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印象里，我從來沒有喊過他爸。

“叔，我媽喊你吃飯了。”

“叔，屋里黑，我自己不敢去?！?/p>

“叔，我媽呢？”

……

在我們老家，特別是80年以前出生的人，如果父親有兄弟的，都會跟著堂兄弟喊自己的父親“大爺”或“叔”。我爸排行老二，所以我和妹妹都喊他“叔”，后來妻子和妹夫也入鄉(xiāng)隨俗地這么喊。

我記得有一年，我已經(jīng)上班幾年了，也在安陽安了家，但父親很少過來。我說：“叔，你不忙了就去安陽住幾天，我陪你逛逛。”他一面把鋤頭放在門后，一面洗自己滿是泥濘的手，憨憨地笑著說：“我可走不開，收完秋就要跟著村子里的人出去干活了，你安心上你的班，沒錢了可說一聲?！?/p>

那是一個深秋的下午，校園里的樹葉都已枯黃，有一半已經(jīng)凋落。我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yè)，有同事喊我：“下面有人找你。好像是你老家的人?！蔽乙汇?，心想：“誰會來找我呢？”我下了樓，穿過東小院，四處張望，在實(shí)驗(yàn)樓的山墻下，看見一個人蹲在那里，雙手局促不安地抱著頭。我定睛一看，真的是他?！笆澹阏砹?？”我忙上前攙他，“叔，你不是去外地打工了嗎？ 你吃飯了沒？我?guī)闳コ燥垺！彼q豫了一下，囁嚅道：“我本來不想來找你的，知道你忙，你媽在家一直叮囑我，別影響孩子工作。我來安陽已經(jīng)兩個月了，聽說你最近需要錢，我就先預(yù)支了一個月的工資，我想著給你送過來，誰知道……”，他眼圈紅了，說不下去了，停了一會兒，他才接著說道：“在公交車上，錢被小偷割包了。”那一刻，我既感動又心疼，還氣憤，我想勸他：“叔，沒事的，丟錢免災(zāi)，我這個月工資發(fā)了，有錢。”但我沒說出口，我知道這些錢對他意味著什么，那是他的血汗錢啊。一種復(fù)雜的情感像潮汐一樣向我涌來，淹沒了我。我只喊了一聲：“叔，咱回家。”

后來，他患了腦梗，說話也說不清楚。在康復(fù)室，康復(fù)師指著我問他：“這是誰？”他嘴巴張了張，費(fèi)力地發(fā)出了“華”的聲音。

最后的半年里，他臥床不起，一天天地消瘦，一日一日地盼我，每次我回家，他都看著我笑，盡管他身上很疼。在那一刻，他仿佛忘記了身體的痛苦。每次我離開得時候，他都會像孩子一樣咧著嘴哭。我媽說，在他神智不清的日子里，他念的最多的，都是我的名字。

而我卻從未喊過他爸，這個父親應(yīng)有的稱呼。直到土地上推起了他的墳?zāi)?，直到送葬的人群都已走遠(yuǎn)。按照家鄉(xiāng)的習(xí)俗，我一個人回到了他的新墳，跪下來喊了一聲：

“爸——”

“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