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暮時分，這座莊嚴(yán)的老宅里變得喧鬧起來了，八九戶，三四十口人陸陸續(xù)續(xù)地從田里，從地里，從山上，從學(xué)校往里面涌，白日里空蕩蕩的屋子立馬變得充實起來，接著在外流浪了一天的狗聞到主人的氣息回來了，在外覓食一天的雞聽了主人的開門聲也回來了。它們流浪了一整天，在外覓食了一整天最后都沒有太多的收獲，饑腸咕嚕。于是狗搖著它的大尾巴，露出諂媚的樣子，雞一群一群一簇?fù)碓谀_下讓人沒法挪步。勞累了一天的人們無論在外面累成什么樣子，回到家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伺候這些不會說話的畜牲。
緊接著斧頭礪石的磨擦聲，爐堂柴火的嗶嗶剝剝的燃燒聲，鍋碗瓢盆的撞擊聲交錯而起，嘈雜之后隨著夜色的加深，這座老屋終于慢慢地又歸于寧靜。雞窩里輕輕的呱呱聲像催眠的曲兒，時不時的一兩聲狗吠也沖破不了夜的寧靜，男人與女人鉆進(jìn)被窩時不時地傳出的呻吟比外面的狗吠更具有穿透力，讓那些未婚的成年男女又是惱怒，又是想入非非。
終于寧靜歸于徹底了，沉淀后的夜就像時間靜止了，空氣中的塵埃也貼著地面睡著了。突然，一個幼兒的哇哇的哭聲穿云裂帛而來，接著聽到女人黃季英的呢喃聲“喔……不哭，不哭”，接著又是男人的聲音“別哭，別哭 ，再哭就會引來老鼠”。可是幼兒的啼哭并沒有停止的意思。男人又換了一種腔調(diào)“別哭，別哭，萬楠來了”。這回可真靈，小兒的哭聲立刻停了，他瞪著小眼睛，露出驚恐的樣子，把頭縮進(jìn)了被子，貼在女人的懷里一動不動了……
這個老宅里的男人除了他吳顧遠(yuǎn)姓吳，其它的人都姓黃。他是這個宅里的黃三爺家的上門女婿，因為倒插門的身份，他在這個宅子里逢人就要笑，逢事都得讓上三分。也正因為他的隨和，能吃虧，讓他這外姓人在這個老宅里一呆就是十年，站住了腳，立下了根。也正因為他的不爭，妻子黃季英每逢與鄰里有些矛盾時，就往他身上撒氣。有一回，黃麻家的牛把三爺家的路邊的稻子吃了一大片，黃季英要丈夫去找黃麻說理?？墒撬阑疃疾蝗?，黃季英就罵他說：“你就是一團(tuán)糯飯，放在別人手里一捏，越捏越軟。你這個沒用的糯飯?！笨伤犕曛?，卻不以為然，說了一通大道理：“你說我是糯飯，我就叫糯飯。你說我軟，我就軟。而且軟也沒有什么不好的，你看那田間的稻子，低著個頭，可是結(jié)滿了谷子；你看那枝頭的梨樹，耷拉耷拉的都是綴滿果實的。你看過地上的草么，大風(fēng)吹過時，屈下自己的身體，甚至貼著泥土，可風(fēng)過之后，他仍然能重新挺直腰桿，你再看看村頭的那幾棵大樹，在去年夏天的那場風(fēng)暴中，樹梢與樹枝被風(fēng)雨折了個滿地……”從那以后，妻子不再叫他的名字，直接改叫他糯飯了。慢慢地，老宅里的人都改叫他糯飯了。再再后來，整個村子里的人差不多忘記了他的本名，只知道他的諢號叫糯飯。
睡到一半，被哭聲吵醒的糯飯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再加上帳子里不知什么時候進(jìn)來幾個蚊子，一會兒掠過額前，一會兒飛過耳畔，實在是睡不著了。他小心地用胳膊肘拱了一下身邊的妻子。此時的黃季英也沒有睡著，不耐煩地說道：“拱什么呀，你嫌我睡得不夠踏實是吧，煩人。”糯飯說：“我想和你商量個事?！薄坝惺裁雌憔涂禳c放，我還要睡覺呢！”黃季英回答道。糯飯說：“夏天一過，馬上又要秋收了。咱家的那些籮筐，撮斗，還有曬墊，有的已經(jīng)破得不能再用了，而且數(shù)量也一年年地減少。過幾天我們請一個篾匠來，把那些破的家什什么的補(bǔ)補(bǔ)，另外再新添幾樣物品，可以吧！”經(jīng)過丈夫一提醒，黃季英心里默默地算了下。去年秋收完之后，收撿回家的谷籮只有四擔(dān)了，兩個撮斗都是好幾年著做的，有一個纏邊的竹麻篾都已經(jīng)磨損得差不多了，還有那曬谷的墊席子也有的中間穿了洞，另外平時曬東西的那些簸箕，篩子等也要重新添加。黃季英說：“那明后天，你上山去砍些竹子下來，然后我到篾匠陳家里去問問他這幾天有沒有空，到我們家里做幾天工。槽下紙槽里要造的紙你先停工幾天，正好家里也還有幾槽已造好的紙還沒有啟完?！?/p>
幾天后的早上，篾匠陳挑著他的那套工具來了：幾把細(xì)齒竹鋸、幾把寬頭篾刀、幾副鋒銳的度篾齒、幾只玲瓏的小竹刨、幾柄十多公分長的小篾撬和大大小小的一包鑿子。別小瞧了這么一些簡簡單單的工具，這些小工具在篾匠的手里，鋸鋸，削削，磨磨，刨刨，一根十多米的竹子，不多會兒就會加工成長短一樣，厚薄均勻的篾片子，然后就可以編織成各種各樣的竹制用器。篾匠陳是這一帶手藝最好的篾匠，這個宅子里的八九戶人家凡是請手藝，都非他莫屬。所以他對這所老宅非常熟悉，幾戶人，幾間房，哪間是哪家的，前門在哪，幾個門檻等等都一清二楚。他知道這個宅子的許多故事，當(dāng)然他還不僅僅是知道這個宅子里的故事，凡是他做過事的那些大宅院的故事，他都知道一二。每次他來到這個黃家大宅，他都會說一句話，“沒見過比這個宅子更氣派的宅子呀”。
這是一座二百年老宅，前后有兩重，前低后高。老宅大門口左右分別安放著一長方體的石墩，先前這兩個石墩上各安放著一個門當(dāng)，只可惜破四舊時門當(dāng)被毀了，現(xiàn)在只剩下這兩個底座了。正大門的兩邊對稱地開了兩個側(cè)門，雖說是側(cè)門，也是由完整的大理石做成，罘罳呈拱形。與大門不同的是，門前沒有那兩個石墩。進(jìn)入大門，就是下廳。下廳就是宅子里請來的木匠、篾匠做事的地方。二百年來，每逢請了工匠們就在這個廳里做事，廳里的地磚已經(jīng)震得凹凸不平了。再往里進(jìn)，是一個長方形天進(jìn)，長約六米，寬約兩米，天井的三沿是三道大理石整石徹成的水溝。每逢下雨之時，從四邊屋頂上流下的雨水全部流入這個天井之中，然后再從水溝里的一個暗道流向屋外。這個暗道口設(shè)在水溝的正中央，碗口大小，呈梅花狀，穿鑿于一塊二十來公分厚的石塊的中央。再往里進(jìn)，就是大廳。最初這里是族人議事的地方，兩邊清一色的楠木官椅現(xiàn)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張圓桌孤零零地擺在中央。桌沿上雕刻的花紋蟲魚歷經(jīng)二百多年，還栩栩如生。四周窗欞屏風(fēng)上的蟹鳥亭榭，更是精巧。如果不是歲月的剝蝕，走進(jìn)這個大廳，就如走進(jìn)了一座雕刻藝術(shù)的博物館。老宅外面的那個大院子足在三百個平方，周圍徹有一人多高的厚厚的石圍墻，沿著墻根的十錦花，指甲花，此時開得正旺。難怪篾匠陳每次來到這個老宅都會發(fā)出如此的感慨！
吃過早飯之后，篾匠陳開始了一天的工作。黃季英從屋里搬出了一張條凳和一張小方凳，然后又從里屋搬出一槽紙。她把這槽紙小心地安放在條凳上，坐好，然后用啟紙橈在這沓濕濕的紙上，從左往右捋了幾下，接著開始啟紙了。只見她從紙垴的左下角輕輕一拈，一張薄薄的紙就順勢而起，然后對折平鋪開來，然后又是輕輕一拈，又是一張，折疊在前一張的上面，折疊長度與前一張稍有不同，如此三次之后左手從右邊拈起剛才那三張紙，右手交叉放于左手之下，按住紙垴，對折，拈起，兩迭紙就從紙垴上掲起。她動作嫻熟，反反復(fù)復(fù)，一上午工夫，一槽紙就全部啟好了。這一上午，她一邊啟紙，還一邊與篾匠陳聊天。篾匠陳比黃季英年齡長出許多，對這個老宅的故事也比黃季英知道的多。篾匠陳對黃季英說：“別看你生在這個老宅子里， 別看你是老黃家的后人，可是你知道這個老宅的來歷么？”黃季英說：“這個我知道。這座老宅建于康熙年間，那時我們的老祖宗剛來遷來這里不久，他們沒有住處，就在山窩里榙棚而住，因為這還被當(dāng)?shù)厝朔Q為棚民；他們沒田沒地，于是就給地主做傭工，你看看，我現(xiàn)在的這一手啟紙的手藝就是從那時傳承下來的。那時，我們的祖宗，女人就給地主啟紙；男人就給地主造紙，做腳夫挑紙到外地去賣。有一回，祖先挑紙出外途中，在一客棧之中，偶然聽到兩個紙商的談話，說是近期紙價將要大漲。回來之后，他從鄰里親戚處借來很多錢，把當(dāng)?shù)氐幕鸺埲抠I了下來。不久之后，紙價果然大漲，就這樣，我的老祖宗一下子成了這里的暴發(fā)戶。有了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買地建房，據(jù)說這橦老宅就是那次建的?！斌酬惵犕曛笳f：“不錯，這應(yīng)該是你爹黃三爺告訴你的吧。你爹是一個見多識廣的人，了不起！”“陳師傅，你在我們老黃家做工幾十年，你能給我說說我爹么，你知道的，別人都說我爹了不起，可是每當(dāng)我問起我爹以前的事時，他總是撇開話題。所以，記事之前，關(guān)于我爹的事，我們知道的少之又少?！薄澳氵€是問你爹吧！他不愿意告訴你們自有不告訴的理由，也許什么時候他會主動地告訴你呢？我們還是說這個老宅子吧。你過來，站在我這個位置往大門口看看……”黃季英站起身，走到篾匠陳身邊，按篾匠的話往正門看過去。她瞪著眼 ，看了又看，可是什么也沒有看到，她笑著說：“陳師傅，這有啥好看的，一眼看去，不就是一座大門，一堵圍墻，一扇影壁。再往遠(yuǎn)處，是一片田野，一座大山，大山里還有重重暗影，除了這些也沒有其它的什么呀！你這是在故弄玄虛吧！”“誰讓你看那么遠(yuǎn)呀，你看看正大門上方的那個洞吧，你看見了吧?”經(jīng)篾匠陳一提醒，黃季英發(fā)現(xiàn)正大門上方偏右還真有一個一尺見方的正方形凹洞，可是年深日久，根本上就看不出什么，可是篾匠陳有意提示，說明這個洞里一定藏著一個什么神秘的故事。黃季英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說：“沒看出什么特別呀，你還能把這個洞說出花來不成?！彼炖镞@么說，心里可不這么想。關(guān)于這個老宅的故事，她父親黃三爺小時候可是不厭其煩地講述，有些故事都把黃季英的耳朵聽出了老繭。三爺對這個黃家老宅的每個塊磚，每片瓦的來歷都能如數(shù)家珍一樣說上幾天幾夜，怎么可能會不知道這個洞的來歷呢。黃季英雖然這樣說，可是這句話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住她對這個洞的好奇心。這一點，篾匠陳也其實也是看出來了的，為了讓這個故事顯得更有神秘感 ，他故意吞吞吐吐，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笑意，好像在對黃季英說，你看看，枉你爹是一個掌故通，也沒把這個事講給你聽吧。
正在這時，糯飯從槽下回來了，看到黃季英已經(jīng)啟完了一槽紙，正在與篾匠談天說地。他抬起左手，捋起袖子，看了一下手表，說道：“差不多十一點了，時間不早了，要煮飯了。你們倆談得這么高興，可聊天不能當(dāng)飯吃哦！”說完沖著篾匠陳皮笑肉不笑地皺了一下臉皮子。篾匠陳回了一句：“不打緊，夏天日子長著咧，早點吃晚點吃都沒有什么關(guān)系?！比缓笥謱χS季英說了一句：“東家，隨便弄兩個菜就行，都是老熟人了，沒那么多講究?！秉S季英說：“您放心，沒什么菜，您在我這做幾天事，恐怕會過壞了你的餐?！斌酬惪蜌獾鼗亓艘痪洌骸岸颊f哪里話呀！”
不多久，石根回來了。石根是黃季英與糯飯的兒子，今年8 歲，剛從學(xué)?；貋?。進(jìn)門看到篾匠陳，高興得不得了。進(jìn)門就叫：“陳爺爺好?！斌酬愊矚g石根，去年來黃季英家做工時，還給石根做了兩個蟈蟈籠子。一個是用小篾條絲編的，筆筒般大，那些篾條絲抽得均勻光滑，做出的籠子玲瓏精妙。石根對它是愛不釋手。另一個呢，是篾匠陳用小鑿子雕刻的。當(dāng)時只見篾匠陳拿出小竹鋸，在一根竹子的未梢鋸下一個一頭有節(jié)的拳頭般粗細(xì)的竹筒子，然后用篾刀去了青，又用小鑿子去了嚢，接著在竹筒的周圍鏤鏤刻刻，一個精致的小竹籠子就做成了，最后他在沒節(jié)的一端用小鋸子橫鋸了一條小槽，再鋸了個塊魚形的小木板，插入小槽上。一個精美的小竹籠就做好了。自從有了這兩個小蟈蟈籠子，去年的夏天和秋天，可把糯飯給忙壞了。每天吃完晚飯后，石根軟磨硬泡，必定要糯飯帶著他菜地里去捉蟈蟈。
正因為去年的這兩個蟈蟈籠，讓石根喜歡上了老篾匠。你睢，回到家，里屋也不進(jìn)，他直接就坐在了黃季英剛剛坐的位子上。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篾匠陳開竹破篾了。篾匠陳呢，因為剛剛與黃季英聊天去了，手腳上慢了一些，原本上午要做完的事，還沒做完，就一心一意的破著自己的篾，沒去理石根。在石根的眼里， 篾匠陳在一雙充滿魔力的手，一根竹子，在篾匠的手里三下五除二，不一會兒功夫就變得支離破碎，然后這些被分解后的篾條篾片子經(jīng)過左編右織之后又會變成一個個精美的容器。
篾匠陳先用竹鋸把竹篼鋸平，然后用一把竹盡子，從竹篼處量了三下，再用鋸子沿著量好的標(biāo)記處鋸下，這是第一步，叫裁竹。第二步叫破竹，只見他左手輕輕的掂起竹篼，讓竹子旋轉(zhuǎn)了一個360度，然后找準(zhǔn)一個方向，拿起篾刀在竹篼處開了一個小口，后從工具箱里取出兩副度篾齒，沿著篾刀剖開的縫隙，一前一后地往縫隙里打著尖兒，整根竹子尖到一半時，他輕輕的一扳，竹子就分成兩半。第三步是析條，他掂起剛剛破好的一半竹子，梢處頂著墻根，篼處擱在腰間，用篾刀對準(zhǔn)篼部的，從中用力一按，半根竹子析成兩半。篾刀所到之處，篾條迎刃而開。這樣一直重復(fù)，直到篾條寬度析成一中指寬度。第四步叫剖篾，剖篾之時，要先去馕。沿著竹青的平行面下刀，中分，把篾條分成青囊兩部分。第一次去掉的馕是沒有用處的，因為竹質(zhì)太脆，沒有韌性。留下的峭青部分再經(jīng)過兩次平分，一根一根的薄如蟬翼的篾片就剖好了。這一步最見篾匠的功底，削，撕，剝，咬的功力全部都得用上。第五步是度篾。這時，篾匠會把兩個度篾齒呈兔耳狀釘在板凳上，度篾齒間的寬度調(diào)整到一公分左右，右手抽出一根竹篾處，平放在度篾齒中間，左手拿著一塊小牛皮，牢牢地按住篾片，然后右手由前向后拉動篾片，循環(huán)往復(fù)，一根接著一根……
太陽已過正中，篾匠陳只用了大約一個小時，就把一根完整的竹子條分理析，全部處理完了?？墒€沒有看過隱，依然是一副入了神的樣子。老篾匠看著他這副樣子，逗他說：“石根呀，你干脆別上學(xué)了，跟我學(xué)做篾匠算了?！笨墒鞘孟駴]有聽到，篾匠又補(bǔ)充了一句：“唉，你這個愣小子，沒聽到我說話么。”經(jīng)這么“唉”了一聲，石根終于回過神來了，回了一聲：“我娘不會讓?！闭?，黃三爺從里屋出來，聽到篾匠陳與石根的對話，他順勢接上，“我們家石根好福氣，誰不知道你是十里八鄉(xiāng)手藝最好的篾匠，要是得了你的真?zhèn)?，以后的生計就有著落了?！斌酬惢卮鸬溃骸艾F(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人學(xué)這手藝了，我剛剛也是跟小孩開個玩笑罷了。別說你們家石根，我那不爭氣的小子都不愿意跟我學(xué)。說我干了一輩子的手藝，還比不上城里撿破爛的。早先坳上的一個后生跟我學(xué)了三個月，吃不了做手藝的苦，也跟著他父親到沿海的工廠打工去了。哎呀，這手藝今后恐怕要失傳了?！?/p>
這時，從里面?zhèn)鱽睃S季英的聲音，“”吃飯嘍”。
一張八仙桌上，糯飯早已擺好了八副碗筷?？墒巧献莱燥埖娜?，只有三爺、篾匠、黃季英夫婦、石根，總共五人,黃季英夫婦那襁褓之中的幼兒是不在上桌吃飯的人之列的。平常日子里講究得不多，但不管逢年過節(jié)，還有平時家里請了客人，無論有幾個空位，都必須擺滿餐具。篾匠陳看多了，見慣了這樣的場景，自然沒有多問。雖然黃三爺多次跟他說起這種風(fēng)俗，但是石根，一個小孩，面對這樣的場景，就會忍不住向爺爺發(fā)問，“爺爺，為什么今天擺這么多筷子呀!”“臭小子，這雙是你奶奶的，這雙是你太爺爺?shù)?，這雙是你太奶奶的……”“可是我從來都沒見他們來家里吃過飯呀”“別問這么多，等你長大了，就懂了?！睜敔斣绞侵v得含糊，石根的心里就越是好奇。老黃家的老祖宗黃峭山曾經(jīng)把自己的兒子們遣散到各地，讓他們自己到出去開枝散葉。臨別之是，寫下“遣子詩”： 駿馬堂堂出異鄉(xiāng)，任兒擲地立綱常。朝夕莫忘父母命，晨昏須薦祖宗香。 年深月景由唔境，日久他鄉(xiāng)即故鄉(xiāng)。維望蒼天來庇祐，三七男兒總熾昌。并立下家訓(xùn)：一門子姓，以孝悌為行先，以耕讀為本，以商賈為資，往來酬酢，崇乎儉，不尚奢……因此，老黃家的老屋的天子壁上掛著的對聯(lián)就是“朝夕莫忘父母命，晨昏須薦祖宗香?！睘榱算懹涀孀诘挠?xùn)言，大凡好日子，桌上總要多擺幾副碗筷，供奉先人，以表達(dá)孝悌之情。
老黃家人好客，招待客人都要煮個八菜一湯。九個碗擺在桌面上，呈正方形。篾匠陳看到桌面上熱氣騰騰的飯菜，對東家說：“東家，你們也太客氣了。你們都知道，我這個人一向沒有什么講究，這么多的菜哪里吃得完呀，大熱天剩下的飯菜也難保存，哎呀，你們這，你們這真是太客氣了。”三爺給篾匠夾著菜，黃季英嘴里不斷地叨嘮，讓篾匠多吃點。幾輪菜夾下來，篾匠陳的飯碗里，菜已堆成了一座小山。篾匠一邊看著自己的碗，一邊說道，“夠了，夠了，已經(jīng)裝不下了”。然后又一邊拿著筷子，一邊看著自已的飯碗，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口飯要從哪個方向下手。兩碗滿飯下肚后，黃三爺還要從篾匠的手里奪過碗去為他盛飯，可是篾匠已經(jīng)吃飽了。篾匠說道，“有哩！有哩！飯是養(yǎng)腸，不是筑墻……”這時三爺才算作罷。
三爺家祖上以抄紙為業(yè)，可是傳到黃季英這一代，只有三個女娃子，原以為這門手藝到此就后繼無人了。因為抄紙歷來就是男人的事，女人可以跟著男人到山上去挨竹麻，可以跟著男人到山上去熬竹麻，可以和男人一起去曬片子，可以跟著男人去山上摘羊桃葉，可是就是沒有哪女人會親自到槽下去抄紙的。每年開槽之日，抄紙的男人要把蔡倫的牌位擺在槽下，焚香燒紙，就像篾匠陳每年開刀之是要祭拜祖師張班一樣。蔡倫造紙的故事是每一個抄紙人都熟悉的，他把樹皮草根等富含植物纖維的原料去脂，搗碎制成紙，從此人類文化向前邁出了一大步。三爺家的祖輩們參考前人的經(jīng)驗，對他的造紙術(shù)作了很大的改進(jìn)，在造紙過程中用富含纖維素的毛竹替代了樹皮草根破布魚網(wǎng)等，造出了吸水性好，可燃性強(qiáng)的火紙。一直以來，祭祀之禮都是男人們主持，三爺連生三個女兒之后，就有些灰心了。可是糯飯的入贅改變了三爺?shù)南敕?，讓三爺看到了希望。糯飯也不?fù)三爺，輕輕松松就把三爺抄紙的手藝學(xué)好了。三爺家的紙一部分賣給紙販子，一部分賣給周邊的村民。三爺說，賣給販子們的可以抄厚些，一方面省工省力。另一方面，厚紙曬得不會太干，會比薄紙稍重一點。賣給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必須抄得薄些。鄉(xiāng)親們有一些人喜歡抽黃煙，把火紙折成紙媒子，要一吹就著。如果吹幾下還吹不著，那個黃煙抽起來就很難盡興了。糯飯把三爺控制火紙厚薄的技術(shù)學(xué)得爐火純青。他站在槽前，抄起紙簾，快撈慢起，簾角稍微多傾一點，一張薄紙在勻均地鋪在了紙簾上;如果慢撈快起，簾角的傾斜度小，紙簾上的紙就變厚了。一張紙簾在他的手里，就像是一個武林高手手中的武器，就像是一個器樂家手中的樂器，無論是什么招式，無論是什么曲調(diào)，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也正是如此，三爺家的火紙從糯飯入贅之后，更加聞名鄉(xiāng)里。
可是時過境遷，十年的變化太大，雖然三爺家的紙無可挑剔，可是自從村東頭的那個造紙廠開工后，紙價受到了很大的沖擊。人工造紙，每天最多造出三格紙，機(jī)器造紙，成批量生產(chǎn)，一臺機(jī)器至少抵得過五個熟練的抄紙師。以前的那些紙販子雖然心里明白，人工的質(zhì)量和成本要高出機(jī)器生產(chǎn)的許多倍，但在出價上卻一點也不區(qū)分人工與機(jī)器的差別，硬是用機(jī)紙價大壓人工造紙的價錢。因此，十年來，全村上下原來的那些抄紙師紛紛放棄了傳統(tǒng)的造紙手藝，離鄉(xiāng)背井，開始了遠(yuǎn)走他鄉(xiāng)，務(wù)工沿海的生活。留下來繼續(xù)堅守著老本行的少數(shù)人，生意越來越慘淡，過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生活。三爺是舍不得放下這行的一個典型。有幾次糯飯剛開口，想要暗示自己出外打工，都被三爺把話堵回去了。旁邊的人看到糯飯每天行走在家與槽下兩點一線之間時，都覺得三爺是怕寂寞，怕糯飯打工出外之后，把黃季英也帶走了，讓自已成為一個老人。別人有這種想法是正常的，三爺三個女兒，孟英跟著丈夫遠(yuǎn)在浙江，仲英在丈夫出外打工之后的第二年也跟著外出了，如果糯飯外出，黃季英的腿又沒有綁在他身上，說不定，沒幾日也跟著丈夫遠(yuǎn)走他鄉(xiāng)了。再者，小兩口兩地分居總不是好事，他一個做老的總不能橫在中間硬是不讓黃季英跟著丈夫吧。當(dāng)初，沒把黃季英嫁出去，而是招了一個上門女婿，三爺是為了防老的，要是他們打工去了，那和把三女兒嫁出去也沒有什么區(qū)別。這些都是別人的猜測，三爺內(nèi)心的想法卻不是這樣。三爺是不想把祖上傳下來的手藝給弄沒了。就說這座老房子，規(guī)模建制，氣宇軒昂，莊嚴(yán)雄偉。想著老祖宗是憑著抄紙的好手藝，賣紙的好經(jīng)營才創(chuàng)下這份家業(yè)時，三爺就割舍不下這門手藝。說白了，三爺就是飲水思源，想有人能傳承下這門手藝。
除了村東頭的那個造紙廠，村委會旁邊還建了一個楠竹加工廠。
幾百年來，這里滿山遍野的竹子并不能帶來太大的經(jīng)濟(jì)價值。冬天到來之里， 閑余的村民們會到山里挖些冬筍，然后曬成一片一片的筍干。清明之后，竹子拔節(jié)生長，有些已經(jīng)長出了嫩嫩的枝葉，村民們又會到山上，把那些長得不夠氣魄的嫩竹砍下來，剖成一捆一捆的竹麻片子，有的直接賣給那個新建的紙廠作為造紙的原料。有的把它們整齊地碼在四方形的塘中，撒上石灰，引入山泉水，讓它熬上半年，等竹子的里蛋白質(zhì)全部溶解變成純粹的纖維之后，再從塘中搬出，曬干，就成了制作手工為紙的原料了。
中飯過后，黃季英對糯米說：塘中的竹麻片子已經(jīng)熬了幾個月了，你下午有空的話去那里看看熬爛了沒有。石根聽說父親要上山，立刻搭上一句：“我也要跟爸爸你山上?！庇谑歉缸觾扇司蜕仙饺チ?。
熬竹麻片子的塘在鳳形里，離家有一段不近的山路。道路兩旁樹影婆娑，林間傳來一陣又一陣的蟬聲，微風(fēng)穿過林間的樹陰拂在臉上，舒適無比。走了一段路之后，石根開始纏著爸爸，要爸爸講故事。糯米說：“那我就給你講一個你爺爺?shù)臓敔數(shù)臓敔數(shù)墓适?。”“我爺爺是你的爸爸還是媽媽的爸爸呀？”兒子這一問，糯米還真愣一下，然后才反應(yīng)過了：在家里時，兒子管老丈人叫爺爺，因為自已是倒插門的。當(dāng)他們回了自已父親家，兒子還是管他自已的父親叫爺爺。糯米趕緊接著說：“是你外公的爺爺?shù)臓敔數(shù)墓适隆Ｓ幸换?，你的太太爺爺去山上砍竹子，?jù)說就是去今天我們?nèi)サ镍P形山上，當(dāng)時的山上比現(xiàn)在更茂密，你知道的，樹林太茂密，里面就會有許多什么呀？”石根說，“肯定是野獸?！薄皩α?，那里，茂密的山里的確有許許多多的野獸，你太太爺爺他一個人在那里砍竹子，砍累了之后，他就準(zhǔn)備坐下來休息，你太太爺爺跟你外公一樣，休息時喜歡抽煙，抽的也是外公那樣的黃煙?！笔犃舜驍嗔烁赣H的話：“我看過的，一根長長的煙斗，把煙葉子撮成一團(tuán)，塞進(jìn)煙腦里，用火媒紙點著，啪嗒啪嗒地抽著的?！薄笆堑模看瓮夤橥赀@后，是不是都會用嘴對著煙斗嘴用力一吹，把那抽完了的煙屎吹出來，再在旁邊的凳子上敲幾下呀！”石根點了點頭?！澳闾珷敔斝菹r，坐在一根水桶粗的圓溜溜的樹干上，他抽完第一筒煙后，把煙屎吹得老高老高的，那沒有燃燼的煙屎溫度也老高老高的，正好落在了樹干上。這時樹干突然動了一下，”石根聽到這里，眼睛里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糯米接著講：“你太太爺爺一開始還沒在意，當(dāng)他拿著煙斗再在樹干上敲的時候，那根樹干又動了幾下，他側(cè)過身一看，驚訝地發(fā)現(xiàn)并不是坐在樹干上，而是坐在一條橫穿在樹叢里的水桶般的大蛇上。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一跳，正是這一跳，把大蛇給驚醒了?！蹦暧椎氖牭竭@里，他的兩條腿開始發(fā)抖，不聽使喚起來了。他一邊心里擔(dān)心著，等下到了鳳形里，是不是會遇到大蛇；一邊又充滿了好奇心，想趕緊知道故事的結(jié)果。糯米看到石根兩腿打著顫，一把抓起兒子，雙手舉起，放在了自已肩上。小時候，石根老是這樣坐在父親的肩上的。糯米說，“兒子，我們今天不講了哦！”可是石根不同意，于是糯米又接著往下講了?！澳闾珷敔斎鲩_雙腿就跑，這時蛇轉(zhuǎn)過頭來，吐著蛇信子，一股毒液江噴射過來，不巧有一點滴在了太太爺爺?shù)亩渖?。還好蛇吐完毒液沒有追過來，向著相反的方向溜走了。這時你太太爺爺，隨手拿起身邊的砍柴刀，割下了沾了毒液的耳朵。”石根聽到蛇最后走開了，終于放下心來。可是他還是不明白，太太爺爺為什么要割下耳朵，于是又問父親。糯米說：“過了幾天，太太爺爺再次來到山上，看到了那個耳朵，它已經(jīng)腫得和拳頭一般大小了，你想想，如果不割下這只耳朵，太太爺爺是不是會因為中毒丟了性命呢？”父子倆，一邊講故事，一邊聊著天，不知不覺就到了目的地。糯米沿著塘的四周看了看，沒有發(fā)現(xiàn)塘邊有滲水的地方。然后他又伸手抽了一根竹麻片子，扭了扭，看了看里面的纖維絲的柔軟度，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檢查完塘中的片子，他爬到了塘邊的山坡上，砍了一根粗大的楠竹，扛著它下了山。石根屁癲屁癲地跟在他的后面。這根竹子被直接扛到了村中心的那個楠木加工廠，換得一張五元的票子，然后糯米用這張票子給石根買了許多零食。
糯飯扛著竹子進(jìn)加工廠時，看見廠里堆積的竹山，心里突然產(chǎn)生一種落寞之感。剛剛在塘邊看到滿塘的竹麻片子時，他的心里滿是歡喜，那些竹麻片子碾碎造出紙來，就是一年的收成?？墒茄矍暗倪@堆竹山把他們從夢幻一樣的美好來年里拉了回了。想想，這家加工廠每天都要“吃”掉數(shù)以千計的竹子，長此以往，山上的竹子總有砍完的一天呀。這個山村被大山包圍，樹木繁密，祖祖輩子上山砍柴生火煮飯，但山林總是茂密如常?？墒乔皫啄赅l(xiāng)里引進(jìn)一個香菇廠，鄉(xiāng)里十有七八的農(nóng)戶開始爭先恐后地種植香茹，才幾年功夫，山上碗口以上大的喬木砍了個精光?，F(xiàn)而今，這個竹子加工廠里的五六臺機(jī)器就像一個吃不飯的饕餮一樣，沒日沒夜地啃食著這里的竹子。不遠(yuǎn)處，那個造紙廠里的機(jī)器也不停地發(fā)出轟隆轟隆地響聲。這兩個加工廠像是兩個斗酒的醉漢，一個吃著新蟻，一個喝著老酒。再想想，先前那些以造紙為業(yè)的紙農(nóng)十有七八改行的改行，出外的出外，糯飯覺得自已的日子恐怕會越來越艱難了。
糯飯從廠里出來，不出多遠(yuǎn)，看見篾匠陳挑著一擔(dān)家什向這邊走來。糯飯迎上去，說道：“陳師傅，收工回家呀！”篾匠放下?lián)?，回道：“你家里的那些篾籮呀，曬墊撮斗呀都已經(jīng)修好了，篾片子都曬在院子里，過幾天我再來編織家什用具。早晚要記得搬進(jìn)搬出，別潮了。剛才離開的時候，我已跟你家季英說了一次，現(xiàn)在正好碰上你，故而再給你啰嗦幾句！”糯飯一邊從身上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遞給師傅，邊回復(fù)道：“那是當(dāng)然。”糯飯又道：“陳師傅這么大年紀(jì)，還每天早出晚歸，勞碌奔波，真是不容易呀！要是能收一小徒，就不需這樣駝囊掛袋，肩挑臂挎了?！薄霸掚m如此，可是現(xiàn)在這樣的時代，哪還有人會學(xué)這樣的老手藝。你也是手藝出身，你也看見了，我們做手藝的，只見抽身出去的，見起身進(jìn)來的。傳統(tǒng)的手工藝不久之后可能就要失傳嘍！那邊的兩個煙囪一年四季濃煙滾滾，冒出的是煙，奪走的卻是一種根呀。你造的紙雖然好用，可是那個造紙廠里造出的紙卻質(zhì)嫩色白，價格還比較低廉。我做的篾具雖然中規(guī)中矩，可是加工廠里做出的涼席墊子件件如一個模子里做出的，整齊劃一。我算是看明白了，手工時代最終是要過去了……天色已晚，我先走了?！?/p>
糯飯看著篾匠陳的背景，心里頓生凄涼。他順眼望去，那兩個煙囪像是兩個妖魔，正吞著云吐著霧。機(jī)器轟隆隆的響聲就像是暴雨將至?xí)r空中傳來的雷鳴。
他轉(zhuǎn)身問石根：“兒子，上午在學(xué)校里學(xué)了什么？”石根回答說，“一首古詩?！薄氨硜砺犅?。”“山外青山樓外樓……”糯飯聽完，心想：“山外青山，世界很大，也許是應(yīng)該去外面看看了?！?/p>
糯飯心中這樣想，可是這個決定還是不可自已作主。老丈人年紀(jì)已大，雖說現(xiàn)在身體尚好，但是年齡不饒人，今天還好，可是過了今天等到明天，身體是否還能一樣健康就難說了。除了老的，眼前還有兩個兒子，一個還在讀書，另一個卻還沒學(xué)會行走呢。不說“父母在，不遠(yuǎn)行”，只看這兩個小兒，自已也不忍外出呀！可是，正如篾匠陳所言，手工時代最終是要過去的，如果不外出謀生，以后的日子又怎么過呢？回到家里，糯飯把自已的想法告訴了黃季英。黃季英說道：“家里倒是不用你太過擔(dān)心，村中外出謀生的男人也多了，那些留守家中的女人們還不都得拖家?guī)Э诘?，老的也敬，小的也教。那些人家雖說男人不在家，女人辛苦些，但是男人在外賺的錢卻多了，一家家的都變得富裕起來了。我們家雖然靠著傳家的手藝能維持生計，但日子卻過得緊巴巴的。你有外出謀生的想法，我不攔你，爸爸那邊卻難說。爸爸性子拗，他一直都不同意我們外出，我估計他聽了之后一定會生氣?！迸达埿睦镆矝]底，但是還是故意裝出輕松的神情，說：“如果爸爸不同意就算了，可是萬一他同意了呢！爸爸他性子有時候的確比較拗，認(rèn)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但有時候也蠻開明的，當(dāng)初你大姐和二姐她們外出打工，也是和爸爸商量了的。雖然看得出爸爸不太樂意，可是最后也沒有反對呀。她們臨走之時，爸爸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們誠實做事，別老掛著自已。”黃季英說：“大姐二姐不一樣，她們要出去，爸爸反對也沒用，畢竟是嫁出去的人。婆家都不說，娘家人說了也沒用。爸爸叮囑她們是想不讓她們在外面分心。你不一樣，你是倒嫁過來的人，爸爸把你當(dāng)兒子一樣，你就是我們老黃家的人。這個家，咱還是得聽爸爸的。如果他表態(tài)說不能出去，那我們就暫時把件事擱一擱，從長計議。”糯飯沒說什么，通常情況下，這就是默許了。
晚飯過后，一家大小坐在院子里，一輪明月高高地掛在空中，灑下淡淡的銀色的青輝。圍墻角上栽著的絲瓜正長得茂盛，黃色的喇叭似的花雜綻到了不能再綻開的程度，淡淡的花香引得幾只蟈蟈前來光顧。它們飽餐了一陣鮮嫩的絲瓜花后肆無忌憚地在闊大的葉上唱著歡樂的歌。石根提著篾匠陳去年為他做的蟈蟈籠子屏氣凝神、躡手躡腳地迎著聲音走去……不時地有一兩只螢火蟲從稻田的那邊飛天院子這邊來，黃季英懷抱著小兒輕輕著哼著童謠：“螢火蟲呀，來吃油鹽飯啰，油又多，鹽也多，就是豆豉冇幾多喲！”唱完一首，抬頭看到那輪明月，又開始唱另一首：“月光光，西華華，點火喂豬嬤，豬嬤不會太，趕得去寧都賣，賣了不值錢，趕歸來過年，過年吃不了，留到娶大嫂，大嫂一枝花，二嫂會當(dāng)家……”黃三爺一手夾煙斗和黃煙盒，一手夾著火煤紙，吸完地筒煙，嘬著嘴，吐出一個個的煙圈，惹得小兒咯咯地笑個不停。幾筒煙后，三爺開口了：“顧遠(yuǎn)呀，季英呀，你們吃飯前的話我都聽見了，崽大不由爺，女大不由娘，你們決定的事你們盡管去做吧?，F(xiàn)在的社會跟以前不同了，前些年村里老老少少都少有出外的，雖然大家日子都過得清貧，但是家家戶戶像竹竿，長短一樣，大小一般，誰也比不得誰富有，誰也比不得誰困頓?，F(xiàn)在不一樣了，外出打工回來的怎么看怎么都比沒出去的更光鮮，雖然我們沒比以前拮據(jù)，但相比較之下，還是落寞多了。只是可惜，顧遠(yuǎn)你傳得我們老黃家的一手抄紙手藝到我們這一代可能要失傳嘍！”
黃三爺心里說的和口里想的說的其實不一樣。他有一塊心病，但此情此景又無法也不能告訴眼前的女兒與女婿。
這塊心病與老宅大門上面的那個洞有關(guān)座。曾經(jīng)這宅子有一陣子是不夠太平。宅中男人外出謀生的大多都沒能回來，后來宅中的老人覺得此事有些蹊蹺，就請了方士拿了羅盤到宅里測量風(fēng)水，最后發(fā)現(xiàn)大門上方有些異樣。最后那個方士挖開墻磚，從墻中取也一尊帶血的菩薩。方士離開時，告訴宅中的老人，此宅是一座好宅，但是建造之初有人在墻中動了手腳，致使宅中外出男子屢遭不測。這是一尊被人下過咒的菩薩，下面有紅色字跡：“外遠(yuǎn)莫?dú)w，久留永壽”。宅里的老人們想起來了，宅子的創(chuàng)建人——那位獨(dú)耳的老祖宗也是死在販賣火紙的異鄉(xiāng)。三爺都是親眼看見了方士勘測的過程 ，雖然那時三爺年紀(jì)還小，但這個場情讓卻他終生不忘。那個方士還說，這個咒現(xiàn)在已經(jīng)解了，宅子將永世太平了?？墒钦欣弦惠叺娜诉€是心有余悸，幾十年來，都不準(zhǔn)宅中男子遠(yuǎn)走他鄉(xiāng)的。三爺就是這樣的人，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這個宅子。
現(xiàn)在女婿想要出外謀生，三爺心里有一百個不愿意，但是時代在不斷地向前行駛，一批又一批的年輕人如潮水一樣涌向遠(yuǎn)方，自已總不能把女兒女婿綁在這座老宅里，他只能默默地在心里為他們祈禱，祝他們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