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歌

再愛一次

1 空房子

“聽說,這是古時一位王爺為悼念故去的王妃親筆所畫。”

他薄唇含笑,聽著女子低低柔柔的撒嬌,視線漫不經心的掃一眼女子手中兩米長的古畫。

古畫上,無題詞無落款無印章,甚至無背景映襯,只是一個宮裝女子裊裊娜娜的背影,煞是好看。

這背影,模模糊糊的,隱約罩了一層白霧。但,并非因古畫歷時長久所致,而是,作畫之人故意為之。

兩個小時前,就這張連個人物背影都看不清的畫兒讓他一擲萬金,只為搏佳人一笑。

女人也看出他對古畫興致缺缺,馬上將古畫小心的卷起放進檀木盒中,然后柔若無骨地倚進男人懷里,纖指勾住她送給男人的名牌領帶纏纏繞繞,美麗的雙眸瑩瑩秋波,望著男人俊朗的五官情意綿綿“今晚,你還回去嗎?”

聞言,男人俊眉一挑,長臂一撈將女人抱至腿上,垂首,四唇相貼,壞笑“你說呢?”

……

占地三百平的花園別墅,巴洛克風格的華麗裝潢,從墻角到家電無一不精無一不貴。

風,穿過打開的落地窗,吹起雪白的絲絨窗簾,輕飄飄的如夢似幻,又空蕩寂寥。

她又失眠了。

手里的紅酒,不知滿了第幾杯,總是喝不醉,喝不醉。

赤腳踩上原木地板,冰涼冰涼的,讓她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戰(zhàn)。

這樣的日子,不知有多久了。

他徹夜不歸,她徹夜無眠。

當初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經過十年的打磨和消耗,已變成發(fā)黃的記憶,風一吹,便煙消云散。

平日里,看到報紙上電視里,某某某紅杏出墻或是外遇出軌的八卦,她總是選擇一笑置之,沒想到,今日這樣的話題也落到了自個兒身上。

想到今天某八卦雜志上寫的頭版頭條——“昔日黃金單身漢,今日白金包養(yǎng)男,十年圍城,誓言成空”,下面,是一張占了二分之一版面的巨大彩色照片,照片上一半是俊朗男人擁佳人入酒店,另一半……是她孤零零坐在昔日他們約會的海邊。

是啊,當年他跟她也是眾人眼中伉儷情深的金童玉女。他也曾在事業(yè)成功那天,浪漫的在鬧市上、在行人的歡呼中向她下跪求婚,許下一生一世不離不棄的美好誓言……

可是,誓言終成戲言,聽起來再美再逼真,也是假的……

半夜,他突然醒來。

瞪著華麗而陌生的天花板,好一會兒回不過神。

“嗯……”旁邊傳來女人夢中的嚶嚀,他一個激靈,抹把臉,長出口氣,是了,他在酒店,跟他的“紅顏知己”在一起,剛剛他們度過了一個激情又狂野的夜晚。

扯扯嘴角,掀了被子,下床。

動作輕巧地穿好衣服。

系領帶時,借著床頭燈朦朧的光,看到鮮紅的領帶上金線繡的名牌標示,看著扎眼,便從脖子是取下來,隨便卷了卷塞進口袋里。又低頭看了看依舊在床上睡的香甜的女人。

女人精致完美的五官在睡夢中也美得讓人窒息。

他勾了勾唇角,帶著些許得意,然后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老遠就看見那座屬于他的別墅燈火通明,

輕笑出聲,她還是那么怕黑。

想起以前,他們還是兩個窮學生的時候,在校區(qū)外的夜市上租了個小平屋。那屋子又破又爛還總是斷水斷電。她怕黑,家里總是隨時準備著一包白蠟燭,就為了斷電時,他又不在家,獨自面對那一屋子的黑暗。

想到這兒,他隨手把車停在院子里,快步進了屋。

果然,她又在客廳沙發(fā)上睡著了。

以前也是這樣,他打工回來時,總見她像個被拋棄的小貓崽兒似的蜷在客廳破沙發(fā)里睡得極不安分。

看著十年來不曾改變的俏立容顏,在睡夢中不安地皺緊了眉頭……他不該讓她一個人在家的。

這一刻,悔恨才開始鞭打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行為對她來說是種傷害……可是,他不滿足,只是不滿足,他什么都有了,有了房子,有了車子,有了大把大把的票子,也有了別人垂涎的地位和權勢,但還是,不滿足……特別是,當看到朋友們一臉幸福的討論自己的兒子或女兒的時候……是啊,他們沒有孩子,什么都有了,只是沒有孩子。

她很好,依舊像原來那么好,只是不能生育。

他還愛她,真的愛她,但是他不甘心,他白手起家一手拼出來的江山怎么能沒有子嗣繼承?他真的不甘心啊……

可是,真的只是不甘心嗎?

突然,這個問題毫無預兆的冒出他的腦海。

他嚇了一跳,臉色刷白。

盯著她睡夢中也不曾舒展的眉頭……她的性子總是溫溫吞吞、清清淡淡的,以前他就喜歡她這隨遇而安的柔和性子,可現(xiàn)在……他想起酒店套房里女子的妖嬈和狂野……他不確定了,他不確定自己喜歡的是她的恬淡還是女子的熱情,喜歡的是一成不變的生活還是激烈刺激的快樂……他,還愛她嗎?

狠狠一哆嗦,他不敢再想下去。

慌慌張張地站起身,快步往臥房走,連踢到了她放在地上的紅酒都沒發(fā)覺。

在他走后,她緩緩睜開水蒙蒙的淚眼,聽到樓上傳來關門的聲音,狠狠咬住唇。一道門,一把鎖,關住了他的驚慌無措,也鎖住了他們彼此的心。

他已經有一個半月沒有回那個有她的家了。

他怕見到她,更怕見到自己的心。

他一直住在公司的休息室里,除了工作,還是工作。

其間,女人天天打電話來埋怨他為何總不去找她,前天更是來了公司。

也許是被女人磨得煩了,也許是這些日子工作乏了,他口氣不是很好,惹哭了女人??粗死婊◣в甑膵扇跄樱挥X得心疼,反覺得惱人。然后,他讓女人走了。

女人很會看人臉色,也很知道分寸,果真乖巧地不再打來電話,但是……

他看著辦公桌上被快遞公司送來的檀木長盒,冷冷地笑了。

他選女人,是因為女人夠美夠年輕也夠熱情,但是并代表他對女人存了什么心思。

欲拒還迎這一套,他不吃。

拿起檀木長盒隨手往抽屜里一扔,頓了頓,不知出于怎樣的心里,又拿了出來,打開,拿出那張裝裱古樸典雅的古畫,緩緩打開。

畫里的宮裝女子,隱在淡淡的煙霧中,裊裊娜娜,只是個單薄的背影,卻有一種她會隨時轉身的傳神之感。

他想起女人對他說的,這張畫,是古時一位王爺為死去的王妃所作,那位王爺在王妃死后終生未娶。

不屑地“嘁”了一聲,將畫隨手丟下,也就是女人才信這種夢幻的愛情故事,這世上,誰沒了誰不行?只要有錢有權有地位……

要是她呢……他突然想起家中的那個她。

這個想法,讓他淡去了唇角的諷笑……要是沒了她呢?

2 離歌

紅燭,紅紗,紅燈籠。

就連來來往往的王府下人們,也是穿著喜慶的大紅衣襖。

她靜靜地站在那里,不知過了多久。

滿天的飛雪落下,將一身白衣的她掩在天地間,渾然一體。

風,吹落她頭上的披風連帽,揚起她漆黑如墨的發(fā),掩起她清雅而蒼白的面容。

守在門口的侍衛(wèi),好幾次望著她的方向欲言又止。

她曉得,他們是想勸她。勸她回去,勸她任命,勸她死心。

她笑,眼中卻毫無笑意。

望著貼著大紅喜字的窗上,男女對坐的投影。

望著他掀了她的蓋頭,與她飲下和倉酒,喜娘給他們衣角上系了同心結,然后等喜娘們下去,他挑起她的下巴,然后低頭……

她只是看著,在門外的院子里、雪地上,像一座冰封的雕像,靜靜的看著。

直到房內紅燭燃盡,人兒酣眠。

她是他的發(fā)妻,從小青梅竹馬,一同進學堂,一同上戰(zhàn)場,從來都是形影不離。她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兩年前,婆婆含蓄的向她提起,成親多年她尚無所出,是不是該給他納個妾室。

當時,他在場,聽后勃然大怒。她至今都記得他那時盛怒中吼出的話:“離歌是我的妻,我唯一的妻,不管有無子嗣,再不會有別人!以后這事休要再提!”

“唯一的妻嗎……”她苦澀的咀嚼他當日的話語,一字一字地讓疼痛啃噬她的心。

那次之后,婆婆果真再沒提過,甚至都不曾因那日的不歡而散對她加以顏色,直到數(shù)月之前,他開始頻頻夜宿在外,她才知道……

輕笑。是嘲諷,也是絕望。

婆婆惹不起固執(zhí)的兒子,惹不起有個鎮(zhèn)國將軍做爹的她,便忍氣吞聲,暗暗使了手段。

她不知,這兩年來,不斷有年輕貌美的女子送到他的書房、練功房乃至軍營、校場……都被他氣得趕了回來,直到……那個少女……

聽說,她叫碧落,是原丞相家庶出三女。長相乖巧喜人,天資聰穎,性子活潑不拘小節(jié)。

他一開始也是把少女趕了出來的,只是少女不甘心,又偷偷溜了回去,在軍營里女扮男裝待了半月,才惹起了他的興趣……

他說,他原本是想把少女當妹妹待得,后來……

后來……離歌笑了,笑得無力又蒼白……后來,自然是日久生情,娶了回來。

他對她說要娶碧落為妻時,她還怔了一下,以為他在跟她開玩笑,可是待看清他愧疚又堅定的表情時,她才恍然明白。

這些日子以來,她不是沒有努力挽回過,她甚至跪下來求他……

而他用一句話打碎了她所有的堅持:“離歌,我愛她,你狠心看著我愛而不得,日日痛苦嗎?”

愛而不得,日日痛苦。

愛而不得,日日痛苦。

愛而不得,日日痛苦……

“那么,我呢?”她吶吶自問。

抬起頭,看向開始泛白的天空。

雪,還在下。

冰冷的雪花兒,打著旋兒,飄下。落在她的頭發(fā),落在她的額頭,落在她的眼角,落在她的唇上……就像,記憶里,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吻,輕柔,微涼。

她記得第一次見他時,他十三,她十一。

那日,先皇在御花園宴請群臣。作為家中女眷代表,她跟著父親進宮赴宴。

中途,她嫌酒席無聊,便偷偷溜了出來,然后遇見了他。

他坐在詠荷池旁的大石頭上,一身白色的世子服沾滿泥土草屑,發(fā)髻歪散,臉上也有多處烏青,但一雙漆黑漆黑的眼睛,卻死死瞪著水面,滿是倔強和不甘。

鬼使神差的,她走了過去。

他聽見她走進,迅速跳起身,擺開架勢,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像一只獨自在森林中游蕩的幼獅……這是他給她的第一個印象,一只孤獨的,倔強的,不肯屈服的,傷痕累累的幼獅。

當初躲在角落里獨自舔傷的幼獅,已成為皇朝赫赫戰(zhàn)功的攝政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無上尊崇和榮耀,萬人敬仰。

再不需要那個從皇宴上偷溜出來的少女安慰,也再不需要這個相守了十年的發(fā)妻陪伴了……

今天,父兄原是要來大鬧婚宴的。被她暗暗攔了下來。

兄長咆哮言猶在耳:“你宋離歌陪他出生入死,建功立業(yè),憑什么他坐穩(wěn)了位子就可以過河拆橋!他要他的紅顏知己、紅粉佳人就沒想想你嗎?你為他付出了那么多,連個做母親的資格都被生生剝奪,他怎能如此對你!”

“是啊,他怎能如此對我?”離歌癡癡地望著天,自問。

“吱呀——”房門打開,隨后傳來侍衛(wèi)恭敬的聲音:

“王爺?!?/p>

“王爺。”

離歌緩緩收回視線,轉身,看向開門而出的他。

一身大紅喜袍隨便披在身上,露出大片精實胸膛,麥色的肌膚上點點紅痕刺痛她的眼睛,刺傷了她的心……

那里,曾經是獨屬于她的安全和溫暖,現(xiàn)在,卻沾染了別人的痕跡和脂香。

“離歌?”他沒想到她在這里,欲邁出門檻的腿硬生生僵在那里。

這時,一名侍衛(wèi)低聲在他耳邊說:“王爺,王妃在這里守了一夜?!?/p>

心,驀地一窒,然后是排山倒海的愧疚和疼痛。

視線鎖住那飛雪中遺世獨立的人兒,視線突然變的模糊不清。

“王爺……”嬌柔的低喚在身后響起,然后一雙柔軟藕臂纏上腰間,他驀地一震,回頭,碧落嬌俏的小臉還帶著夢中的嬌憨。

“您在看什么?”她嘟起紅腫的唇,嬌聲詢問。

“我……”下意識地回頭去尋找,空落落的雪地上一雙深深的足印。

她呢?

他回頭無聲地問向一旁的侍衛(wèi),那侍衛(wèi)低下頭,面上帶著隱隱的同情和不忍。

“王爺?”碧落又叫了他一聲。

他眨眨眼,晃去腦中的混亂,回頭,寵溺地微笑,“怎么起了?天還早再去睡一會兒?!?/p>

“不要,王爺都不陪落兒……”

“乖,本王要去上朝,你先去床上躺著,等我回來……”他想起那人兒,頓了頓“……就來看你?!?/p>

“哦,說話可要算話……”

“知道了,快去……”

3 將離

“宋將軍?!?/p>

“早?!?/p>

“宋將軍,早啊?!?/p>

“早?!?/p>

“宋將軍……”

“……”

她依舊像往常一樣與同僚打招呼問好,面對眾人帶著探究或是同情的目光,她始終帶著淡笑的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一站到屬于自己的位置,大哥便握住她冰涼的小手,擔憂道:

“離歌,今個兒大雪,你怎不在家休息?”

離歌笑笑,表情里多了些許溫柔,“身子早就無礙,我沒那么嬌弱?!?/p>

“胡說……”

“燕王來了,恭喜恭喜??!”

“是啊,燕王,怎地來這早?怎不在家多陪陪嬌妻?”

“哈哈,就是就是……”

一聲又一聲地賀喜打趣聲將先前略顯沉悶的朝堂烘托的熱熱鬧鬧。

離歌淡淡地向那邊望去,他站在一群文臣里,溫文淺笑,器宇軒昂。

他雖是武將出身,但這些年替新帝治理國家,政績顯赫,原丞相告老還鄉(xiāng)后,新帝便直接封了他攝政燕王,爵位不變,行丞相職。

“咳咳!”武將這邊,不知誰大聲咳了兩聲,那群文臣馬上看過來,視線對上她又馬上收斂了笑,吶吶地回到自己位子上。

他自然,也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她微笑著點頭,與往日相比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反倒是他,面色微詫,疾步過來,“你怎么來了?不是說過嗎,雪天莫要出門,你……”說著,他便要來拉她的手。

這才發(fā)現(xiàn),她一手被現(xiàn)任鎮(zhèn)國將軍、她長兄宋長歌握著,另一手則握在腰間的劍柄上。

他一下頓住,臉色有些難看。

她看了出來,雖然怨著,但仍不能狠心讓他難堪,抱歉地對兄長笑笑。兄長恨鐵不成鋼地瞪她一眼,不甘不愿的松開她的手。

他馬上握住,像是握住了失而復得的寶貝??芍挥兴约呵宄?,現(xiàn)如今,那雙溫暖的大手,能給她的不再是溫暖和幸福,而是痛苦和悲傷。

“無礙,已大好了?!彼f。

他牢牢盯著她,想要從她臉上看出些什么,可是,她的笑太過完美……他看不出,一點也看不出……

莫名其妙的恐慌。

這不是與他朝夕相處了十年的妻子宋離歌,不是那個最了解他、他最了解的宋離歌……他感覺,有什么即將逝去……他抓不住……

“離……”

“皇上駕到——”

他們的話,被迫中斷。

他回到文臣首位,視線仍不肯從她身上移開。

她則認真聽著新帝與同僚的發(fā)言,偶爾會與他視線相對,然后淡淡一笑。

她每笑一次,他的心,便空落一分。

最后,不安開始叫囂,他滿腦子都在問:她怎么了?她怎么了?難道她還在介意他娶了碧落?他不是向她保證過嗎,無論他怎樣喜歡碧落,對她的愛仍不會少一分一毫,她始終在他心里的……

“攝政王?”

袖口被人拽了拽,他恍然回神,身旁的同僚小聲提醒,“陛下叫您呢!”

他趕忙出列行禮,“屬下該死……”

皇位上,傳來新帝爽朗的笑聲:“攝政王如此魂不守舍,可是想那側王妃了?”

文臣隨之哄笑,他卻下意識地扭頭去看她,見她也抿著唇,似是在笑。

“皇上說笑了?!彼栈匾暰€,心里踏實了一些。

新帝視線掃一眼以宋長歌為首的、虎著臉的武將們,然后又落到那微微勾著唇角斂著眉眼的唯一女將身上,嘆息,搖搖頭,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平身吧。鎮(zhèn)國將軍,將剛剛所報之事再報一遍,恐攝政王未聽清。”

離歌兄長,當今皇朝鎮(zhèn)國將軍宋長歌看一眼行禮站起身的燕王,抱拳“是。”頓了頓,“昨夜收到邊關急函,匈奴于前日丑時攻擊我朝邊關,并未傷我朝軍民,只是放火燒我糧倉?!?/p>

燕王聞言,問:“糧倉可有損失?”

長歌看他一眼,答:“以前便聽了離歌的話,將我軍糧草移入民居,他們燒得不過是空倉。”

聞言,他贊賞地看向她??蛇@次,她只是垂著眸,嘴角帶著那始終如一的弧度,出口的贊語便梗在了那里。

這時,皇帝又說,“嗯,兩位宋將軍分析,這可能是匈奴發(fā)起大舉攻勢的前兆,攝政王你看?”

他點點頭,道:“極有可能。匈奴游牧為生,每到冬季生計就大受威脅,今年尤甚。我朝物產富饒,很有可能遭匈奴垂涎。百年來,雖無匈奴犯我邊境的先例,但此事,不得不防。”

新帝聞言,點點頭,說:“如此說來,還是應該早日派軍隊過去震懾一番才好?!?/p>

他應聲,道“應當如此?!?/p>

“那以攝政王之見,誰去為好?”

若是以前他自然一馬當先,可現(xiàn)在,他身為文職之首……

“臣請命,率軍前往?!?/p>

清冷冷的女聲帶著溫吞的婉轉,字字清晰若珠玉落盤,說不出的好聽。

他皺眉,“你……”

“離歌,不得胡鬧!”宋長歌卻率先喝她。

離歌依舊笑著,但面容眸光堅定,不理會兄長的厲色,對新帝跪下禮去,“陛下,臣曾隨攝政王出使匈奴,對匈奴風俗、行軍習慣多少有些了解,且,臣會匈奴語,屬下去最是合適?!?/p>

他記得,那年他剛繼承父王爵位,發(fā)誓要闖出一片天空,便只身帶著她前往西北匈奴之地……

“陛下……”宋長歌仍要阻止。

“如此說來,愛卿確實是最合適人選。”新帝對宋長歌點點頭,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征詢的看向攝政王。

攝政王靜靜的看著她,她半跪在那里,抱拳低頭,他只能看見她黑亮的將軍髻,和露出鎧甲的修長脖頸。

袍腳一撩,他亦單膝跪地,“臣亦請出戰(zhàn)。”

此語一出,滿座嘩然。

“攝政王……你……”新帝語結。

就連宋長歌也瞪大了眼。

“不可?!彪x歌卻是干脆地扔出兩個字。

他皺眉,看向與他并列而跪的離歌,“為何?”

她只是淡笑著仰視皇位上的新帝,擲下讓眾人更是嘩然的一句,“碧落已有身孕?!?/p>

最后,新帝下旨:巾幗將軍宋離歌,于三日后率軍啟程趕赴邊關。

4 勿念

“你怎知碧落已有身孕?”下朝后,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臉色帶著些許慌亂和難以壓抑的初為人父的喜悅。

她淡笑著看著他,道:“那日聽碧落說的。她想留待日后給你個驚喜,卻不想我今日說了出來?!闭f著,語氣中似隱隱帶了笑意。

他面色一緊,“她找過你?”

她笑笑,輕輕撥開他的手,“不過是閑聊家常而已,莫緊張?!闭娴闹皇情e聊家常而已。

“我、我沒緊張……”他紅了臉。

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她望著他的目光帶著些許壓抑的癡迷。

“既無他事,我先走了。還要去趟軍營?!彼f著,轉身離開。

他又拉住她,“你……”看著她微微側過的臉,好半晌,才說“一切小心……”

你,一切小心。

這是他親口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自那日早朝后,離歌便為行軍之事住宿營中,早朝也沒再去。

第三日,她派人回王府拿東西。派回來的人,是她貼身女侍小秋。

碰到來去匆匆的小秋時,他正陪碧落在園中散步。

小秋遇見他們,只冷冷看了一眼,未曾行禮。

碧落有些生氣。

他礙于情面,只好喝住她,“怎見了主子也不行禮,難道離歌沒教你規(guī)矩嗎?”其實,他也是隱隱帶著火氣的,他氣離歌要走了也不回來與他見上一面,好幾次他去軍營也都碰了軟釘子,說她在秘密練兵,不便見客。

見客,他竟成了她口中的“客”!

當日他氣憤而歸,發(fā)誓再不巴巴地去貼她冷臉。

可整整三日,他不曾見她一面,心就跟被挖了一塊一樣,連碧落肚子里的孩子也無法將那一塊填滿。

小秋干脆利落地下跪,“奴婢該死,實在是小姐等著用這藥,奴婢耽擱不得?!?/p>

“藥?她病又犯了?”被冷落的火氣瞬間煙消云散,他急忙松開握著碧落的手,“走,我與你一起去?!?/p>

小秋抬頭看一眼碧落僵硬的臉色,嘲諷道:“還是不麻煩王爺了,王爺還是多陪陪王妃吧。”說著,竟不等他免禮,直接運起輕功,躍出王府。

他一怔,小秋那聲“王妃”讓他心突地一跳,隨即大怒,“狗奴才,竟然目無尊主!”

當下,他便舍了碧落追了上去。

在他身后,碧落嬌俏的小臉變得煞白,一雙媚眼帶著洶涌的火焰。

小秋是騎馬來的。

所以等他命人牽來坐騎趕到軍營時,偌大的軍營已空無一人。

原來,是她半路舊疾復發(fā),百般無奈下,才命小秋回來拿藥。

他連夜追出城,連追了一天一夜,他本想一直追到她的,他要問問,她為何冷待他,是不是怨他娶了碧落,是不是恨他另結新歡?

他還要告訴她,他愛她的,自始至終都愛她的,碧落的存在不會改變什么,碧落根本無法取代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可,半路上,王府的侍衛(wèi)追上了他,說碧落受到刺激,有小產跡象。

無法,他只能咬牙,掉頭返回……

離歌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里,偶爾有書信來往,卻也只是只言片語,如“安好,勿念”或是“平安,勿念”之類。

碧落生了個女兒,長得像他,他給取名念瀾,離歌的字,是若瀾。

原來,人,一旦冷靜下來,就會發(fā)現(xiàn),有些取舍,真的可悲可笑。

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理智的人,從未發(fā)現(xiàn),自己也有荒謬的時候。

激情過后,新鮮感不再,那曾經被認為是愛的情感,悉數(shù)變成沉重的責任。

那責任,是建筑在傷害摯愛的基礎上的。

他終于明白,自己荒唐地沖動,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沒有休書,沒有和離,只是一個固守朝堂,一個遠在邊關。

原來,在他與碧落成親那一夜,在離歌獨守雪中那一夜,一切就已結束。

只是,他還不肯承認。

離歌走后那年新春,匈奴果真興兵來犯,離歌率軍抵抗。三年里,她的捷報源源不斷地從邊關送至朝野。

每一次都是他親手接過,親手打開,撫著上面一行行文字,就像撫著她被風霜染紅的臉。

一旦認清了自己的心,他便開始變得寡淡。

他去碧落那里的日子越來越少,掛念離歌的時間越來越長。但又總是想不起她的模樣,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無比恐懼,他怕離歌再不回來,他就真的忘記了她,那是他無法接受的。

他每天都坐在書房里,努力回想離歌的音容相貌,想把她畫下來,但是畫出來最像的,卻是一張離歌隱在晨霧中的背影,裊裊娜娜的,煞是好看。那是他與碧落成婚翌日清晨,開門時看到的畫面。

他的冷落,終于引起了碧落的不滿,她帶著念瀾跟他吵了一架,鬧著要給念瀾改名字。

他不忍看到念瀾被父母爭吵嚇白的小臉,便無耐地同意了。

念瀾,改名為颯錦。

離歌離去的第三個年頭,臘月里迎來了京城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風雪,同時,也迎來了,匈奴最猛烈的一場攻擊。

那天夜里,他久久無法入眠,心慌的難以忍受。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上朝請求皇上恩準他隨這次押送糧草的軍隊去一趟邊關。

皇上準了,可當天下午,來自邊關的捷報就送到了他的手里。

他松了口氣,信上說,匈奴大敗,損失慘重,三年之內無力再于我朝邊境興風作浪。

皇上大喜,連夜快馬加鞭送去金銀珠寶美酒佳肴犒賞邊關將士,并封離歌為威武將軍,三日后回京聽封。

他亦喜不自勝,也不急著去邊關了。

整日整日地騎著馬去城門,等她。

第五日。

遠遠地,他就看見一只莊嚴之師緩緩向城門行來。

即便經過長途跋涉,他們依舊保持著最整齊的隊形,最一致的步伐,轟隆隆的腳步聲像是天雷滾滾。

他自豪并雀躍著,視線在那軍隊里尋找。

很快,他便發(fā)現(xiàn),這支軍隊,不只莊嚴,而且凝重。

每個人左臂上,都系著一條白色的麻布。

咚。

心,像是被錘猛的敲了一記。

他的視線開始顫抖著,在那一張張絲毫沒有勝利喜悅的臉上尋找。

沒有,沒有。

不是,不是。

在哪兒?在哪兒?

然后……他看到了……在那本該運送貴重物資的馬車上,他看到了,玄黑的帷幕下,玄黑的……棺木。

后來,后來,他不知道又發(fā)生了什么。

只知道,他又可以思考時,面前,是離歌安詳而蒼白的睡臉。

她愛笑的唇角,依舊帶著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他仿佛聽到她用那一貫溫溫吞吞的語調,叫他“閔正……”

閔正,他的名字,魏閔正。

“離歌……”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不及他巴掌大的臉,小心翼翼的貼上自己臉頰,“離歌……你怎么了?”為何不肯看我?你還在生氣嗎?你還在怨我嗎?我錯了,離歌,我錯了……

身旁有誰在慷慨激昂又哽咽顫抖的說:……匈奴賊當日大敗之后,便趁夜往山上放炮,引起雪崩,想要將我們活埋與營中,將軍本領著我們逃出來的,但為救兩名受傷的士兵,又折返回去,被、被……我們找了整整兩天一夜……

雪崩,雪崩……

他的離歌被埋在那厚厚的雪中,兩天一夜,那么冷,那么黑,沒有食物,沒有空氣……

她還病著,她受不得冷……

那年,就是那年大雪,她隨他出征,為了救受傷的他,背著他在雪山里走了整整三天,那時,她剛好來了月事……就是那一次,她壞了身子,總是渾身乏力,腰痛難忍,還,無法孕育子嗣……

他竟然都忘了,他竟然都忘了!

他竟然都忘了!

她為他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他竟然還讓別的女人生下了他的孩子。

那時候,那時候她說出“碧落有身孕”的時候,是怎樣心情?

看到他喜悅不能自已的時候,又是怎樣的心情?

魏閔正,魏閔正,魏閔正你這個混蛋,你這個混蛋!

5 夢非夢

他猛然驚醒,大口大口的喘息,像一只被拋上岸的魚。

看著眼前雪白的床褥,呆滯半晌后,視線才緩緩掃過周圍。

這里是,與他辦公室相連的休息室。

原來,他做了一個夢。

長長的松口氣。身體還帶著顫抖,身上的襯衣西褲也已汗?jié)瘛?/p>

他抹把臉,下床,步履疲乏而沉重地進了衛(wèi)生間。

溫熱的水,自花灑里傾瀉而下。

不由自主地摸向心口,那里還一陣一陣的疼。

那夢境,如此真實,真實到他分不清是現(xiàn)實還是夢境。

沖了澡,他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來到辦公室。

辦公桌上,那張被他打開后隨手扔在上面的古畫靜靜地躺在那里。

視線落在那畫中女子的背影上,胸口的疼痛更加劇烈。

夢里,那個女人也叫宋離歌,那個男人也叫魏閔正。

這是,夢嗎?

他拿著那幅畫,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

她正在收拾東西,往行李箱里收拾東西。

看到他回來,她對他揚起和夢里一模一樣的笑,“回來了?!?/p>

他怔怔地看著她,不答。

她又笑了笑,轉過身去,不再說話。

他看著她單薄而孱弱的背影。她總是喂不胖,不管給她吃多少好東西,也喂不胖。還畏冷,尤其是在冬天,如果沒有他抱著,她會冷的像個冰人。

醫(yī)生說,她體虛,陰寒,不適懷孕,也一直沒能懷上。

她還特別怕黑,當她自己一個人呆在黑暗里的時候,她總是會渾身冰冷,顫抖不已……

他慢慢走到她身后,然后伸手,緩緩將她抱住,“離歌,你怨我嗎?”

她微微一怔,雙眼望向前方,不說話。

“你要去哪里?要離開我了嗎?”就像夢里,再不回來。

她依舊目視前方,不說話。

“離歌,對不起。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們沒有孩子,我那么拼命打下的基業(yè)……我還覺得不安,離歌,回頭看看,十年前,十年后,我覺得不安,我怕這一切會憑空消失掉……我還覺得不滿足,有了你,這么溫柔,這么體貼,這么愛我,我依舊不滿足,我想要刺激的,熱情的,不一樣的……離歌,我是不是個混蛋?”

許久,“對……你是個混蛋……”她說,聲音微微顫抖。

“對,我是個混蛋。”他小心翼翼地轉過她,眼中帶著祈求和被害怕放棄的恐懼“離歌,你……還愛我嗎?”

離歌看著他,緩緩垂下眼。

他臉唰的慘白,語無倫次:“沒關系,沒關系,本來就是我錯了,不愛我沒關系……讓我、讓我愛你好不好?離歌……換我,這次,換我……”他突然猛的抱緊她,“換我來愛你,換我來求你,換我來抓緊你……別離開我,求你……我錯了……離歌……”他抱著她像個孩子一樣哇哇大哭,他甚至跪下身去,他受不了,他真的受不了,那樣的夢境再來一次,沒有離歌,他還有什么?

淚如雨下,離歌緩緩彎下腰,抱住他,“我不會生孩子,也不熱情,也無法給你新鮮刺激,更不再年輕,我總是一成不變……”

“我只要你,離歌,我只要你……”除了她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她。

離歌緩緩勾起唇角,望向遠方的眼里毫無情緒:“好……最后一次?!?/p>

6 故事的結尾

后來,魏閔正把公司開到了南方,并帶著離歌在那里安居。徹底斷了跟“紅顏知己”的聯(lián)系,身邊也再沒出現(xiàn)過除離歌以外的女人。

搬去南方后,離歌因中醫(yī)調理和食補,再加上氣候適宜,身體大好,并于定居南方后的第三年懷了孕,一年后生下一個乖巧可愛,長得極像離歌的女孩。

再后來,他又做過一次夢。

他夢見,那個“魏閔正”抱著離歌的尸身,從白天哭到黑夜,又從黑夜哭到白天,像是要將一輩子的淚水哭盡一樣。

沒人敢上去拉開他,也沒人忍心上去拉開他。

直到,一夜之間,為愛白頭,雙目具殘。

夢里的“離歌”去世后的那年春節(jié),“魏閔正”也去世了。

他們和葬在燕王墓,“離歌”是刻上他墓碑的唯一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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