深時,槐樹的黃葉飄落,在碎磚地上鋪成金色的毯子。我們撿拾形狀好看的葉子,夾在課本里做書簽。野薄荷結了籽,輕輕一碰就簌簌落下,奶奶說這是在為來年播種。
后來老院拆遷,朝花園變成平整的水泥地。如今每次路過那棟新樓,總會想起那個角落——野薄荷應該還在某處生長吧?西瓜蟲該找到新的家園了吧?那些晨光里的歡笑聲,雖如太陽花般開謝有時,卻在記憶的土壤里生根發(fā)芽,年年歲歲,花開不敗。
偶爾在夢里,我還會回到那個朝東的角落,看陽光慢慢爬過每一塊碎磚,照在那些不起眼卻倔強生長的小生命上。醒來時,嘴角還留著野薄荷的清香。
劉盛睿:拾趣拓東園
童年里,我也曾像魯迅先生那樣,從家里的后門一溜煙鉆進園子去。只是我的園子遠沒有百草園那般神秘有趣,它不過是城市高樓夾縫里的一方小天地——我們叫它“拓東園”,大概因著東邊那堵總是爬滿陽光的墻。園子不大,角落里立著間堆放雜物的舊屋子,幾畦花圃疏疏落落地開著些不知名的花,還有母親養(yǎng)的兩三只小白兔,在籠子里窸窸窣窣地啃著菜葉。
夏日最是熱鬧。墻邊的葡萄架綠得發(fā)亮,母親常踩著木梯上去,回來時懷里總兜著紫瑩瑩的葡萄。有一回我鬧著也要爬,母親一把拉住我,指著架子上方說:“可不敢上去,那兒住著黃蜂。”她告訴我,前年有個調皮孩子捅了蜂窩,黃蜂沒了家,在寒風里凍死了。“可它們的魂兒還留在上頭,”母親壓低聲音,“一見小孩爬梯子,就會撲下來蜇人?!蔽已鲱^望著那片綠蔭,忽然覺得每片葉子后面都藏著眼睛,趕緊縮回自己的小天地。
我在花盆邊種了棵草莓苗。說是種植,不過是把吃剩的草莓籽隨手一撒,誰知它竟真活了,還結出兩顆碩大的草莓。那草莓紅得透亮,把纖細的苗都壓彎了腰。園子四周除了墻還是墻,我卻舉著草莓對著陽光端詳,覺得這面灰墻也神奇起來——我總相信墻后面藏著另一個世界,也許有桃樹李樹,也許有更大的園子。我用肩膀去撞那堵墻,墻紋絲不動,只簌簌落下些灰塵。
最有趣的還是喂兔子。我把青菜葉遞到小兔三瓣嘴邊,看它蹲坐在地上,兩只前爪捧著菜葉,小鼻子不停地聳動。它吃草莓時才更逗呢——三顆草莓擺在面前,它會左看看右聞聞,突然張開三瓣嘴,準確無誤地叼走最紅的那顆。我看著好玩,也學著它吧唧嘴。有時聲音太大,小兔會突然停止咀嚼,耳朵豎得筆直,黑珍珠般的眼睛警惕地張望。這時我總要憋住笑,看它確認安全后繼續(xù)大快朵頤。
夜晚的園子另有一番趣味。我固執(zhí)地抱著小兔坐在石階上,仰頭找星星。城里的夜空總是灰蒙蒙的,難得見到幾顆星子。有時整夜都是陰天,我就賴在地上不肯回屋,指著遠處高樓的光點說:“看,那是人間的星星?!睉牙锏男⊥门婧娴?,我總覺得它也在找星星,找那些藏在云層后面的、會眨眼的星星。
如今回想起來,我的拓東園確實沒有百草園的斑蝥何首烏,也沒有美女蛇的傳說??稍谀欠酱缣斓乩?,我學會了等待一顆草莓由青轉紅,懂得了敬畏每一個小小的生命,甚至和一堵墻成了朋友。那些看似平淡的午后,那些數不著星星的夜晚,都成了記憶里最溫柔的注腳。
在我的小園里,看花開花落我喜歡,看兔嚼草莓我喜歡,看陰晴圓缺我也喜歡。原來童年從不計較園子的大小,只要心是滿的,再小的天地也是無盡的樂園。
李依晴拾趣朝花徑
奶奶家的院子邊上,有一條窄窄的土路,路旁雜草叢生,野花自在開放。這里沒有名貴的花木,也沒有整齊的籬笆,卻是我童年最愛的“朝花徑”。每當周末回到奶奶家,我總要先跑到這里,開始我的尋寶游戲。
清晨的朝花徑最美。薄霧還沒散盡,陽光透過梧桐樹的縫隙灑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幾株牽?;ㄊ亲钍貢r的,紫色的、粉色的喇叭花朝著太陽綻放,藤蔓順著老舊的木棚向上攀爬。我常蹲在花前,看花瓣上圓滾滾的露珠。風一吹,露珠輕輕晃動,像在跳舞。我用指尖輕輕一碰,涼意順著指尖一直漫到心里,剛睡醒的困意瞬間就消散了。
沿著小徑往深處走,墻角邊的舊石板周圍長滿了蒲公英。那些毛茸茸的白色小球,像一個個小傘兵等待著出征。我總愛趴在石板上,仔細數著今天又成熟了多少個蒲公英。有時等得急了,就輕輕吹一口氣,看它們乘風而起,在陽光里打著旋兒,越飛越遠。奶奶說,蒲公英的種子飛到哪兒,明年就會在哪兒開花。于是我總是用力地吹,希望明年這條小徑能變成蒲公英的海洋。
中午時分,小徑安靜下來。蜜蜂在野菊花叢中嗡嗡作響,螞蟻排著隊搬運食物。我喜歡蹲在路邊觀察它們,一看就是大半天。有次我發(fā)現(xiàn)螞蟻們正在搬運一只死掉的甲蟲,它們齊心協(xié)力,一點一點地往前挪。我看得入迷,連奶奶喊我吃飯都沒聽見。
傍晚的朝花徑格外溫馨。夕陽給一切都鍍上了暖金色,連路邊的狗尾巴草都變得毛茸茸的發(fā)著光。我搬個小凳坐在柵欄邊,看歸巢的鳥兒在枝頭嘰嘰喳喳,像是在交流一天的見聞。鄰居家的小橘貓常在這個時候溜達過來,它追著蝴蝶撲騰的樣子總是逗得我發(fā)笑。我輕輕撫摸它軟乎乎的腦袋,它就溫順地蹭蹭我的手,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那種溫暖的觸感,至今還留在記憶里。
最難忘的是雨后的小徑。泥土的清香撲面而來,每片葉子都被雨水洗得發(fā)亮。蝸牛慢悠悠地爬過青石板,留下一道銀亮的痕跡。我光著腳踩在濕潤的泥土上,涼絲絲的感覺從腳底一直傳到頭頂。水坑里倒映著藍天和白云,我一腳踩下去,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鉆石。
朝花徑的四季各有千秋。春天野花遍地,夏天蟬鳴陣陣,秋天落葉紛飛,冬天雪覆小徑。每個季節(jié)我都能在那里找到不同的樂趣——采野花編花環(huán),撿落葉做貼畫,堆雪人打雪仗。這條普通的小徑,裝著我無數個快樂的周末,是我心里最特別的小天地。
如今我已經上初中了,回奶奶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但每次走過那條小徑,童年的歡樂都會重新浮現(xiàn)。那些簡單的快樂,就像路邊的野花,不需要精心照料,卻總能自在綻放,永遠留在記憶深處。
徐家鋒:蔗田舊憶
那片蔗田就在老屋后頭,一整個夏天都在瘋長。甘蔗林密得像堵青紗帳,風一過,便響起簌簌的摩擦聲,仿佛有看不見的生靈在其中穿梭。這里是我的樂園,比任何精致的園林都要鮮活有趣。
最妙的要數蔗田中央那塊青灰色的大石頭,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表面布滿苔痕,坐上去沁涼沁涼的。我常抱著我的“老龍”——一條磨得發(fā)白的藍布龍玩具,它的胡須都開了線,眼睛卻還炯炯有神——獨自在這兒一坐就是半晌。四周甘蔗高高地圍攏過來,形成一個天然的堡壘,把我與外面的世界隔開。陽光透過狹長的蔗葉縫隙,在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隨風輕輕晃動。
蔗田里藏著無數秘密。扒開厚厚的落葉,有時會遇見排著隊搬家的螞蟻,它們銜著白色的卵,行色匆匆。我曾惡作劇地放一小截甘蔗渣在隊伍前方,看它們如何慌亂地繞行,又很快重整旗鼓。泥土里還常有拇指大的蟋蟀,猛地一躍,便消失在更深處的陰影里。而最讓我心動的,是那些散落在田埂邊的“雞心”——那是我們鄉(xiāng)下孩子對一種野草莓的稱呼,紅艷艷的,真像一顆顆微縮的心臟,在墨綠的葉叢間怦怦跳動。
記得某個初夏的午后,我正專心致志地尋找熟透的“雞心”,忽然聽見一陣極輕微的“啾啾”聲。循聲撥開蔗叢,竟是一窩剛長出絨毛的雛鳥,在簡陋的巢里擠作一團,嫩黃的喙張得大大的。我屏住呼吸,不敢驚動它們,只悄悄摘了幾顆最甜的“雞心”,輕輕放在巢邊——或許鳥媽媽會喂給它們呢?雖然明知它們可能不吃這個,卻依然為這秘密的饋贈而心跳不已。
也有被大人呵斥的時候。一次雨后,我踩著泥濘在蔗田里追一只翠綠的蚱蜢,不小心絆倒,壓折了好幾根甘蔗。父親聞聲趕來,看見我滿身泥漿、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只蚱蜢的狼狽相,又好氣又好笑。他最終沒有責罵,只是搖搖頭:“你這孩子,把蔗田當戰(zhàn)場了?!蹦菚r不懂大人的辛勞,只覺得折幾根甘蔗遠比不上捉住那只碧玉般的蚱蜢重要。
如今回想起來,蔗田教會我的,是另一種認知世界的方式。這里沒有標準答案,螞蟻的行軍路線、蟋蟀的鳴叫規(guī)律、“雞心”的甜度差異,一切都靠自己去觀察、去品嘗、去感受。那種直接而鮮活的體驗,是任何課本都無法給予的。
那個黃昏格外安靜,夕陽把蔗葉染成琥珀色。我照例抱著老龍坐在石頭上,看最后一只歸巢的鳥兒掠過天空。天地間仿佛只剩下我,和這片沉默的甘蔗林。我撫摸著老龍開線的胡須,把嘴湊到它耳邊,像分享一個最重要的秘密那樣,輕聲說:
“那時,你也在的,對么?”
風聲穿過蔗林,發(fā)出沙沙的響動,像是代替它作了回答。
楚夢悅拾趣故園
晨光熹微時,我總想起那座藏在老屋后的園子。它不像魯迅先生的百草園那般有名,卻同樣封存著我童年最鮮亮的記憶。青磚圍墻斑駁著歲月的痕跡,縫隙里探出幾株倔強的狗尾草,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替這座沉睡的園子打著哈欠。
不必說滑潤的青石板路,蒼翠的歪脖棗樹,磚縫間忙碌的螞蟻軍團;也不必說蟬鳴在盛夏的午后織成一張綿密的網,麻雀從屋檐下?lián)淅饫獾芈舆^天空。單是墻角那片小小的天地,就藏著無窮趣味。扒開層層疊疊的牽?;ㄈ~,你會遇見一個忙碌的世界——黑甲蟲披著鎧甲巡視領地,蝸牛在身后畫下銀色的軌跡,偶爾還有膽小的壁虎一閃而過,只留下微微晃動的葉片。
最妙的是雨后。青苔吸飽了水分,綠得快要滴出油來。蚯蚓在濕泥上扭出神秘的符文,蝸牛格外活躍,背著精致的房子四處游歷。我和表妹總會蹲在水洼邊,小心翼翼地搭建“樹葉小船”,看螞蟻水手在波濤中航行。有時運氣好,能在墻根發(fā)現(xiàn)簇簇地衣,像縮小版的森林,摸上去軟綿綿、涼絲絲的。
園子東頭有口老井,井沿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井水清冽,映著小小的一方藍天。祖母說這井比她的年紀還大,夏天我們把西瓜吊進井里冰鎮(zhèn),傍晚取出時,瓜皮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那一口清涼甜潤,至今還沁在記憶深處。
磚縫間的秘密尤其迷人。我用小樹枝輕輕撥開蛛網,觀察蜘蛛如何從容不迫地修補家園。有一次,竟在松動磚塊下發(fā)現(xiàn)一窩剛出生的小貓,毛還沒長齊,閉著眼睛發(fā)出細弱的叫聲。那個下午,我和表妹輪流守著這個秘密,直到貓媽媽叼著孩子轉移陣地,我們還悵然若失了好久。
園子里的每個生命都按自己的節(jié)奏生長。春天,野薔薇爬滿墻頭,粉白的花朵香得醉人;夏天,我們在棗樹下鋪張草席,聽祖母講她小時候的故事;秋天,打下的棗子裝滿竹籃,甜脆可口;冬天,雪覆蓋了一切,我們卻在雪地里尋找鳥雀的腳印,猜測它們昨夜在哪里歇腳。
如今老屋已拆,園子變成了停車場。但每當閉上眼睛,我仍能看見那個完整的故園——青苔還在原處,棗樹還在結果,井水依然清甜。原來真正的園子早已被我裝進行囊,在往后每一個需要溫暖的時刻,悄悄展開一角,遞來一顆甜棗,或是一陣帶著土腥氣的風。
這些碎片般的趣事,被我仔細拾起,收在記憶的錦囊里。它們普通得如同路邊的石子,卻因為沾染了童年的光,在歲月里發(fā)酵成最珍貴的寶藏。當我攤開手掌,這些光便從指縫間漏下,照亮前行的路。
孫雨琪:童年小土坡拾趣
我童年的歡樂,大多藏在屋后那座毫不起眼的小土坡里。它沒有名園勝景的精致,也沒有高山大川的雄偉,卻是我心中獨一無二的"樂園"。
春天的小土坡最是溫柔。沉睡了一冬的小草悄悄探出嫩綠的腦袋,星星點點的野花散在坡上,像不小心打翻的調色盤。我最愛和姐姐提著竹籃去采花——這兒摘一朵淡紫的二月蘭,那兒采一簇明黃的蒲公英。有時還會發(fā)現(xiàn)幾株淡粉的牽?;?,羞答答地蜷在草叢里。不一會兒,籃子就被裝點得五彩斑斕?;丶液?,我們把采來的野花插進玻璃瓶,擺在窗臺上。陽光透過花瓣,在墻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仿佛整個屋子都被春天輕輕擁抱著。
夏天的土坡是天然的避暑勝地。坡上幾棵大槐樹撐開濃綠的巨傘,投下大片陰涼。我常躺在樹蔭下的草地上,聽蟬鳴如潮水般此起彼伏。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地上灑下細碎的金斑,風一吹,那些光點便跳躍起來,像頑皮的小精靈。偶爾和小伙伴們追逐嬉戲,我們的笑聲驚飛了枝頭的麻雀,也驚碎了夏日的寧靜。跑累了,就靠在粗壯的樹干上,看螞蟻排著長隊搬運食物,一看就是大半天。
秋風吹過,小土坡像被施了魔法,一夜之間披上金裝。梧桐樹的葉子漸漸變黃,楓樹染上淡淡的紅暈。最開心的是踩著厚厚的落葉散步,腳下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在和秋天說悄悄話。我和小伙伴們總愛把落葉攏成小山,然后縱身跳進去,軟綿綿的觸感讓人想起外婆做的棉被。我們還喜歡比賽找最完整的楓葉,找到形狀完美的就像撿到寶貝,小心翼翼地夾進書本里,要把秋天永遠留住。
冬天的土坡是我們的冰雪樂園。一場大雪后,整個世界都變成銀白色。我們堆的雪人總是歪歪扭扭的,用石子做眼睛,胡蘿卜當鼻子,再圍上破舊的圍巾,活像童話里走出來的小矮人。坡前那段陡峭的小路是我們的天然滑梯,找個硬紙板墊在身下,就能哧溜一下滑出老遠?;么螖刀嗔耍嬖絹碓焦饣?,速度也越來越快,尖叫聲、歡笑聲在雪地里回蕩。偶爾還會把鞭炮插進雪堆,看雪花炸開的瞬間,像極了一場迷你煙花。
如今,小土坡早已被新建的小區(qū)取代,我也很少再想起那段時光??擅慨敶猴L送來青草的氣息,或是秋葉飄落的傍晚,記憶的閘門便會打開——那個長滿野花的小坡,那棵聽過我無數秘密的老槐樹,那些在雪地里打滾的午后,都化作一壇陳年的酒,在時光深處靜靜發(fā)酵,愈久愈香。
原來,最珍貴的樂園從來不需要很大,只要裝得下童年的歡笑,就足夠用一生去回味。
孫雨萱拾香記
晨光初透,露水還掛在草葉上,將落未落。我提著小竹籃——那是山坡上的飛哥用青竹編了送我的,輕手輕腳地往報山腳下的小園子去。
舅娘的花園在那個暑假達到了極盛的姿態(tài)。她用細樹枝松松地圍了一圈籬笆,木槿旁、木蘭下,隨手撒下的花籽都已長成了斑斕的花海。藤蔓順著樹枝向上攀援,在晨光里投下斑駁的影子,真像一條游弋的青龍。我剛撥開沾著露水的枝葉,就聽見舅娘在花叢那頭招呼:“快來瞧!這一簇簇紫薇,像不像凍住的朝霞?”
最先迎上來的,永遠是茉莉。它們星星點點地散在綠葉間,花雖小,卻開得坦蕩大方。我輕輕觸碰那潔白的花瓣,指尖傳來露水的涼意,這涼意順著指尖漫進心里,化作一片清透的明亮。我在籃底細細鋪了一層又一層茉莉,俯身去聞時,那香氣清幽綿長,仿佛讓人一步踏進了仙境的邊緣。
轉身去尋繡球花。它們三三兩兩地簇擁著,粉的像少女的臉頰,白的如初雪,粉白相間的則像是被朝霞染過的云朵。走近細看,每一朵都由無數小花密密組成,層層疊疊,宛如精心疊好的彩紙,在素凈中自有光華流轉。
臨走時,我在籬笆轉角遇見了那株向日葵。它仍保持著朝向東方的姿態(tài),金黃的花盤上,一只毛茸茸的蜜蜂正忙碌著。見我靠近,它嗡嗡地振翅而起,在花盤上空盤旋兩圈,才不情愿地飛走了。我正想再尋覓些什么——
卻在不經意間,看見了“紫色的月亮”。原來是那樹紫薇在晨風中輕輕搖曳,花瓣薄如蟬翼,邊緣被陽光勾勒出晶瑩的弧度。昨夜被風吹落的花鋪了一地,疏疏落落地停在青石板上,真像誰遺落的一地紙傘。
我把各色花兒輕輕裝進籃中,茉莉的潔白,繡球的繽紛,紫薇的淡紫,還有不小心帶入的幾片綠葉。這滿籃的歡喜,不在花的驚艷與富貴,而在指尖觸碰露水時的清涼,在花蕊間細美如金粉的花塵,在每一個細微處與美不期而遇的瞬間——這便是我的“拾香記”。
陽光漸漸明亮起來,露水正在消散。我提著一籃子的香氣和記憶,踏著青石板路往回走。那些花兒在籃中輕輕依偎,仿佛把整個夏天的清涼都收攏在了這一方小天地里。
李宸旭· 拾趣朝花園
在我心中,有一座“朝花園”,伴著我長大。園里長著許多棵樹,還有一條清淺的小溪。
蟬聲又一次喚醒了炎炎夏日。我早早下了樓,被姐姐拉著去看大人們摘櫻桃。一顆顆圓潤的櫻桃泛著光澤,紅黃相間地掛在枝頭,惹得人直想全部摘下來,塞進嘴里,好好嘗盡那酸甜。媽媽踩著一架綠色的梯子,姐姐在下面扶著,媽媽腰間系著一個被剪成兩半的塑料桶。漸漸地,桶里擠滿了櫻桃,像一張張圓鼓鼓的笑臉。我沒閑著,跑到低處的枝椏前——雖然那兒只有黃中透紅的、還未全熟的果子,卻已讓我心滿意足。我摘下一顆黃櫻桃,二話不說就塞進嘴里,一口接一口,吃得停不下來。直到媽媽喊:“別吃太多,會鬧肚子的!”我才悻悻住口。
有時,我和姐姐比誰膽子大,爭著往樹上爬。觸摸著粗糙皴裂的樹皮時,偶爾會撞見一只小蟲,嚇得大叫著從樹上跳下來。那時還有一只叫“毛毛”的狗,總愛睡在櫻桃樹下。一見到我,它就把尾巴搖得啪啪作響。直到有一天,爺爺砍倒了櫻桃樹,在原地搭起一座板房,當作倉庫。我心里暗暗難過:櫻桃樹一定很疼吧?毛毛呢?它是不是因為櫻桃樹不在了,就再也不回來了?每次路過那座鐵皮房子,我總忍不住生氣,故意踢上一腳,踢得鐵皮啪啪響。
夏天熱得人直流汗,這時候,小溪就成了我的樂園。踩著石階走進溪水,涼意漫過小腿,一抬腳便揚起晶瑩的水花。有一次,我和姐姐互相潑水玩,開始只是輕輕潑向小腿,后來不知怎么,小孩子脾氣一上來,兩人潑得渾身濕透,活像兩只“落湯雞”。我們還在溪里撿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石頭,或用石頭壘起一道“小壩”,試圖攔住流淌的水花。有時一玩,就是一整天。
我的朝花園啊,我真想再去一次——拾起那灑落一地的童年。
劉慧妍拾樂園
讀魯迅筆下的百草園,總讓我想起老家的“楊家崖”。那座山清水秀的小山,雖沒有何首烏與覆盆子,卻藏著和百草園一樣的、屬于我的童年樂事。風一吹,滿是泥土與時光的甜香。
不必說碧綠的菜畦,粗糙的石磨,小巧的桂花樹與焦枯的葡萄藤;也不必說黃牛在草叢中長鳴,斑斕的蝴蝶翩翩起舞,輕捷的麻雀倏地從樹梢躍入草叢。單是山間那條涓涓流淌的小溪就藏著無限趣味——溪水遇到凸起的石頭便濺起細碎的水花,在長滿柔軟水草的淺灣里,常能看見小魚靜靜伏在石頭上歇息。若是輕輕翻開溪中的大石頭,便會驚起一群小蝦小蟹慌亂逃竄。
站在楊家崖上眺望,可見云霧繚繞的遠山,山坳里散落著幾座小屋,裊裊炊煙從屋頂升起,襯得整座山宛如仙境?!吧降哪沁吺鞘裁矗俊蔽页3_@樣問?!吧降哪沁呥€是山?!蹦棠炭偸沁@樣回答。楊家崖的半坡上有塊極好的草地,正如朱自清先生筆下那般:“坐著,躺著,打兩個滾,踢幾腳球,賽幾趟跑,捉幾回迷藏?!碧稍谀抢飼裉?,仿佛重新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崖上原本有兩戶人家,如今只剩我們這一家。另一戶早在幾年前就搬走了,留下一座舊屋和一片竹林。那地方我是不敢去的——奶奶說竹林里蛇多得很,人一進去就要挨咬。雖心里好奇得像貓抓似的,終究沒敢去一探究竟。
后來我隨父母進城,楊家崖漸漸遠了。可每當想起童年,總會想起那條清涼的溪流,那抹青翠的山色,那片軟綿綿的草地,還有那片神秘的竹林。那座小小的楊家崖,藏著最細微的快樂,是我心里永遠明亮的角落,提醒著我曾經擁有過那樣純粹、溫暖的時光。
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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