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
我媽一早打電話把我揪起來
說，有時間，回來看看吧，盡快，帶上孩子
這么隱晦地祈求
直覺告訴我
該來的離別終究躲不過
10月10號那天
她還算好
我喊一聲姥姥，兒子一聲姥娘
她睜開了眼睛喊了我的名字
問我說我干嘛來
埋怨我媽又大驚小怪折騰她的孫男弟女
我鼻頭一陣酸
笑著喊著說 寶貝想姥娘啦就回來看看
她最擔(dān)心的遠(yuǎn)嫁的孫女還不知道奶奶病重
她乖巧的孫媳婦在隔壁家里忙著照顧出生五個月的小重孫
離姥姥不遠(yuǎn)不近的我
帶著很少見面但格外親近的重外孫趕來
就在今天
其實她看上去
已經(jīng)真的不太好
喘氣聲呼哧呼哧
就連身上蓋著的棉被
也讓她單薄脆弱的身體不堪承受
她不停地想要把身體蜷起來
爸爸說 跟奶奶那會兒一樣
心衰 可能蜷一蜷會感覺舒服些
喘氣聲越來越急促
聽著聽著我自己就不由自主深呼吸
我多想 盡我所能替姥姥吸一口氣
讓她能夠享受到哪怕幾秒鐘正常人順暢輕松的呼吸
小小的感冒病毒就這樣在一個年老體衰的軀體里肆虐猖狂
我媽來了
老三是她媽媽眼里最善良最火爆的閨女
老太太一直說：閨女呀，人生老病死是天命，不要難過，哭什么呀，別犯傻！
我媽說：知道啦！你這兒女成群四世同堂，要吃有吃要喝有喝，瞎琢磨啥呀？
我爸來了
他是我姥姥最滿意最自豪的女婿
他當(dāng)過兵在城里上班還有一手好廚藝
女婿端著一大盤熱騰騰嘎嘣兒脆的面魚兒和蝦球兒在炕邊
姥姥聞了聞勉強咬了一口
擺擺手說吃不動了
快給外邊的孩子們趁熱吃了別餓著大伙的肚子
她的大兒子還在上班，媳婦張羅一家子的午飯
小兒子跟兒媳躲在外邊門洞兒早已泣不成聲
外邊院子里
只有兩個不到十歲的小男孩兒你追我喊
我媽摟她媽媽入懷
用手捋捋后背
喊我爸給咱娘端碗湯
那個躺在閨女懷里的老太太
倔強地扭過臉 弩著嘴
大家笑了：
別操心了，放心吧，外邊的小家伙們都吃飽了
不然哪有那么足的勁頭跑來跑去?。?/p>
沒吃飯的就剩你自己個兒
趕緊吃呢
這個不想給兒女添麻煩的老太太
終于開口喝下碗里的湯
摸摸姥姥的手
好平好滑
不是少女皮膚的緊致
更像是一張沒有任何彈性和溫度的脆薄紙
不能再用力壓
脆得會碎掉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摸姥姥的手
也是第一次接觸離某個詞那么近的軀體
八十多歲的她倚在近六十歲的閨女懷里
兩個一米五左右身高的農(nóng)村女人
一個強打精神卻無奈虛弱無力
一個仍然故作輕松呼東喚西
也許我姥姥
她這個歲數(shù)已經(jīng)見慣了太多同齡老人的痛苦與離去
也許我媽
她這個歲數(shù)卻不得不把長輩甚至她的同齡人的離去看得更坦然
而一直坐在炕角看著她們的我
卻根本無法想象假如
我說的假如
最親近的人的離去
我會如何面對
現(xiàn)在的我
雖有傷感 尚多一份理智
我知道
那是因為這次的離去
是我媽 她自己不得已的面對
姥姥給我的記憶
是每次雷打不動的煮方便面
到現(xiàn)在我還特別懷念那廉價但美味的味道
是不管別離多久但只要看見我都能喊對我名字
說我又瘦了 說我上次如何如何
是聽媽媽悔恨地說才知道姥姥最愛吃的是魚
是聽媽媽說姥姥連自己的生日哪天都不知道
是聽媽媽說姥姥對姥爺死心塌地默默容忍
是看到小重外孫跟姥姥拿手機視頻那滿臉紅潤瞬間的截屏
是看到她的兒女們在今年中秋給她送上蛋糕一起慶祝的合影
中秋本是姥爺?shù)纳眨衲?/p>
老太太代替她老頭子
帶上了生日快樂的皇冠
10月10日
最后一面 圓滿
10月18日
不在身邊
長輩們說 喜喪 不哭
卻一個個淚流滿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