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周五傍晚，市郊科技園里人影寥寥，住在城區(qū)的職工都回家了，園區(qū)里很是清靜。

陳倩左手握著杯凍酸奶，右手拎著個大西瓜，抄近路往同步輻射中心職工宿舍樓一路疾行。

水果店搞促銷，整個西瓜便宜賣，陳倩一向精打細(xì)算，自然不會錯過。西瓜足有二十多斤，她的細(xì)胳膊已經(jīng)繃到了極限。

堅持就是勝利。三分鐘進(jìn)樓門，兩分鐘坐電梯，一分鐘進(jìn)宿舍，六分鐘以后，空調(diào)酸奶大西瓜，配上攢了一周的美劇，給個神仙當(dāng)當(dāng)都不換。

樓門就在前方拐角，裝西瓜的塑料袋提手越來越細(xì)，眼看著要斷掉。陳倩把酸奶杯咬在嘴上，兩手將西瓜抱起來。反正現(xiàn)在人少，即便有人看見，估計也不認(rèn)識她這個入職不久的新人。

戴楚戈被第N個前女友揪著襯衣下擺堵在宿舍樓門口，他雙手插在褲子口袋里，一臉無奈，“我說，鄒瓊，分手是你提的，新男友你也找了，咱們當(dāng)初說好了好聚好散，大家開心就好，現(xiàn)在你這又是哪一出??？”

女孩子泫然若泣，“我不要分手，也沒有新男友，那都是氣話，我只是想讓你對我認(rèn)真一點……楚戈，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以后我一定不再作了……”

戴楚戈不為所動，語氣溫和帶笑，俊逸眉眼間卻是讓人心碎的無情無義，“我說的不是氣話，我真的翻篇兒了。你也知道，拖泥帶水不是我的風(fēng)格?！?/p>

女孩傷心欲絕地抬起頭，“可我翻不過去，我滿腦子都是你，戴楚戈，你不能這樣對我……”

女孩哭得梨花帶雨，揪得死緊。戴楚戈頭疼地四顧，看見像一顆炮彈一樣抱著西瓜悶頭朝著樓門沖過來的陳倩。

凍酸奶眼看著要化了，胳膊疼得哆嗦，手心汗?jié)翊蚧愘豢棵烂钪苣┑恼T惑硬撐著一口氣，眼看著樓門近在咫尺，卻被人一把薅了過去。

“喏，鄒瓊，你看看她就知道咱倆為什么沒戲了。這是我新女神，我的終極理想型。”戴楚戈牢牢固定住陳倩單薄的肩頭，“物理學(xué)博士，智商一百八，素面朝天，少女身材，食量驚人，力大無窮……”

陳倩可憐的胳膊終于撐不住了，熟透的大西瓜掉到地上干脆地裂成三瓣，她本能地叫出聲，于是酸奶杯也掉了，扣在西瓜上，紅紅白白的好看得緊。

三個人都噤聲，看著一地狼藉。世界終于清靜了。

良久，陳倩揉一揉胳膊，轉(zhuǎn)頭看向鄒瓊，表情平靜，“姑娘，他騙你的。我們只是同事，沒說過話。情侶分手后復(fù)合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復(fù)合后走到最后的概率是百分之三，也就是說，只要你能堅持挽回他四十次，你們就能修成正果了。加油?！?/p>

陳倩度過一個沒有西瓜吃的慘淡周末。

周一一早，她照例在食堂買兩個包子一碗豆花一根油條兩碟小菜當(dāng)早餐。

正準(zhǔn)備開動，一道頎長身影遮住她對面的晨光。輻射安全處年輕的戴楚戈副處長坐下來，語氣熟稔帶笑，“你這，是三人份吧？”

陳倩沒抬頭，目光掃過他盤里孤零零的一個甜甜圈，真有錢。她看過了，西餐區(qū)一個巧克力甜甜圈，要二十多塊。

“昨天，鄒瓊吃安眠藥鬧自殺?！?/p>

戴楚戈說完，垂眼端起牛奶，意料之中地看到陳倩停住了動作，抬頭惴惴看過來。

戴楚戈裝模作樣嘆一口氣，“還好吃得不多，就兩片?！?/p>

陳倩呆了呆，輕輕舒一口氣接著吃包子。戴楚戈服氣得很，這姑娘脾氣是真好。

于是他接著放大招，“不過下次吃多少片就不好說了。說起來，她這么鐵了心地鬧，你也有責(zé)任?！彼⑿?，“所以你得負(fù)責(zé)幫我解決?！?/p>

陳倩放下包子，猶豫一下，“你想讓我當(dāng)你女朋友？”

戴楚戈挑眉，要不怎么說跟智商高的人打交道就是簡單呢。陳倩的臉上寫著動心，得來全不費(fèi)功夫，戴楚戈得意之余又有一絲意興闌珊。

陳倩下定決心，回身從大書包里取出一頁紙，放到他面前，“我可以幫你，但不當(dāng)女朋友，我們結(jié)婚?！?/p>

戴楚戈自問也算泡妞達(dá)人，卻也沒見過這么生猛的女孩子，他僵笑著打哈哈，心里把自己罵個狗血淋頭，你個色迷心竅的蠢貨，任她再怎么看起來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本質(zhì)也是個恨嫁的女博士啊！

陳倩看出他的不情愿，想了想，咬牙補(bǔ)一句，“你要覺得虧，我再補(bǔ)償你十萬塊?！?/p>

這都什么和什么，戴楚戈一頭霧水，下意識看向桌上的紙——《婚后財產(chǎn)協(xié)議》，女方婚后獨立出資所購房產(chǎn)，歸女方單獨所有，不作為雙方共同財產(chǎn)。

電光火石間，他恍然大悟。

科技園區(qū)對于年輕科研人員住房有福利政策，三十歲以下的已婚員工，可低價購買政策房，價格與市價相比，簡直和白送差不多。

戴楚戈心里莫名不舒服，皺起眉，“你想買房？”

陳倩有些心虛，點點頭，“我爸媽年紀(jì)大了，我要把他們接過來同住……園里還有很多房子空著，我這，應(yīng)該也不算搶別人福利……”

問題不在這好吧。戴楚戈一臉匪夷所思，“你為了一套房，就把自己終身大事交代了？”

“哦，這個倒無所謂，我是不婚主義者。”陳倩伸手去拿那頁紙，抱歉地笑笑，“我還以為你這種……嗯……應(yīng)該也不在意結(jié)婚什么的……沒關(guān)系，那我再找找別人，只是你的忙我也幫不上……”

我這種什么……戴楚戈瞇起眼，手指壓著那頁紙不讓動，“不婚主義者，為什么？”

陳倩收回手，目光落到旁邊的甜甜圈上，心不在焉地說：“因為我不做蠢事啊?！?/p>

“雄性動物的本能，就是廣泛播種以利繁殖，而雌性為了更好地養(yǎng)育后代，需要穩(wěn)固的生活環(huán)境和群體關(guān)系。從這個角度來說，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本身就是充滿矛盾和反人性的?！彼谋P子努努嘴，“婚姻就像這個甜甜圈，無論包裝得怎么甜蜜誘人，也改變不了它只是一坨高油高糖對人體毫無益處的化學(xué)合成物這個事實?！?/p>

戴楚戈無語，看著陳倩目光忽閃的眼，他好笑地拿食指將盤子推到她面前。

陳倩抿抿嘴，“你不吃？那……謝謝?！彼詵|西像孩子一樣專心，細(xì)細(xì)咬一口，巧克力皮香脆，餅圈甜軟，幾顆糖粒沾在唇角上，她粉紅的舌尖一閃……

戴楚戈低頭，清一清嗓子，把那頁紙收起來，“不用再找別人了，陳倩，我們成交?！?/p>

拿到小紅本的當(dāng)天下午，陳倩把手里所有的錢都交了首付，然后興沖沖搬進(jìn)了裝修好的職工公寓樓，打電話叫爸媽趕緊來匯合。

老家的爸媽兜頭給她潑一盆冷水，老兩口剛退休，正狂熱地投身下棋遛狗廣場舞的偉大事業(yè)，半點沒有來投奔女兒的意思。

陳倩沒能如愿接來父母，便宜老公倒是拖著箱子找上了門。她不明白，“你家不是住城里？”戴楚戈本地人，家里幾套大房子，這也是當(dāng)初她決定找他合作的原因。

戴楚戈一臉無辜，“結(jié)了婚還一個人住，鄒瓊找來我怎么說？”

陳倩猶豫，把著門不讓進(jìn)。戴楚戈聳聳肩，“你當(dāng)初還說要補(bǔ)償我十萬塊……”

陳倩迅速閃身，把他讓進(jìn)來，“你住次臥，房租每月四千，從那十萬里扣?！?/p>

陳倩是個享樂主義者，房間布置以舒適為終極要求，隨處都是沙發(fā)坐墊，哪里都能懶一懶。一架帶轱轆的小餐臺，上面零食水果酸奶咖啡應(yīng)有盡有，隨時隨地滿足主人口腹之欲。

她對保持整潔沒什么執(zhí)念，忙起來可能幾天都不收拾房間，閑了又把角角落落都擦得閃閃發(fā)亮。廚房不怎么用，但興致來了也能給自己和“房客”做頓對胃口的大餐。

戴楚戈試過故意不放下馬桶圈，或者喝過的杯子不刷就放在餐臺上。陳倩竟從來沒有炸毛過，默默地自己放好洗好，提都不提。

戴楚戈被潔癖挑剔的母親荼毒了將近三十年，跟陳倩同住只覺如入桃源，越發(fā)認(rèn)定這位從天而降的合約太太是個妙人兒。

周末下午的陽光照進(jìn)色調(diào)溫馨的客廳，戴楚戈坐在沙發(fā)上對著手提電腦寫報告，陳倩盤著腿坐在墊子上，一邊看書一邊不停往嘴里塞琥珀核桃，小小的臉鼓得像只倉鼠。

戴楚戈不動聲色地抬眼，帶著笑意的目光傾注在她身上，心里每個角落都如此安穩(wěn)妥帖，平生竟頭一次生出長長久久的念頭。

陳倩是搞核技術(shù)應(yīng)用的，上班時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實驗室里。周三的輻照實驗她是組長，照例要檢查收尾后最后一個走。

實驗室里除了研究人員還有實驗師，負(fù)責(zé)配置溶液清洗器皿等邊角料的工作。配合她這組的實驗師姓孫，是個陰郁暴躁的落魄中年男人。

戴楚戈在家等到八點也不見陳倩回去，索性到實驗樓去找。才走到走廊，就聽見陳倩清淺平靜的聲音，“孫師傅，這是放射性實驗室，您不洗手脫實驗服，我沒辦法讓您走的?！?/p>

孫師傅冷嗤了一聲，“這年頭誰都能管人了，什么東西，老子不怕輻射，死了拉倒?！?/p>

陳倩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不怕，不代表別人也不怕。你摸過的錢，坐過的座椅，拉過的扶手，都有可能殘留放射性物質(zhì)，危害別人的健康。所以你必須換衣服洗手才能離開這里?！?/p>

孫師傅罵了句臟話，“脫衣服是吧？行啊……”

“孫志武，怎么著，在這倚老賣老耍流氓呢？”戴楚戈站在門口輕哼一聲，一雙眼似笑非笑，不怒自威。

孫志武似乎很有些怵他，氣焰滅了，嘟嘟囔囔地將實驗服脫下來甩在地上，“老子不干了！”

戴楚戈閑閑一笑，“你就算不活了，今兒也得給我把手洗了衣服換了再走?！?/p>

……片刻后孫志武清理完畢悻悻地走了。

戴楚戈皺眉看著陳倩關(guān)燈鎖門，“你個細(xì)胳膊細(xì)腿兒的小姑娘，和一糙老爺們叫什么板？你不怕他犯渾?。俊?/p>

陳倩想了想，點點頭，“怕?！?/p>

戴楚戈都?xì)庑α?，剛要接著說什么，只見陳倩抬頭看看他，嬌憨地一笑，“后來看見你，就不怕了?！?/p>

她是由衷地慶幸戴楚戈及時出現(xiàn)，這一笑流露許多親近和依賴。她平時總呆呆的沒什么表情，乍然一笑竟如清風(fēng)吹開顫巍巍的櫻花瓣，滿眼奪目春色。

陳倩說完便往前走去，戴楚戈立在原地，黑眸深深，并無太多表情，只嘴角微挑，任由自己的心在寂靜的喧囂中徹底淪陷。

路燈昏黃，戴楚戈在陳倩身后慢悠悠地走，緩緩說了句，“陳倩，明天跟我回家吃頓飯吧。”

陳倩用了十分鐘搞清楚是回戴楚戈的祖父母家吃家宴，又用了十分鐘搞清楚她作為長孫媳出席的必要性。但最終讓她同意出席的只是他一句話，“你幫我這個忙，那十萬塊的補(bǔ)償以后我不提了。”

第二天戴楚戈帶她去商場選戰(zhàn)袍。陳倩按著自己的穿衣習(xí)慣選了身學(xué)生氣的背帶裙，戴楚戈看著她笑，“好看是好看，你不覺得和我差了輩兒么？”

陳倩撇撇嘴，又進(jìn)試衣間換了身她認(rèn)為成熟性感的出來，黑色一字肩掛脖包身裙，平直的鎖骨盡露，窄窄的裙擺下一雙白得晃眼的細(xì)嫩長腿。

戴楚戈失笑，垂眸掩住一霎幽深的目光，“用力過猛了姑娘……”

陳倩皺眉，她還不信這個邪了，又拿一套進(jìn)去。

戴楚戈耳廓發(fā)熱，清一清喉嚨，旁邊的營業(yè)員抿著嘴笑，他摸摸鼻子，尷尬地走動兩步，在心里無奈地自嘲，戴楚戈你越來越出息了，她就露一露腿，你至于激動成這樣嗎？

好在陳倩這次選對了衣服，公主袖碎花長裙，清新文雅又有女人味，很適合她的氣質(zhì)。

陳倩換回衣服走出來，看見戴楚戈拿了幾個大袋子，她詫異，“那幾套不是不好看，還買？”

戴楚戈挑一挑眉，“誰說不好看?！?/p>

陳倩無所謂地聳聳肩，“你付錢你說了算?！?/p>

家宴那天，陳倩化了個淡妝，戴楚戈眼里劃過驚艷，笑道：“看不出來，陳倩同學(xué)還是個全能選手?！?/p>

“沒什么難的啊，操作手法細(xì)致點，實驗樣本多一點……”陳倩流露一絲得意，“話說回來，這世上大部分事情的終極要義都是兩個字，智商?！?/p>

戴楚戈親昵地兜一下她小巧的下巴，忍俊不禁，“不，這世上大部分事情的終極要義都是兩個字，看臉?！?/p>

陳倩雖知道戴楚戈家里是大家族，還是被烏泱泱的一房間人嚇了一跳。

戴家是有根基的本地人，四世同堂，子女輩各個都是有分量的人物，孫輩也都漂亮醒目。

年輕人大多帶了戀人伴侶到場，都是皇城根兒底下長大的孩子，和戴楚戈一樣，舉手投足不經(jīng)意地帶著那么點傲氣。

陳倩知道自己氣場不同，沒打算硬往中間湊，安安靜靜坐在一邊吃東西看熱鬧。長輩們知道戴楚戈是個不易收心的，好不容易有姑娘降住了他，倒是都對陳倩高看一眼，和藹有加。

戴楚戈在同輩中最受歡迎，一個兩個都要拉著他喝酒說話，他只一會兒工夫沒照應(yīng)到，同在科研單位工作的表弟就坐到了陳倩身旁。兩個人也不知說到了什么，陳倩竟難得地眉眼彎彎。表弟也是博士，身上一股儒雅學(xué)究氣，兩個人坐在一處，看起來有種刺眼的般配。

回程車上陳倩還在笑，“你表弟竟然也是科大少年班的，他也是百人計劃里的，而且也是因為外語不好放棄了出國。我還頭一次見到和我這么相像的人……”

她是真的開心，剛剛表弟和她攀談，多少讓她顯得沒那么不合群，少了許多尷尬。

戴楚戈知道自己表弟是個慣會扮豬吃老虎的主兒，能說會道，交過的女朋友不比自己少，看到陳倩竟也被他幾句話哄得高興，他無法控制地泛酸，涼涼道：“怎么個相像法？一樣酸，還是一樣呆??？”

陳倩愣了愣，車?yán)锇察o下來。

戴楚戈說完就后悔，正想著怎么補(bǔ)救，只聽陳倩輕輕道：“做戴太太……我還是不太勝任，對吧？”她看過來，赧然地笑一笑，“從小就這么呆，大概這輩子也改不了了……今晚你家里長輩對我很好，我總覺得自己在騙他們，心里很不安，要不……我們別這樣了吧？”

戴楚戈有種不祥的預(yù)感，把車停在公寓樓前，轉(zhuǎn)過頭面無表情看著她。

陳倩覺得自己有過河拆橋之嫌，心虛地躲開他目光，推開門下了車，回頭又道：“要不……你找別人試試？我有個師姐……”

戴楚戈的臉徹底黑下來，咬一咬牙，轉(zhuǎn)過頭發(fā)動車子轟然離去。

無往不利的情場浪子，今天終于踢到鐵板。

陳倩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路口，才慢慢走進(jìn)樓里。

剛剛表弟和她說的幾句話還在心頭盤旋。

他當(dāng)時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口，“陳倩，要是楚戈有天對你冷淡了，別太難過?！?/p>

這話有些交淺言深，陳倩看著他沒說話。

表弟笑笑，“他交過多少女朋友，我猜他自己都不清楚。相處最長的那個鄒瓊，我媽介紹的，還硬逼著他，才處了三個月。前陣子姑娘因為他不上心的態(tài)度，很是鬧了一場，最終還是分了。他大概天生就是安定不下來的人，我覺得你不太一樣，所以提醒你一句，別太當(dāng)真?！?/p>

陳倩想起剛剛戴楚戈說她呆，嘆一口氣打開門，有些事，一個人當(dāng)真，也成不了真的。

科技園里酒吧就一家，戴楚戈剛一進(jìn)門就被單位里的朋友們看見，熱情地拉他過去一起喝酒聊天。

年輕男人在一起，話題左右離不開女人，聊到園區(qū)里幾個中心的美女排名，有個人突然笑道：“你們說的那些都是化妝打扮的，你知道同步輻射中心有個傳說中的素顏小仙女么？那才叫天生麗質(zhì)。”

戴楚戈不動聲色地喝酒，只聽有人附和道：“那個我知道，陳倩嘛，不過性格有點冷，不太理人的，大概看不上我們這些理工男，也不知到時候便宜了哪個采花賊。”

有人互相攛掇著對方去追，又是打賭又是下注，充分體現(xiàn)理工男的嘴炮特性。戴楚戈挑挑眉，“小爺這么玉樹臨風(fēng)的大活人在這里，你們怎么不押一押我？”

大家嘩然，“別啊孟少爺，陳倩要是跟了你，那不是小龍女和韋小寶，人間慘劇啊?！?/p>

周圍一片怪笑聲，戴楚戈心里苦，面無表情，大口喝酒。

這日子沒法過了。

戴楚戈晚上沒吃什么東西，酒入愁腸，很快醉了。搖搖晃晃回到家門口，“咣咣咣”地敲門。

陳倩從貓眼里看到是他，打開門，輕道：“干嗎敲這么大聲啊……”

她剛洗過澡，頭發(fā)蓬蓬松松地垂在肩頭，水潤眉眼里帶著淺淺嗔意，身上一股好聞的清新香氣。

戴楚戈皺著眉，眸光深邃，定定望她一瞬，伸手摟過她來低頭直直吻下去。

他起初真的只是想親親抱抱她，借著酒膽一解相思之苦。他告訴自己，只要陳倩流露拒絕之意，只要一點點，他立馬停止。

然而她沒有。除了最開始的一點猶豫，她只有小鹿般的懵懂和不易察覺的羞怯，要命地誘人。

那就……當(dāng)做她不拒絕吧。

戴楚戈像拆開心愛禮物的孩子，小心翼翼褪下兩人之間的層層阻隔，肌膚相親的剎那，戴楚戈激動到有一瞬間的眩暈感。陳倩像顆新鮮椰果，Q彈甜軟，讓他迫不及待要吞之入腹。愛意在懷中女孩身上蔓延出串串火花，燒得他大腦一片混沌。就這樣吧，就算天一亮就萬劫不復(fù)，他也停不下來了。

戴楚戈在極致而略帶痛楚的快樂里，漸漸沉醉不知歸路。

第二天一早，戴楚戈醒來時聞到烤面包的香甜。會不會經(jīng)過昨晚，他和陳倩之間，一切就不一樣了呢，他在床上給自己打了打氣，才起身走出去。

陳倩瞥到他出來，忙亂地回身去拿面包片，撞倒了沙拉醬的瓶子。

戴楚戈努力讓自己保持淡定，清一清喉嚨，“昨晚……我喝醉了?！?/p>

陳倩背對著他忙碌，輕輕啊了一聲。

她大概在害羞，戴楚戈心里熱熱的，目光在她纖細(xì)的背影上流連。要怎么表達(dá)，才能讓她既不會覺得自己是個下半身動物，又能明白他的情不自禁呢？

然而陳倩顯然誤會了他的沉默。她轉(zhuǎn)過身來，低頭輕輕道：“對不起。”

戴楚戈回不過神，“啊……??？”

陳倩抿一抿嘴唇，愧疚地說：“昨晚……我知道你喝多了，但是我沒有阻止你?！?/p>

戴楚戈看著她沒說話，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樣。

陳倩艱難地解釋：“你知道，我不打算結(jié)婚的……但是我一直很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覺，所以昨晚……我沒忍住……”

她抬頭看看他，“我想，像你這樣……大概不會介意的……吧。”

戴楚戈的臉色已經(jīng)沒法看。

他看起來真生氣了……陳倩有點慌，眼里滿是歉意，軟軟地說：“你介意?。繉Σ黄稹?/p>

戴楚戈半天都說不出話，良久才頹然一笑，“人形按摩棒，效果還滿意吧？”

他回身拿了外套出門，“以后有需要就說，隨叫隨到?！?/p>

戴楚戈在園區(qū)里亂逛，心煩意亂的他甚至買了包煙，想到陳倩不喜歡煙味，又狠狠揉成一團(tuán)扔掉。

他坐在實驗樓門口，第一次覺得人生如此苦澀。都說什么什么是通往女人內(nèi)心的通道，怎么到了陳倩這里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呢？

這大概就是報應(yīng)吧。對他以前漫不經(jīng)心地和女孩子交往，冷血冷情地說分手就分手的報應(yīng)。

……至少她沒找別人去感受愛的初體驗。戴楚戈揉一揉額頭，自我安慰。

他正心猿意馬地回憶昨夜旖旎，實驗樓里一陣凌亂腳步聲，幾個實驗和辦公人員驚慌失措地跑出來，有人在喊：“是孫志武！他說他手上有放射物！”

戴楚戈馬上想到此時陳倩應(yīng)該已到實驗室，無數(shù)種可怕猜測涌上心頭，他腦子嗡嗡響，轉(zhuǎn)身逆著人群往樓上奔。

樓梯上很多人都一邊驚慌地猜測著一邊隨著人群往樓下跑，戴楚戈上了二樓，看見孫志武臉色慘白，在走廊里無頭蒼蠅一樣亂竄，見人就抓，一邊還在叫喊：“我弄到手上了！實驗廢液！我把放射性實驗廢液弄手上了！救我！救我??！”

陳倩和幾個女員工被困在走廊盡頭，她白著臉，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地貼著墻站著。戴楚戈在心里謝天謝地，幸好他喜歡的姑娘是個聰明的。他正要想辦法找機(jī)會制服孫志武，一個女員工慌了神，朝著孫志武喊了一聲，“你還不快去醫(yī)院，在這里磨蹭什么，害人害己！”

孫志武如夢方醒，沖過去朝著她們伸手亂抓，“救我！你們快想辦法救我！不然我抓人墊背，大家一起死！”

陳倩瞪著眼看著孫志武撲到自己眼前，然后下一瞬間戴楚戈用身體將他撞倒在地反剪住他的雙手。

他赤手空拳地死死按著孫志武的手，然后抬頭焦急地看向她，“他沒碰到你吧？快下樓去！”

陳倩的眼淚奪眶而出。

實驗樓被封了。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送到醫(yī)院。孫志武操作的試劑被送去檢測。

萬幸的是，試劑中的放射性物質(zhì)屬于四類源，不會對人體造成永久性損傷。

所有人都被要求住院觀察兩周，確認(rèn)沒事了才能回家。

醫(yī)院的一整個樓層都是輻射中心的人，戴楚戈在病房里閑得發(fā)慌，晃出去一間病房一間病房地找陳倩。

病房門開著，陳倩正和同房間的女同事聊天，聲音輕輕軟軟的，戴楚戈在門外聽著，心里像羽毛劃過，難耐地癢。

同事李姐是個熱心腸，平時很照顧陳倩，笑著逗她，“咱們小戴處長，為了救你可真夠豁得出去的哈，命都不要了。陳倩你對他印象怎么樣？大姐給你們牽個線？”

戴楚戈靠在門外墻上，有點緊張，心跳加速。

陳倩半天才慢吞吞地答，聲音帶一點微微的笑意，“他啊……很危險的一個人吧，我有點怕他?！?/p>

戴楚戈的心又漸漸平靜下來了。他直起身，慢悠悠晃回自己病房去。心愛的女孩子無論如何就是不喜歡自己，這種事不能強(qiáng)求啊，他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李姐驚訝，“不至于吧，他就是看著有點兒花，怎么就可怕了？”

陳倩若有所思，“他像個不可抗拒的黑洞，吸引著周圍人的關(guān)注和感情。好像身邊每個人都喜歡他，所以他對別人的真心，總不太在意呢，一旦發(fā)現(xiàn)別人對他投入了感情，他好像就失去興趣了。所以……很危險?！?/p>

李姐是過來人，立馬懂了，“哦呦，這么說那還是算了，你這種文文靜靜的小女孩還是不適合找他那樣的?！?/p>

陳倩回過神來，趕緊擺擺手，難為情地笑，“不是，李姐，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其實……特別好，特別特別好?！?/p>

好到她明知道自己很可能也成為下一個傷心欲絕的前女友，甚至連這個資格都不會有，卻還是忍不住動了心，把自己空白多年的感情心甘情愿地雙手奉上。

終于熬過兩周，戴楚戈和陳倩一起出院。吃完了單位的慰問晚宴，已經(jīng)是華燈初上的傍晚。

戴楚戈沉默地走在陳倩身側(cè)，地上的影子和她的疊在一起。

陳倩幽幽地開口：“戴楚戈，我們，不再繼續(xù)這種契約關(guān)系了，好不好？”

“不好。”

陳倩低著頭，心里的難過一浪接一浪拍過來。

戴楚戈徑直向前走，聲音坦然而清朗，“陳倩，我不勉強(qiáng)你喜歡我，你也別勉強(qiáng)我放棄你。只要你心里一天沒別人，我就一天這樣守著你?！彼剡^頭笑一笑，“你總會習(xí)慣的?！?/p>

他是說……陳倩不敢置信，愣愣地站在原地，良久撇一撇嘴，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戴楚戈慌了，幾步走過來，“你別哭啊，陳倩？你……你就那么討厭我？”

陳倩抽抽噎噎地拉住他衣服前襟，“戴楚戈，你喜歡我啊？”

戴楚戈嘆氣，低頭看著她，“是啊?！?/p>

陳倩前言不搭后語，“我有起床氣……”

戴楚戈一頭霧水，“我知道啊。”

“我習(xí)慣攢養(yǎng)老錢，我很摳門的……”

戴楚戈漸漸明白，雙眼一瞬間亮起來，聲音卻很輕，像是怕驚醒誰的美夢，“那你幫我一起攢吧?！?/p>

“我媽很胖，我老了，可能也會胖……”

戴楚戈看著她的眼神溫柔得要滴出水來，“我和你一起胖?！?/p>

“我不太會說話，和你家人在一起，可能會冷場……”

戴楚戈將她抱起來，額頭貼著她的，“我替你說，我陪你冷場。”

陳倩捧住他的臉，軟軟的嘴唇在他唇上顫巍巍印上一吻，“那，戴楚戈，我們成交了，一輩子不許變?！?/p>

戴楚戈貪婪地追著她的唇，漫長深吻后鄭重地答：“一輩子都不變?！?/p>

陳倩摟住他脖子甜甜地笑，眉眼間繁花盛放。

她又想起什么，“我還有一件事……”她貼在他耳邊輕輕說一句話。

戴楚戈眼神瞬間亮起如漫天星子，寵溺地啄一下她的唇，一使勁兒將她扛上肩膀，朝著家里大步走去，笑道：“沒問題老婆，每周一三五讓你在上面。”

陳倩整個人伏在他肩頭，手忙腳亂地捶他，笑著低嚷：“戴楚戈你小聲點呀……”

……

路燈漸次亮起，夏風(fēng)漾開有情人的笑。

世上最幸運(yùn)，莫過于所愛之人也心儀自己，這份甜蜜，給一整個世界都不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