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山雨欲來
1949年8月的清晨，羅局鎮(zhèn)老槐樹下的露水還沒干透，空氣里混著泥土與草木的腥氣。老槐樹的斷枝上，掛著半片軍衣，是趙剛犧牲時留下的，灰布被彈片撕開道大口子，風(fēng)一吹就嘩啦啦響，像面小旗子在訴說著往事。樹身上的彈孔密密麻麻，最深的那個還嵌著半顆彈頭，是去年激戰(zhàn)留下的印記，銹跡沿著木紋蔓延，像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疤。
徐軍科捧著粗瓷碗，小米粥的熱氣糊了他一臉，把眉骨上的傷疤蒸得發(fā)癢。那道疤是在瓦子街戰(zhàn)役時留下的，當時一顆流彈擦過，血糊了他半張臉，還是王強用灶心土給他止的血。李二娃正踮腳往樹杈上掛紅旗，刺刀刻的“解放”二字被晨露浸得發(fā)亮，“放”字那一撇崩了塊木茬，像只翹起的手指頭，是他昨天用刺刀刻了半夜的，指尖磨出的血泡沾在木頭上，紅得刺眼?！翱聘缒憧?！”二娃突然喊，紅旗角勾住個馬蜂窩，黃蜂嗡嗡地繞著旗面飛，黃黑相間的身子撞在紅布上，倒像是給紅布鑲了圈金邊。這娃的胳膊還纏著繃帶，是上次總攻時被開水燙的，繃帶里滲著點血，卻不妨礙他手腳麻利，像只靈活的猴子。
老鄉(xiāng)董嬸端著咸菜壇子走過來，壇沿的泥還帶著灶膛的溫度，是剛從灶上挪下來的。她的頭巾缺了個角，是昨天給傷員包扎時撕的，露出的頭發(fā)里摻著白絲，像撒了把霜?！靶彀嚅L，多吃點，山里寒氣重，小米粥養(yǎng)人?！倍瓔鸬氖直成嫌械腊蹋钱斈瓯坏刂骷业墓芬?，此刻正穩(wěn)穩(wěn)地托著壇子，壇口飄出的咸菜香混著小米粥的熱氣，在晨霧里漫開。徐軍科往碗里夾了筷咸菜，瞥見壇底沉著顆子彈，是董嬸的兒子留的，那娃去年犧牲在宜川，槍膛里還卡著半顆沒打出去的彈頭，董嬸說“留著念想，就當娃還在，他說等解放了要去鳳翔祭祖先”，每次盛咸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壞了那顆子彈。
王強的腳步聲踏碎了晨霧，軍靴踩在露水打濕的泥地上，噗嗤噗嗤響。他背著步槍跑過來，綁腿上沾著蒼耳，褲腳還勾著片山里的蕨類，綠得發(fā)油?！鞍嚅L，彭司令員的命令！”他從懷里掏出張紙，紙角沾著點油星，是揣在干糧袋里蹭的，餅子的油把“棋盤山”三個字洇得發(fā)皺，“清剿棋盤山殘匪，張彪那伙人，在月牙溝殺了征糧隊的老周。”強子的嘴唇抿得發(fā)白，昨天他還跟老周分吃了塊窩頭，老周說等征完糧，就回陜北老家種谷子。
徐軍科捏緊了碗，粗瓷邊緣硌得掌心生疼，指節(jié)泛白。老周是陜北老鄉(xiāng)，總愛說“等解放了，給娃們蓋所學(xué)堂，讓娃娃們識文斷字”，他的算盤珠子還在征糧袋里響呢，昨天收糧時，老周還說“這算盤能算清糧食賬，也算得清咱老百姓的好日子”。碗里的小米粥晃出了邊，濺在他手背上，燙得他一哆嗦，卻沒覺得疼，心里的火氣比粥還燙。他咬著牙嘀咕：“娘娘哎，老周這仇，咱非得替他報了不可！”
祠堂里，檀香混著硝煙味在梁上打了個旋，纏在蛛網(wǎng)掛著的灰塵上，像團化不開的霧。神龕上的泥塑菩薩缺了只胳膊，是上次炮火震的，露出里面的稻草，像堆沒燒盡的柴火。
馬家軍的賀使正用銀簪挑著燕窩粥，粥里的金絲在陽光下閃，像撒了把碎金子。他的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卻瞟著墻上的地圖，鏡片反射的光在“月牙溝”三個字上跳。徐軍科注意到他馬褂袖口繡著只狼，針腳密得像鐵絲網(wǎng)，那是馬家軍將領(lǐng)的記號，等級越高，狼的眼睛繡得越亮。這只狼的眼睛用的是黑絲線，明顯比其他部位的線粗，透著股兇氣。“徐班長年輕有為啊。”賀使笑的時候，假牙在嘴里打滑，說話有點漏風(fēng)，“我家馬司令說了，愿與貴軍共守西北，就像這碗里的燕窩，得攪在一塊兒才香?！彼闹讣卓p里還沾著點泥，是從馬蹄印里摳的，卻非要裝出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樣子。
李二娃突然“噗嗤”笑了，豁著的門牙漏風(fēng)，口水差點噴出來：“大人，您馬褂上的狼，咋沒尾巴？我村的狗都有尾巴呢?！倍薜氖种钢R使的袖口，眼里閃著狡黠的光。賀使的臉猛地漲紅，像被潑了碗紅漆，徐軍科看見他袖口的狼尾處，有塊新補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急著縫上的，線的顏色也不對，明顯是后找的，與周圍的深藍線格格不入。
送賀使出門時，王強突然拽住徐軍科的胳膊，手心的汗蹭在他袖子上，往他手里塞了個東西——是顆馬掌釘，從賀使的馬蹄鐵上摳下來的，釘帽刻著個“寧”字，是寧夏馬家軍的記號?！斑@伙人昨晚去了西廂房，對著咱們的布防圖看了半宿，窗紙捅了個洞，我在窗臺下?lián)熘@個?！睆娮拥穆曇魤旱煤艿?，眼睛瞟著賀使遠去的背影，像只警惕的狼。
西廂房的窗臺上，還留著個茶杯印，杯底沾著點胭脂——賀使帶的丫鬟，昨晚根本沒進過屋，那丫鬟穿的是粗布衣裳，褲腳還打著補丁，哪來的胭脂？徐軍科用指甲刮了點胭脂，放在鼻尖聞，是西安城“百花樓”的胭脂，他在俘虜身上見過，香得發(fā)膩，帶著股子脂粉氣。窗紙的破洞邊緣很整齊，是用細針捅的，洞眼正對著墻上的布防圖，顯然是故意為之。
鷹嘴崖的風(fēng)裹著股尸臭味，是崖下腐爛的動物尸體，被風(fēng)吹得往石縫里鉆，嗆得人直皺眉。崖壁上的野草長得瘋，把去年戰(zhàn)士們鑿的落腳坑都快填滿了，草葉上的露水在陽光下閃，像撒了把碎玻璃。
徐軍科趴在石縫里，看頭頂?shù)暮谟巴孪氯邮^。有塊磨盤大的砸在李二娃腳邊，碎石蹦進他的傷口，這娃卻沒哼一聲，只是往機槍里壓子彈，彈殼落在空罐頭盒里，叮叮當當響得像催命符。罐頭盒是美國產(chǎn)的，上面印著的英文磨得看不清，是上次繳的戰(zhàn)利品，二娃總說這盒子結(jié)實，能當碗用，還能裝子彈。
“強子，看見那叢野杜鵑沒？”徐軍科指著峭壁上的紅影，那里有處凹坑，深得能藏三個人，是去年帶傷員躲轟炸時發(fā)現(xiàn)的，“你帶三個人，從左側(cè)石縫爬上去，那縫里有前年山洪沖的落腳石，踩著穩(wěn)當。炸藥包夠不夠？”他的手指著石縫的方向，那里的石頭是青黑色的，與周圍的黃砂巖不一樣，明顯更結(jié)實。
王強往懷里塞了兩包炸藥，包炸藥的布是他媳婦繡的并蒂蓮，粉白的花瓣沾著崖壁的青苔，綠得發(fā)黏?！鞍嚅L，你掩護，我爬這石縫比走平地熟?！彼郎先r，軍靴在石棱上蹭出火星，像去年在宜川炸碉堡時那樣，每一步都踩著生死線，石縫里的尖石把褲腿劃開道口子，露出的皮肉滲著血，血珠滴在石頭上，很快被風(fēng)吹干，留下點暗紅的印。
崖頂突然傳來慘叫，像殺豬似的。徐軍科看見張彪的副官正往下滾，手里還攥著半張紙，被風(fēng)吹得飄飄蕩蕩，是張借據(jù)，馬家軍借給張彪五十條步槍，子彈三千發(fā)，落款日期是昨天，蓋著個血紅的狼頭印，狼眼是用朱砂點的，紅得嚇人，像要從紙上跳出來咬人。借據(jù)的邊緣被撕得很毛糙，顯然是急著藏起來時扯的。
“狗娘養(yǎng)的！”李二娃的機槍突然啞了，槍管燙得能煎雞蛋，他往槍管上澆了半泡尿，滋啦冒白氣，“科哥，他們在扔手榴彈！黑糊糊的往下掉！”二娃的胳膊被彈片劃了道口子，血順著胳膊流進機槍的扳機護圈里，他卻渾然不覺，只顧著往槍管上澆水降溫。
徐軍科拽過藥箱，撕開兩包磺胺粉往傷口上撒，疼得他眼前發(fā)黑，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藥箱底層露出個紅布包，是老周的算盤，紅木框子被血浸得發(fā)暗，珠子還在響呢，像是老周在數(shù)“一、二、三”。他想起老周總說，這算盤是他爹傳下來的，算糧食從不出錯，如今卻成了遺物，躺在藥箱里，陪著他們打仗。
張彪的指揮所里，煤油燈芯結(jié)了個燈花，爆出的火星落在桌上，把借據(jù)的一角燒了個洞。屋里彌漫著股煙味和汗臭味，地上扔著幾個酒瓶子，是寶雞產(chǎn)的“西鳳酒”，瓶底還剩點殘酒，晃一晃能看見沉底的泥。
徐軍科捏著那張借據(jù)，紙邊被血浸得發(fā)脆，一捏就掉渣。“八月十五，取徐軍科首級，換月牙溝糧倉?！甭淇畹摹榜R”字，最后一豎拖得老長，像把刀子，筆尖戳破了紙，露出底下的木桌紋路。王強正往灶膛里塞柴，火光映出他背上的傷——是今早替李二娃擋石頭時被劃的，血把軍衣洇成了紫黑色，像塊沒洗干凈的醬布。柴是山里的枯松枝，燒起來噼里啪啦響，煙很大，嗆得人直咳嗽。
“這伙人不是土匪。”王強突然說，灶膛里的柴“噼啪”爆開，火星濺到他手背上，他卻沒躲，“你看這子彈殼，都是新的，底火沒生銹，馬家軍的記號刻得深?！彼麖脑罨依锇浅鰝€彈殼，底火印著“寧海軍械局”，是今年的新貨，邊緣的毛刺還沒磨掉，拿在手里有點扎手。
李二娃從土匪尸體上翻出個煙袋鍋，銅鍋上刻著朵牡丹，花瓣上的紋路清晰，是西安城“寶華齋”的老字號，去年他在西安見過同款，當時掌柜說這煙袋要三兩銀子才能買著?！翱聘?，這煙袋跟賀使的一模一樣，賀使昨天抽煙時，我瞅見銅鍋上的牡丹了?！睙熷伬锏臒熃z還沒燃盡，混著點鴉片的味，嗆得人直咳嗽，二娃趕緊把煙鍋扔了，用腳碾爛，鴉片的味鉆進鼻孔，像條滑膩的細線，纏得人心里發(fā)慌。
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三長兩短——是自己人的暗號，緊急集合的意思。徐軍科抓起槍沖出去，看見通訊員的馬渾身是汗，馬鬃上沾著草屑，馬鞍上的文件袋還在滴血，染紅了馬肚皮的白毛?！芭硭玖顔T急電！馬家軍主力往羅局鎮(zhèn)來了！黑壓壓的，騎兵在前頭，揚起的土能遮住太陽！”通訊員的聲音帶著喘息，軍帽歪在一邊，額頭上的青筋暴起，顯然是一路狂奔過來的。
回師的山道上，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長，像條拖在地上的黑布。路邊的野草沒過膝蓋，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褲腳，涼得像冰。偶爾能看見幾只螢火蟲，在草里飛，綠光忽明忽暗，像遠處的槍口反光。
徐軍科的馬突然打了個響鼻，前蹄刨著塊石碑，碑上刻著“棋盤山界”，字被雨水泡得發(fā)漲，筆畫里嵌著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李二娃正往槍膛里壓子彈，突然“哎呀”一聲，從子彈袋里掉出個東西——是顆奶糖，賀使的丫鬟塞給他的，當時丫鬟說“小兄弟，吃糖”，聲音軟得像棉花。糖紙印著“上海”，此刻已經(jīng)化得黏糊糊的，糖汁沾在草葉上，引來只螞蟻，正順著甜味往上爬。二娃的臉一下子紅了，趕緊把糖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卻不敢再往嘴里放。
“這糖里有東西?！蓖鯊娔箝_奶糖，里面裹著個小紙團，薄得像層蟬翼。他掏出火柴，小心翼翼地在火上烤了烤，字跡慢慢顯了出來，是用米湯寫的：“八月十五，圍殲羅局鎮(zhèn)，借張彪之手亂其陣腳?！蹦E還沒干透，是剛寫的，筆畫里還帶著點濕意。強子的手捏得發(fā)白，紙團在他手里被攥成了團，像顆沒用的子彈。
西北方的天際突然紅了，像潑了桶血，把云彩染得發(fā)暗。山里的向?qū)Ю蠌埻蝗焕兆●R，臉色煞白，嘴唇哆嗦：“那是‘狼嚎天’，馬家軍要動手時，天就會變成這樣！老輩人說，那是死人的血映紅的！”他的爹，就是被馬家軍的騎兵挑在槍尖上，死在這樣的紅天下，當時天上的紅，比現(xiàn)在還深，像塊凝固的血餅。老張的聲音帶著哭腔，眼里閃著恐懼，卻還是緊緊握著手里的砍刀，那是他用來開路的，此刻卻像根救命稻草。
徐軍科摸出懷表，表蓋內(nèi)側(cè)貼著趙剛的字條：“馬家軍的狼，餓了會吃自己人，他們靠不住。”字跡被汗水泡得發(fā)皺，卻依舊有力，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表蓋上。他往嘴里塞了塊炒面，是老鄉(xiāng)給的，里面摻著點芝麻，香得人想哭，這味道像他娘炒的面，小時候他總偷著抓一把塞嘴里，被娘追著打也不吐。炒面有點噎人，他咽了好幾口唾沫才順下去，嗓子眼里像塞了把沙子。
隊伍翻過最后一道山梁時，羅局鎮(zhèn)的燈火已經(jīng)在眼前晃了，星星點點的，像撒了把碎鉆。鎮(zhèn)口的土路上，能看見老鄉(xiāng)們走動的身影，他們舉著燈籠，像串移動的星星，在黑夜里閃。
祠堂頂上的紅旗還在飄，只是旗角多了個洞，像只睜著的眼睛，在風(fēng)里一眨一眨的。旗手換了個新戰(zhàn)士，正使勁拽著旗桿，不讓風(fēng)把旗子吹歪。徐軍科看見鎮(zhèn)口的老槐樹下，董嬸正往馬背上裝咸菜壇子，壇口露出半截刺刀——是給他們送的，早上徐軍科說“咸菜夠吃”，董嬸卻非要再裝兩壇，說“打仗費力氣，多吃點有勁兒”，她的孫子在旁邊幫忙扶著壇子，那娃才十歲，卻懂事地幫著遞繩子，小臉上沾著泥，像只小花貓。
“科哥，你看！”李二娃指著遠處的黑影，是馬家軍的騎兵，正往鎮(zhèn)西頭的高粱地鉆，高粱稈被馬蹄子踢得東倒西歪，馬蹄子踢起的土，在月光下像條彎彎曲曲的黃帶子，慢慢往前爬。高粱地深處傳來“咔嚓”聲，是騎兵在砍高粱稈，想把那里當成隱蔽的陣地。王強突然笑了，這漢子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像山里的石頭：“班長，咱們的機槍，早就架在祠堂頂上了，張彪的人一露頭，就把他們打成篩子?！睆娮拥氖峙闹鴻C槍的槍管，那是挺繳獲的歪把子機槍，被他擦得锃亮，槍管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徐軍科勒住馬，看了眼西北的紅天，紅得發(fā)暗，像塊凝固的血。風(fēng)里突然傳來聲狼嚎，又遠又近的，像從每個人的骨頭縫里鉆出來，聽得人頭皮發(fā)麻。那狼嚎不像是山里的狼，倒像是人學(xué)的，帶著股子邪氣。他摸出那顆馬掌釘，釘尖在月光下閃著冷光，像顆沒炸響的子彈，能穿透骨頭。釘上的“寧”字被他摸得發(fā)亮，幾乎要磨平了。
“告訴弟兄們，”徐軍科的聲音裹在風(fēng)里，往鎮(zhèn)子里飄，帶著股狠勁，“把槍擦亮，今晚的月亮，夠亮堂，能看清靶子。”他的手一揮，黑馬往前邁了兩步，馬鐙碰撞的聲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老槐樹的葉子突然“嘩啦”響，像是有人在拍手，又像是風(fēng)在應(yīng)和。露水從葉尖滴下來，打在徐軍科的手背上，涼得像塊冰。他抬頭望了眼老槐樹，斷枝上的半片軍衣還在嘩啦啦地響，像是趙剛在天上應(yīng)和著他的話。
“科哥，機槍都架好了！”李二娃從祠堂頂上探出頭，手里揮舞著紅布，那是他們約定好的信號，代表一切就緒。他的聲音在夜里傳得很遠，驚飛了槐樹上棲息的幾只夜鳥，撲棱棱的翅膀聲劃破了短暫的寧靜。
王強翻身下馬，往祠堂里跑，他要去檢查彈藥庫。路過董嬸身邊時，董嬸塞給他兩個熱饅頭，用布包著，還冒著熱氣：“強子，墊墊肚子，打仗有力氣?！睆娮咏舆^來，揣在懷里，饅頭的溫度透過軍衣傳過來，暖得他心里發(fā)顫，他說了聲“謝謝董嬸”，就大步流星地跑遠了，懷里的窩頭硌著肋骨，卻比任何鎧甲都讓人踏實。
徐軍科騎著馬，沿著鎮(zhèn)口的土路慢慢往前走。路兩旁的房屋里，透出微弱的燈光，偶爾能聽見里面?zhèn)鱽韷旱偷恼f話聲，是老鄉(xiāng)們在互相安慰。有扇門沒關(guān)嚴，他看見里面有個老婆婆正給孫子掖被角，嘴里念叨著“別害怕，解放軍在呢”，那孩子睡得很沉，小臉上還帶著淚痕。他心里一陣發(fā)酸，想起自家村里的老人和娃，忍不住嘆道：“娘娘哎，可不能讓這些娃再遭罪了?！?/p>
突然，遠處的高粱地里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是幾聲槍響，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打在旁邊的土墻上，濺起一片塵土。徐軍科猛地勒住馬，高聲喊道：“準備戰(zhàn)斗！”
祠堂頂上的機槍立刻響了起來，“噠噠噠”的聲音像暴雨砸在鐵皮上。李二娃趴在房檐上，穩(wěn)穩(wěn)地扣著扳機，子彈像長了眼睛似的，往高粱地里飛去。他的胳膊還在隱隱作痛，但此刻他早已忘了疼，眼里只有那些鉆在高粱地里的敵人。
王強從祠堂里跑出來，手里抱著一挺重機槍，往鎮(zhèn)口的碾盤上一架，就開始掃射。他的后背還在流血，軍衣已經(jīng)被血浸透，但他仿佛感覺不到，只是一個勁地往槍膛里壓子彈，嘴里不停地罵著：“狗娘養(yǎng)的，敢來送死！”
高粱地里的敵人被打得抬不起頭，有幾個想往后退，卻被后面的人用槍逼著往前沖。月光下，能看見他們慌亂的身影，像一群被趕進陷阱的野獸。
徐軍科拔出腰間的手槍，瞄準一個正想偷襲的敵人，“砰”的一聲，那敵人應(yīng)聲倒地。他勒轉(zhuǎn)馬頭，往祠堂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喊：“二娃，注意側(cè)翼！強子，跟我來！”
戰(zhàn)斗打得異常激烈，槍聲、爆炸聲、喊殺聲混在一起，把整個羅局鎮(zhèn)都籠罩在戰(zhàn)火之中。老槐樹上的紅旗被流彈打穿了好幾個洞，但依舊在風(fēng)里飄揚，像一盞不滅的明燈，指引著戰(zhàn)士們奮勇前進。
董嬸和老鄉(xiāng)們躲在屋里，透過門縫往外看，看見解放軍戰(zhàn)士們英勇殺敵的身影，都忍不住握緊了拳頭。董嬸的孫子從夢里驚醒，哭著要找娘，董嬸抱著他，指著窗外飄揚的紅旗說：“娃，別怕，有這面旗子在，咱們就有救了?！?/p>
戰(zhàn)斗持續(xù)了整整一夜，當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高粱地里的槍聲終于停了下來。徐軍科站在鎮(zhèn)口，望著滿地的敵人尸體，疲憊地松了口氣。他的身上沾滿了血和泥，后背的傷口又裂開了，疼得他幾乎站不住，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王強走過來，遞給徐軍科一碗水，聲音沙啞地說：“班長，咱們贏了?！?/p>
徐軍科接過水，喝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胸前的軍衣上。他抬頭望了望天空，太陽正慢慢升起，把天邊染成了一片金黃。老槐樹上的紅旗在陽光下格外鮮艷，那半片軍衣還掛在斷枝上，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曳，像是在訴說著這場勝利的來之不易。
“是啊，我們贏了?！毙燔娍戚p聲說，眼里閃過一絲淚光。他摸出懷表，趙剛的字條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心里默念：“趙剛，老周，這仗咱們打贏了，你們看著吧?！彼?，這場勝利是用戰(zhàn)士們的鮮血換來的，他們不能忘記那些犧牲的戰(zhàn)友，更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和平。
李二娃從祠堂頂上跳下來，臉上帶著疲憊卻興奮的笑容，手里拿著一面繳獲的馬家軍旗幟，往地上一扔，用腳使勁踩著：“讓你們再囂張，這下知道厲害了吧！”他的鞋底沾著泥，把那面印著狼頭的旗子踩得面目全非，像團揉爛的臟布。
徐軍科走過去，拍了拍李二娃的肩膀，又看了看王強，說：“收拾戰(zhàn)場，照顧傷員，張彪跑了，馬家軍主力還沒露面，這仗沒打完呢，咱們得接著往前趕，解放全中國！”
戰(zhàn)士們齊聲應(yīng)道：“是！”聲音響徹云霄，在羅局鎮(zhèn)的上空久久回蕩。這時，負責(zé)偵查的戰(zhàn)士突然騎馬奔來，手里舉著張染血的字條，老遠就喊：“班長！月牙溝方向發(fā)現(xiàn)馬家軍騎兵！還帶著炮！”徐軍科接過字條，指尖攥得發(fā)緊——字條上的“八月十五圍殲”幾個字還沒干透，看來真正的硬仗，才剛要開始。
第十五章：戰(zhàn)后追剿
1949年8月的月牙溝，土坯墻在連日陰雨里泛著潮白，墻面上的刻痕還凝著血珠，是被刺刀剜過的痕跡，深溝里嵌著的沙礫都被染紅了。
徐軍科的指尖被木茬劃開道口子，血珠滴在“張團長在此歇腳三日”的“歇”字上，暈開個暗紅的點。那字刻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筆拖得老長，像把濺了血的刀。李二娃正往步槍里塞子彈，彈殼撞在槍托的豁口上，那是昨天在鷹嘴崖被流彈崩的，此刻震得他虎口發(fā)麻，他齜著豁牙倒吸口涼氣：“科哥，這字是用刺刀剜的，你看這溝，比我娘納鞋底的針腳還深。”二娃的步槍上還纏著布條，是用王寡婦給的粗布纏的，布上沾著點南瓜湯的油漬，聞著有股甜絲絲的味。
溝里嵌著半片指甲，是張彪的。這匪首丟了半只耳朵，說話漏風(fēng)，卻偏愛用刺刀刻字，在扶眉戰(zhàn)場，就曾在俘虜?shù)男乜诳踢^“投共者死”，當時那俘虜?shù)难樦譁贤绿?，像紅墨水在宣紙上暈開。徐軍科摸出塊粗布擦手，布上還留著王寡婦煮南瓜湯的油漬，那天她用豁邊鐵鍋盛湯時，手腕上的銀鐲子叮當作響，像串小鈴鐺，鐲子上有道豁口，是早年被地主家的狗鏈子磨的。
“往王家洼走?！彼褬屚缟侠樟死?，槍帶磨著后背的傷，疼得像撒了把鹽，傷口處的繃帶早就被雨水泡透，黏在皮肉上，一動就牽扯著疼。“告訴王強，太陽落山前沒信，就帶炸藥包來鷹嘴崖?！毙燔娍频穆曇魤旱煤艿?，怕驚動了藏在暗處的耳目，他看見墻根的草動了動，露出半截槍管，是張彪的人在放哨，槍托上還纏著紅布條，跟馬家軍的記號一個路數(shù)。
王家洼的槐樹下，煙桿掉了一地，銅鍋在泥水里泛著光，有根煙桿的玉嘴碎了，是村里李秀才的寶貝，據(jù)說能值半畝地。
老漢攥著的麻繩上，還沾著王寡婦的頭發(fā)——張彪綁人時，把她的發(fā)髻扯散了，青絲混著草屑，纏在麻線里像團亂麻?！澳切笊f，湊不齊二十塊大洋，就把人吊在窯頂……”老漢的煙袋鍋在地上磕出火星，火星落在他磨破的鞋上，他卻渾然不覺，“他家的南瓜還在灶上蒸著呢，鍋都燒紅了，我從后窗瞅見的，糊味順著墻縫往外鉆?！崩蠞h的手在抖，手里的麻繩被攥得變了形，那是從自家牛車上解下來的，原本是用來捆柴火的。
徐軍科往村西頭跑時，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前幾天從麥陳村過，還見著國民黨那個高參帶著兵在那折騰，聽說那人是胡勁南的左膀右臂。當時老鄉(xiāng)說，麥陳村的紅薯苗圃被踩得稀爛，地里的麥子也遭了殃。他忍不住念叨：“娘娘哎，這仗要是再打下去，老鄉(xiāng)們的日子可咋過！”
跑過棗林鄉(xiāng)麥陳村外時，徐軍科瞥見林邊立著個土疙瘩，比周圍的地高出一大截，土還泛著新色，聽說當時士兵從掛牛山坡經(jīng)張家塬、干澇池、尉遲村，隊伍浩浩蕩蕩……現(xiàn)在還有幾個國民黨兵正用衣襟撩土往上面蓋，動作敷衍得很，有個兵還罵罵咧咧：“胡司令也真是，死個高參還得埋這么講究，不如扔溝里喂狼！”另一個兵踹了踹土疙瘩：“別廢話，司令說了，這是‘體面葬’，埋在麥陳村，讓他看著咱守住西北！”徐軍科心里一沉，這高參前幾天還在月牙溝附近巡查，如今說沒就沒，胡勁南這是在收攏殘兵，怕是要搞更大的動作。他沒敢多停留，只記準了冢疙瘩的位置，就往王寡婦家趕。
到了王寡婦家附近，徐軍科看見她家的煙囪還在冒煙，只是煙是黑的，混著股焦糊味，像燒著了的破棉絮。窯洞的石頭縫里塞著片衣角，是王寡婦的藍布衫，他認得那針腳，領(lǐng)口補著塊補丁，是用她兒子的舊軍裝改的——那娃去年犧牲在蘭州，撫恤金剛夠買口薄皮棺材，王寡婦卻把錢攢著，說要給隊伍上買子彈。布角上還沾著點南瓜籽，是她早上蒸南瓜時不小心蹭上的。
“班長，崗哨喝多了。”李二娃貓在酸棗叢里，往他手里塞了個酒葫蘆，是從土匪腳邊撿的，上面刻著“寧海軍”三個字，字被酒泡得發(fā)漲，葫蘆口飄出股劣質(zhì)燒酒的味，嗆得人直皺眉，“你聽，他們在賭錢，說贏了就去鎮(zhèn)上窯子，還說要把王寡婦帶去給頭頭們樂呵?！倍薜难酪У每┛╉懀掷锏牟綐屧诎l(fā)抖，槍托上的豁口硌著掌心，卻沒覺得疼。
窯洞頂上突然掉下個東西，是只繡花鞋，鞋尖繡著朵蘭花——王寡婦的，她昨天還說，這是給未來兒媳婦做的樣子，線用的是西安城買的洋線，顏色鮮得很。鞋幫上沾著泥，蘭花的花瓣被踩了個腳印，像朵被揉爛的花。
炸藥包的導(dǎo)火索“滋滋”地舔著雨絲，火星在雨里掙扎，像只垂死的飛蛾。
徐軍科往回滾時，聽見土匪的醉話：“等拿到大洋，去馬家軍那邊換桿新槍……賀使說了，跟著馬司令，有肉吃……”話音被爆炸聲吞了一半，碎石砸在他背上，疼得他蜷起身子，嘴里腥甜，吐出的血沫混著雨水往泥里鉆。李二娃從崖上跳下來，軍褲被酸棗刺勾出條條血痕，血珠順著褲腿往下滴，在地上連成串紅點子，手里攥著個銀鐲子，是從土匪兜里摸的：“科哥，王寡婦的！上面還有個豁口，錯不了！”鐲子上沾著血，二娃用袖子使勁擦，卻越擦越紅。
王寡婦被綁在柱子上，嘴上的破布沾著血，是被自己的牙咬的，看見銀鐲子時突然哭了，哭得像山里的狼嗥，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們說……說要把我賣給馬家軍當營妓……說我兒子是共匪，就得娘來抵債……”她的手腕被麻繩勒得見了骨頭，血把柱子染成了紫黑色，像在扶眉戰(zhàn)場見過的血痂，硬邦邦的，結(jié)在斷墻上。
徐軍科解開繩子時，發(fā)現(xiàn)她懷里揣著個紅布包，是半塊南瓜餅，還熱乎著，餅邊有點焦，是剛才灶上燒糊的：“給同志們留的……我尋思著，你們可能還沒吃飯，打仗費力氣……”餅上的牙印很小，是她舍不得多咬，紅布是用她兒子的紅領(lǐng)巾改的，邊角都磨破了，布上還留著“中國少年”四個字的殘印。
黑風(fēng)口的方向突然傳來槍響，不是步槍，是馬家軍的重機槍，“噠噠噠”的，像敲破鑼，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李二娃突然拽住徐軍科的胳膊，他的手在抖，指甲掐進徐軍科的肉里：“強子哥他們……肯定是遇著馬家軍了！這槍聲，錯不了！”二娃的臉白得像紙，眼里閃著恐懼，卻還是把機槍往肩上扛了扛。
鷹嘴崖的雨，裹著股火藥味，嗆得人直咳嗽，崖下的積水里漂著彈殼，有黃銅的，有鐵皮的，混在爛樹葉里像堆廢鐵。
王強縮在巨石后面，軍帽被打了個洞，子彈從帽檐穿過去，擦著他的頭皮，留下道血痕，血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眼睛里，澀得他睜不開眼。“班長！他們把重機槍架在崖頂了！”他往徐軍科手里塞了塊彈片，是從犧牲的新兵身上撿的，上面還沾著點腦漿，白花花的混著血，“馬家軍的賀使就在上面，戴著金絲眼鏡，看得真真的！他旁邊還站著個副官，舉著望遠鏡，跟咱們在祠堂見的那伙人一個模子！”強子的聲音帶著哭腔，不是怕的，是心疼那新兵，那娃才十五，昨天還跟他要糖吃。
徐軍科往崖頂望，賀使正舉著望遠鏡，馬褂的狼頭刺繡在雨里泛著油光，狼眼用的是黑絨線，被雨水泡得發(fā)亮，像兩只真狼眼。他身邊的副官舉著槍，槍口對著張彪——那匪首正點頭哈腰，像條搖尾巴的狗，一只耳朵沒了，只剩個血窟窿，雨水往窟窿里灌，他卻渾然不覺，只顧著給賀使遞煙，手哆嗦得劃不著火柴。“狗東西，合起伙來算計咱們！”李二娃的機槍燙得能烙餅，卻還在往槍膛里塞子彈，彈殼滾進積水里，濺起圈圈血紋，像朵綻開的紅蓮花。
懸崖左側(cè)的松樹突然晃了晃，松針上的雨水“嘩啦”掉下來，打在地上的尸體上。徐軍科盯著樹干上的血手印，是李二娃的，這娃爬樹時磨破了手心，血珠順著樹皮往下淌，像串紅珠子，把松皮染成了紫黑色?！暗任覀儤屄曌蠲艿臅r候動手?！彼疃奘掷锶税虢叵灎T，是從王寡婦家灶臺上拿的，燭芯還帶著點蠟油，“風(fēng)大，火柴點不著，用蠟燭引導(dǎo)火索，穩(wěn)當?！毕灎T是王寡婦兒子生前用的，說要晚上看書，結(jié)果書沒看完就上了戰(zhàn)場。
賀使突然往崖下扔了個東西，是張傳單，被風(fēng)吹得打著旋，飄到徐軍科腳邊，紙邊卷著，沾著泥?！巴墩\者賞大洋五十，殺共軍者賞官爵……”墨跡被雨水泡得發(fā)暈，落款蓋著個血紅的狼頭印，印泥還沒干，蹭在紙上糊成個紅團，像塊沒擦凈的血漬。
松樹上的血手印，越來越密，順著樹干蜿蜒往下，像條流血的紅帶子。
李二娃往機槍陣地爬時，看見張彪正給馬家軍遞煙，煙盒上印著“哈德門”，是從征糧隊搶的——老周的煙袋鍋里，就剩這點存貨了，老周總說要省著抽，等解放了再抽好的。他摸出炸藥包，導(dǎo)火索被雨水泡得發(fā)軟，像根爛麻繩，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火苗“騰”地竄起來，像去年在宜川炸碉堡時那樣，映得他眼睛發(fā)花，臉上的麻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沖??！”徐軍科舉著槍往前跑，子彈在他腳邊濺起泥水，像群蹦跶的螞蚱，有顆子彈打在他的槍托上，震得他虎口發(fā)麻，槍差點脫手。王強突然撲過來把他按在地上，顆流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巨石上，彈片崩進王強的胳膊，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滴在徐軍科的手背上，燙得像團火，比剛才的南瓜湯還燙?！鞍嚅L，你不能有事！”強子吼著，胳膊上的血往泥里滲，把身下的草都染紅了。
崖頂傳來慘叫時，李二娃正騎在張彪的脖子上，刺刀往他后腰捅，嘴里罵著：“讓你搶南瓜！讓你搶繡花鞋！讓你殺老周！”張彪的血噴在他臉上，熱乎乎的，這娃卻沒躲，只是往死里捅，像在扎去年啃他莊稼的野豬，眼里的血絲比刺刀上的血還紅。張彪的手還在抓，想搶二娃手里的槍，指甲縫里還留著刻字時蹭的木渣，混著血糊在二娃的軍衣上。
賀使想往馬背上爬，馬卻驚了，前蹄刨著崖頂?shù)耐?，把他甩了下來，正好摔在徐軍科腳邊。金絲眼鏡掉在泥里，碎鏡片映出個狼頭，他馬褂上的刺繡，原來是用活人血染的，線縫里還藏著點暗紅的渣子，腥氣撲鼻?！澳銈凂R家軍……不得好死……”賀使的話沒說完，就被徐軍科的槍托砸中了臉，假牙飛得老遠，落在積水里，像顆白石子，被他一腳碾爛。
夕陽把鷹嘴崖染成了塊血布，崖壁上的水流下來，紅得像血，在谷底匯成條小溪，飄著槍栓、帽檐、還有半片紅旗。
戰(zhàn)士們從張彪的懷里搜出張地圖，油紙的，被血浸了大半，上面用紅筆圈著月牙溝的糧倉、王家洼的水井、鷹嘴崖的棧道，每個地名旁都寫著數(shù)字：“糧五十石”“壯丁二十”“槍十桿”。最后一行字被血浸了，辨認了半天才看清：“九月初九，獻俘于馬司令?！蹦E很深，像是用刀刻的，紙背都透了。
王強把地圖往雨里一摔，又用腳碾了碾，泥水濺了他一臉：“這群畜生，連日子都定好了！真當這西北是他們的天下？”他的軍褲還在淌血，是剛才擋子彈時被劃的，血珠落在地圖上，把“馬司令”三個字糊成了黑團，像坨爛泥。強子的胳膊腫得像個饅頭，卻還在使勁碾，仿佛要把這地圖碾進骨頭里。
李二娃蹲在崖邊，正用刺刀挖坑，想把王寡婦的銀鐲子埋了，那上面沾了土匪的血，他嫌臟。刺刀在石縫里鑿出火星，像只螢火蟲在飛。徐軍科走過去，把鐲子從他手里拿過來，用紅布擦干凈，紅布是從老周的算盤上解的，算盤珠子還在響呢，像是在數(shù)“一、二、三”，數(shù)著那些犧牲的弟兄。“等回去，還給她。”他把鐲子揣進懷里，貼著心口，能感覺到冰涼的金屬隔著軍衣硌著肉。
回羅局鎮(zhèn)的路上，徐軍科想起麥陳村那個新堆的冢疙瘩，又摸了摸懷里的地圖殘片，“九月初九”和“馬司令”的字樣像兩根刺，扎得他心口發(fā)緊。他跟身邊的王強說：“強子，麥陳村埋了胡勁南的高參，那冢疙瘩修得老高，胡勁南這是在給殘兵立‘念想’，接下來怕是要跟馬家軍聯(lián)手，在九月初九搞大事?！蓖鯊姲櫨o眉頭：“那咱們得趕緊跟彭司令員報信，提前設(shè)防！”
李二娃突然哼起了小調(diào)，是他家鄉(xiāng)的《讀書謠》，跑調(diào)跑得厲害，卻透著股高興勁兒。徐軍科想起這娃說過，等解放了要教村里娃念書，讓他們認得“中國”兩個字，說這字寫起來方正，像解放軍的隊伍?！岸?，”他往他手里塞了塊南瓜餅，是王寡婦硬塞的，用油紙包著，還帶著點溫度，“白面饃管夠，就著月牙溝的咸菜，董嬸腌的，夠味?！?/p>
李二娃咬了口餅，嘴角沾著渣，像只偷吃東西的松鼠：“還得有辣椒，像鷹嘴崖的石頭那么辣，吃了渾身是勁，殺得馬家軍屁滾尿流！”他咧著豁牙笑，露出的牙床上還沾著點餅渣，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隊伍踩著夕陽往回走，影子被拉得老長，像條拖在地上的黑布。棋盤山的云霧又聚了，像塊濕抹布，擦得天越來越暗，把山尖都遮了，只剩個模糊的影子。徐軍科摸了摸懷里的地圖殘片和王寡婦的銀鐲子，又想起麥陳村那個孤零零的冢疙瘩——胡勁南的算盤打得精，可他忘了，這西北的土地，早被戰(zhàn)士們的血焐熱了，哪容得下他們這群豺狼。
這西北的天，怕是要等打完馬家軍，才能真正放晴。他抬頭望了望天邊，最后一縷夕陽正往云里鉆，把云彩染成了紫黑色，像塊沒燒透的炭。而遠處麥陳村的方向，那座新冢在暮色里若隱若現(xiàn)，像個隨時會炸響的隱患，提醒著他們：真正的硬仗，還在后面。
第十六章：糧道暗戰(zhàn)
1949年9月的黑風(fēng)口，秋風(fēng)卷著沙礫打在糧倉的木門上，發(fā)出“嗚嗚”的聲響。那木門裂著縫，像道沒愈合的傷口，門板上的木紋被雨水泡得發(fā)脹，露出底下的蟲蛀痕跡，像密密麻麻的針腳。
徐軍科的刺刀挑開掛鎖時，鐵銹簌簌往下掉，濺在“儲糧三百石”的木牌上——那是用紅漆寫的，漆皮卷著邊，露出底下被蟲蛀的木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木牌的一角缺了塊，是被槍托砸的，上面還留著個淺淺的凹痕。李二娃正往麻袋里裝小米，麻袋角磨出個洞，金黃的米粒漏在青磚地上，滾得滿地都是，像撒了把碎金子。他急得用袖口去堵，卻把舊傷的痂蹭掉了，血珠滴在米粒上，紅得刺眼：“科哥，這糧囤底下是空的！你看這土，新翻的，還帶著濕氣！”二娃的袖口沾著小米，混著血凝成個紅團，看著格外扎眼。
糧囤的木板縫里嵌著根布條，是馬家軍的灰布軍裝，上面沾著點麥麩，還帶著股陳糧的霉味。徐軍科摸出半截火柴，借著微光細看，布紋里藏著個針腳，是“寧”字的縮寫，七月在扶眉戰(zhàn)場，他從俘虜身上見過同樣的記號，那俘虜說這是軍需處縫的，怕衣服混了號。“張彪沒走遠?！彼鶋峭铝丝谕倌?，唾沫星子濺在只死老鼠身上，那畜生肚子癟著，嘴角還掛著點小米，像是餓死的，“這糧倉早被搬空了，留著是個幌子，引咱們來的?！眽堑闹刖W(wǎng)沾著不少麥殼，顯然很久沒人動過，只有糧囤周圍的地面看著新鮮。
王強突然踢了踢糧囤后的草堆，干草底下滾出個陶罐，罐口用紅布封著，布上繡著朵狼頭，又是馬家軍的記號，狼眼用的是黑線，繡得圓鼓鼓的，透著股兇氣。揭開紅布時，一股霉味撲出來，里面裝著半罐鴉片，煙膏黑糊糊的，像塊爛泥。煙膏上印著個指印，指節(jié)處有道疤，像張彪那只缺了半根手指的手留下的?！肮窎|西，用鴉片換糧食?！蓖鯊姷难酪У每┛╉懀烟展尥厣弦凰?，碎片濺起的火星，燎著了漏在地上的小米，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臉上的青筋都在跳，“前陣子在宜川，就有老鄉(xiāng)為這玩意兒賣了娃，那娃才五歲，哭得撕心裂肺的！”徐軍科在一旁聽得攥緊了拳頭，忍不住罵道：“娘娘哎，這群畜生，連老鄉(xiāng)的活路都不給留！”
落馬坡的棧道晃得像秋千，木板縫里能看見底下的深澗，黑得像口井，風(fēng)從澗底灌上來，帶著股寒氣，吹得人骨頭縫都發(fā)麻。
徐軍科的軍靴踩在木板上，腐木發(fā)出“咯吱”的呻吟，像要隨時散架。棧道的鐵鏈上纏著根草繩，是新擰的，繩頭還在滴水，順著鐵鏈往下淌，在巖石上沖出道白痕，像條細長的銀帶子?！皬娮?，看那棵歪脖子樹?！彼钢鴹５辣M頭的松樹，樹干上刻著個“馬”字，刻痕里凝著血，把木紋都染成了暗紅色，“是用刺刀剜的，力道狠，像賀使那把銀柄刀的活兒，上次在祠堂見他用那刀挑燕窩粥，手腕子挺有勁兒?！彼蓸涞臉淦け还蔚粢淮髩K，露出里面的白茬，看著像塊沒長好的疤。
王強往樹后摸時，后腰突然被什么東西硌了下——是塊藏在草里的馬蹄鐵，釘帽上的“寧”字被磨得發(fā)亮，卻依舊能看清。鐵蹄上還沾著點紅土，是落馬坡特有的黏土，干了之后硬得像石頭?！斑@棧道有人走過，不止一撥。”他把馬蹄鐵往石頭上磕了磕，鐵屑濺在李二娃手背上，二娃疼得齜了下牙，“你聞這味，馬汗混著青稞酒，馬家軍的騎兵愛喝這口，上次俘虜說，他們出征前都得灌兩口壯膽。”草里還留著幾個馬蹄印，深淺不一，顯然有輕有重，像是馱了東西。
棧道突然晃得更厲害，李二娃的步槍差點掉下去，他死死攥著槍帶，指節(jié)都白了，卻拽出個東西是從槍托里掉出來的紙條，被油紙包著，油紙上還沾著點槍油。上面寫著“三更，王家洼碾盤分糧”，字跡潦草，墨水洇了半邊，卻能認出是張彪的手筆，之前在月牙溝見過這匪首寫的借據(jù)，同樣的歪歪扭扭，“張”字的最后一筆總愛拖得老長?！翱聘纾@是圈套吧？”二娃的聲音發(fā)顫，棧道的木板又斷了塊，嚇得他趕緊抱住鐵鏈，鐵鏈上的銹蹭了他滿手，“他們知道我們要找糧，故意引我們?nèi)ネ跫彝荨！?/p>
徐軍科把紙條往嘴里塞了半張，嚼得紙漿發(fā)澀——是真的，紙里摻著麥草纖維，是當?shù)氐耐良?，糙得剌嗓子，馬家軍的人從不屑用這種東西，他們用的都是西安城來的洋紙。“去王家洼。”他往棧道那頭望，夕陽把山影拉得老長，像只趴在地上的狼，山頂?shù)脑撇时蝗境闪俗虾谏?，“他們要借分糧引我們上鉤，我們就順藤摸瓜，看看這糧到底藏在哪。”他把剩下的半張紙條揣進兜里，油紙貼著心口，能感覺到點涼意。
王家洼的碾盤轉(zhuǎn)得正歡，石滾子“咕嚕咕?！表懀邀溋Ｄ氤煞?，粉子順著石縫往下漏，像條白瀑布。石縫里嵌著的麥粒被碾成粉，混著點血絲——是被碾掉的手指頭留下的，紅得發(fā)黑，看著讓人頭皮發(fā)麻。
張彪正站在碾盤上吆喝，缺了半只耳朵的腦袋晃得像撥浪鼓，說話漏風(fēng)，唾沫星子濺在底下老鄉(xiāng)的臉上：“鄉(xiāng)親們，馬司令賞糧了！誰幫著抓共軍，一石糧！夠你們吃半年的！”他的軍褲沾著泥，褲腳還勾著根草繩，和落馬坡棧道上的一模一樣，繩結(jié)都是個死扣。底下的老鄉(xiāng)低著頭，沒人敢接話，有個老漢的煙袋鍋掉在地上，銅鍋磕出個坑，像他臉上的皺紋，他趕緊彎腰去撿，手卻抖得厲害。
徐軍科貓在草垛后，看見張彪身后的窯洞亮著燈，窗紙上印著個狼頭影子是賀使，他正舉著望遠鏡，馬褂的銀扣子在燈影里閃，像兩顆白石子。窯洞的門縫里漏出點動靜，是算盤珠子響，打得飛快，“噼里啪啦”的，像在算著什么賬，聽著像老周那把算盤的聲兒?！袄现艿乃惚P?！崩疃尥蝗蛔Я俗母觳玻曇舭l(fā)啞，眼睛瞪得溜圓，“那聲音，我聽了三年，錯不了！上次在鷹嘴崖，我就是聽這聲兒找到老周遺物的！”二娃的手攥著槍桿，指節(jié)都捏白了。
王強往草垛里塞了捆炸藥，導(dǎo)火索纏在手腕上，布包上的并蒂蓮被露水打濕了，粉白的花瓣貼著青苔，綠得發(fā)黏?！暗人麄兎旨Z時動手?！彼炖锶藟K凍硬的饅頭，是董嬸給的，里面摻著點豆面，嚼起來有點渣，“董嬸說，這碾盤是王家洼的命根子，之前馬家軍搶糧，就有老鄉(xiāng)抱著碾盤不讓動，被活活打死了，血把石滾子都染紅了，洗了三天才洗淡?！辈荻饫锏母刹荽汤泊汤岔?，是藏在里面的戰(zhàn)士在調(diào)整姿勢，手里的槍都上了膛。
突然有人喊“共軍來了”，張彪的人亂成一團，卻沒人往棧道方向跑，反而往村西頭的高粱地鉆。那高粱地光禿禿的，早就收割完了，藏個人都難，明擺著不對勁。徐軍科心里咯噔一下，那片高粱地早被他們布了崗哨，張彪不可能不知道?！安缓茫 彼麆傄鹕?，就聽見窯洞傳來爆炸聲，窗紙被炸得粉碎，狼頭影子瞬間散了，火光從窯洞里竄出來，映紅了半邊天，“他們要炸糧倉！那窯洞里藏著糧！”
高粱地的秸稈倒了一片，像被踩壞的籬笆，斷茬上還留著馬蹄印，是剛才騎兵沖過時踩的。
徐軍科撲過去時，賀使正往馬背上爬，馬褂的狼頭刺繡被硝煙熏得發(fā)黑，狼眼的金線卻依舊閃，像兩顆沒滅的火星。“徐班長，別來無恙？”賀使的假牙又在打滑，說話漏風(fēng)像破風(fēng)箱，手里卻攥著個賬本，封皮上印著“寧海軍械局”，燙金的字掉了一半，“這賬本里，可有你想要的糧道圖，換條活路如何？保你在馬司令手下當個股長，比跟著共軍啃窩頭強?！彼慕鸾z眼鏡歪在鼻梁上，鏡片上沾著點煙灰，看著滑稽又可憎。
李二娃的機槍突然響了，子彈打在賀使的馬腿上，那畜生疼得人立起來，把賀使甩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賬本從他懷里飛出來，頁腳散開的地方，露出行字：“九月初九，借道黑風(fēng)口，運糧至棋盤山”，旁邊畫著個狼頭，嘴里叼著把刀，刀尖對著羅局鎮(zhèn)，那刀的形狀和賀使的銀柄刀一模一樣?！肮纺镳B(yǎng)的！”二娃的槍管燙得發(fā)紅，卻還在往槍膛里塞子彈，槍身都在抖，“上次在鷹嘴崖，你就是這么算計我們的！用借據(jù)引我們上鉤，這次又來這套！”
王強突然被什么東西絆倒了，低頭一看，是具老鄉(xiāng)的尸體，懷里還抱著個空麻袋，麻袋角繡著朵蘭花，是王寡婦的，那蘭花是她用靛藍染的線繡的，針腳有點歪，卻透著股靈氣。這婦人的脖子上有道勒痕，紫黑色的，舌頭吐著，眼睛卻睜著，像是在看天上的月亮，眼里還留著點驚恐?！八麄儦⒘朔旨Z的老鄉(xiāng)?！蓖鯊姷穆曇舳兜孟窈Y糠，把尸體往懷里抱時，發(fā)現(xiàn)她手里攥著半塊南瓜餅，餅上的牙印很小，和上次在鷹嘴崖見到的一模一樣，顯然是沒舍得吃，“董嬸說，她今早還來借過碾盤，說要給娃們烙幾張南瓜餅……”強子的眼淚掉在尸體臉上，混著血往泥里淌。
碾盤上的血順著石縫往下淌，在地上積成個小水洼，映著天上的月亮，紅得像塊瑪瑙。石滾子上的血已經(jīng)凝固了，變成了暗紅色，沾著不少麥粉，像層厚厚的痂。
徐軍科踩著血漬往賀使撲時，那家伙突然從懷里掏出個哨子，吹得尖利刺耳，像山里的狼嚎。黑風(fēng)口的方向傳來馬蹄聲，三長兩短……是馬家軍的暗號，七月在扶眉戰(zhàn)場，這哨聲曾催著騎兵踏過老鄉(xiāng)的麥田，把快成熟的麥子碾成了泥?！澳愕娜诉M不來了?！毙燔娍频拇痰兜肿∷暮韲?，刀尖挑著他的金絲眼鏡，鏡片碎成了星子，落在血洼里，“落馬坡的棧道，我們早拆了，就留了幾塊爛木板，夠他們摔進澗底喂狼的?！彼穆曇衾涞孟衲氡P上的石頭，帶著股狠勁。
賀使突然笑了，血沫從嘴角涌出來，染紅了他的白胡子：“你以為……張彪是真聽我的？”他的手指往碾盤底下?lián)福讣卓p里的泥都蹭掉了，摸出塊木牌，上面刻著“糧在鷹嘴崖”，落款是個“趙”字，刻得很深，像把刀鑿的，木牌邊緣都崩了茬，“你們的趙團長……早和我們搭上線了……這糧道，是他指的路！”
這話像道雷劈在徐軍科頭頂，他只覺得頭“嗡”的一聲，耳朵里全是響。他想起趙剛臨走時塞給他的懷表，表蓋內(nèi)側(cè)的字條“馬家軍的狼，餓了會吃自己人”，字跡突然變得陌生，那筆鋒看著有點眼熟，像在哪見過，又想不起來。李二娃突然踹翻了碾盤，盤底的泥土里露出個鐵盒，鐵盒上了鎖，他用刺刀一撬就開了。打開時，里面裝著半張照片，趙剛和張彪站在糧倉前，兩人的手搭在同一袋糧食上，笑得一臉得意，背景里的木門，裂著和黑風(fēng)口糧倉一樣的縫，連木牌上的“儲糧三百石”都分毫不差。
“不可能！”王強的槍掉在地上，彈殼滾出來，撞在碾盤的血洼里，濺起的血珠落在照片上，把趙剛的臉糊成了紅團，“趙團長之前在宜川替我擋過子彈！那子彈擦著他胳膊過去的，血濺了我一身！他怎么會……”強子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徐軍科盯著照片，手止不住地抖，心里又驚又痛，嘴里喃喃道：“娘娘哎，趙剛他……他咋能做出這種對不起弟兄、對不起老鄉(xiāng)的事！”
鷹嘴崖的風(fēng)裹著血腥味，往王家洼的方向飄，像條紅帶子，纏得人心里發(fā)悶。崖下的尸體早就涼透了，被風(fēng)吹得搖搖晃晃，像掛在樹上的破麻袋。
徐軍科把照片塞進懷里時，發(fā)現(xiàn)背后的傷又裂開了，血把軍衣洇成了紫黑色，像上次在鷹嘴崖被手榴彈炸到時那樣，黏糊糊的貼在身上，又疼又癢。李二娃正往馬背上捆賀使，那家伙還在喊，嘴里嗚啦嗚啦的聽不清，只能看見唾沫星子飛：“九月初九……羅局鎮(zhèn)……是你們的死期……”話沒說完，就被二娃用布塞了嘴，布上還留著董嬸腌咸菜的咸味兒，嗆得賀使直翻白眼。
王強突然指著遠處的紅天，那片紅比上次“狼嚎天”更深，像潑了桶滾燙的血，把云彩都燒透了：“科哥，你看！”紅天底下，有隊黑影正往羅局鎮(zhèn)移動，火把連成條長龍，在山路上蜿蜒，像條燃著的紅帶子，“是馬家軍的主力！他們真要來了！火把至少有上千支，黑壓壓的一片！”強子的手哆哆嗦嗦地指著，聲音里帶著哭腔。
徐軍科摸出懷表，表蓋內(nèi)側(cè)的字條被血浸得發(fā)皺，“馬家軍的狼，餓了會吃自己人”——原來不是說馬家軍，是說他們自己人里的“狼”。那字跡越看越像趙剛的，尤其是“狼”字那一點，總愛往回收，和照片上趙剛的簽名一個樣。他往嘴里塞了塊炒面，是董嬸早上給的，里面摻著點芝麻，香得人想哭，卻突然嚼出點硬東西——是顆子彈，和董嬸壇底那顆一樣，彈頭卡著半顆沒打出去的火藥，硌得牙生疼。
“告訴弟兄們，”他翻身上馬，軍靴踩在馬鐙上，發(fā)出“當”的一聲，像敲響的警鐘，在夜里傳得老遠，“回羅局鎮(zhèn)。這糧道，我們用命守住，守不住糧，老百姓就得挨餓，我們打仗還有啥意思！”
老槐樹的葉子又“嘩啦”響起來，這次不像拍手，像在哭，葉片上的露水掉下來，打在地上的血洼里，濺起小小的漣漪。露水從葉尖滴下來，打在徐軍科的手背上，涼得像塊冰，卻凍不住他掌心的血，那血正順著槍桿往下淌，在地上積成個小坑，映著天上的紅月，像只睜著的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火把。
九月初九的月亮，紅得像顆沒炸響的子彈，懸在天上，把山影都染成了暗紅色。而懷表里趙剛的字條、碾盤下的照片、賀使嘴里“九月初九羅局鎮(zhèn)”的瘋話，像三根毒刺扎在徐軍科心里，他不知道趙剛到底藏著多少秘密，也不知道馬家軍主力會帶著怎樣的陰謀撲向羅局鎮(zhèn)，但他清楚，接下來的仗，不僅要守住糧道、護住老鄉(xiāng)，還要揪出藏在身邊的“狼”，這硬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難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