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29日

這一天傍晚下過雨，地面上還有大大小小的水洼，遠(yuǎn)處昏黃的燈光倒映其中，迷離的水霧也讓街燈套上一層光暈。這個小城鎮(zhèn)已經(jīng)睡著了，偶爾傳來的聲響不過是它的呼吸聲。當(dāng)天空涂上了夜的顏色，這個世界便安靜下來。

牧小晴輕輕依偎著我，靜靜喝著酒。某個時候她笑出聲音，對我說：“你還記得嗎，大一那年我們的宿舍就只隔著一條幾米寬的過道。天氣晴朗的夜里，我們常常跑到宿舍樓的天臺見面，有時還一起唱歌。想起來，真是一段美好的日子。”

“你不說我還差點忘記了這樣的事。”牧小晴的話像一道閃光，突然照亮埋藏在心底的記憶，那些往事如同啤酒的泡沫一樣往上翻涌。我想起那些秋天的月夜，我站在宿舍樓的天臺大聲唱歌，對面的女生宿舍樓天臺上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微帶醉意之下，我問牧小晴：“之前你說夢見大學(xué)四年我們以情侶的關(guān)系度過，那是怎樣的情景？”

牧小晴的臉蛋已經(jīng)泛紅，燭光照亮她眼中的醉意。她有幾分失神，像是沉浸在美好的回憶中：“那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美的一個夢。我們幾乎每天都呆在一起，形影不離，無憂無慮?！?/p>

“就像我們現(xiàn)在一樣？”

“比現(xiàn)在高調(diào)張揚(yáng)?！蹦列∏缣鹛鸬匦α似饋恚霸趬衾?，我們過得很幸?！?/p>

牧小晴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已經(jīng)輕輕吻上她柔軟的嘴唇。也許因為酒精的刺激，皮膚輕觸的瞬間好像有微弱的電流在我們之間竄過。

我想起一年前的春天，也是在一個水汽朦朧的夜晚，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入夜的街頭。接下來，我就坐在出租屋的陽臺上，看著外面昏黃的街燈，整整一夜沒有入睡。

彼時的悲傷，此時的甜蜜，緣分是一種奇妙的安排，遇上不同的人就會過上全然不同的人生。

如果我這一生沒有遇見林雪兒，我和牧小晴的回憶會不會完全不一樣？

如果這一生沒有遇見牧小晴，我的人生會不會早就終結(jié)于過去的某一個時刻？

回憶被啤酒反復(fù)浸泡，變得越來越模糊。

“牧小晴，你到底買了多少啤酒？怎么喝都喝不完，你剛才把便利店洗劫了？”

“開心嘛，一時沖動就拿多了。還剩幾罐，來，都喝掉，盡興！”

接著又是響起啪啪的聲音，牧小晴又開了幾罐啤酒。

在夢與醒之間，我看見煙花的火星騰上夜空，啪啪幾聲爆發(fā)出滿天的璀璨。

我會慢慢好起來吧，我和牧小晴也會一直好下去吧……

……

“起來吃飯啦?！?/p>

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腦袋成了一個古老的石磨，難以轉(zhuǎn)動，又異常沉重。好像有一股力量拉著我整個人往下掉，這種感覺跟暈車很像。我聞到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怪味，也許昨晚喝得太多，最后喝吐了。我晃了一下腦袋往旁邊看去，見父親站在房間門口等著我。

“爸，我現(xiàn)在不餓，你先吃吧?！?/p>

“多少吃點吧，你的胃昨晚清空了，再不吃東西就要餓壞了。”見我不為所動，父親頓了一下又說：“順便出來聊聊吧，你還記得昨天晚上怎樣回來嗎？”

昨天……對了，昨天夜里我跟牧小晴在小公園里喝酒，喝著喝著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我是怎樣回來的？牧小晴又在哪里？

這個想法像一道閃電，把我劈得魂不附體。我和牧小晴正在交往的秘密想必已經(jīng)被像父親得知。他意味深長地對我揚(yáng)揚(yáng)眉毛，一副已經(jīng)抓住把柄可以威脅我做任何事情的樣子。我硬著頭皮跟了出去。

我坐在飯桌旁邊一言不發(fā)，默默等待著審判的開始。我又悄悄四下張望，發(fā)現(xiàn)母親沒有在家。

“你媽上班去了。”父親把一小半碗粥推到我面前，自己又盛了一碗，“別擔(dān)心，她還不知道你們的事。”

聽見這句話，我又是渾身一震，預(yù)感被證實了。我小聲問：“我是怎樣回家的？”

“你在公園里喝到爛醉，牧小晴一個女娃拖不動你，無奈之下只好用你的手機(jī)給我打電話。然后我到公園把你背回來。”

“那牧小晴她……”

“她的精神還很清醒，自己打車回家去了。臨走前她把你們的事情跟我說了?！?/p>

“對不起，我沒有克制住。幾個月之前我們就已經(jīng)在一起了?！蔽业椭^小聲說。

“去年秋天你說去廣州參加同學(xué)會，就是跟牧小晴一起去吧？”父親像是已經(jīng)把我看透，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笑瞇瞇地喝著粥。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么?？粗赣H一臉輕松的神色，我小心翼翼地問：“你不生氣？”

“牧小晴已經(jīng)跟我說了，你們在一起只有兩年的時間。這一點我可以接受，只要你們不出什么亂子，到時候好聚好散就沒問題。至于你媽那邊，我會跟她做思想工作。之后，你們想什么時候見面都行。這是我這邊的態(tài)度，至于牧小晴要怎樣跟她父母交待，那是她的事。如果她的父母發(fā)現(xiàn)你們在交往，強(qiáng)行要求你們分手，要怎么解決你們自己看著辦，我不插手?！?/p>

父親的話讓我一時半會沒有緩過來。我拍了一下腦袋，好像用鞭子揮趕不愿拖石磨的懶驢。我想了一下，發(fā)現(xiàn)這一場酒醉算得上是一件好事。至少我跟牧小晴在自己父母面前不用再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地談情說愛。

“對了，你們昨天為了什么事情喝了這么多酒，吵架了？”父親又問。

我小聲跟父親道明真相，那是為了慶祝我簽約出版第一本紙書。我偷偷向旁邊瞟了一眼，發(fā)現(xiàn)父親眼睛發(fā)亮。他突然用力把碗往桌子上一砸，啪的一聲大響，幾點白色的粥粒跳到桌子上。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全身一震，不知道父親為何突然生氣，而接下來他說出一句在我意料之外的話。

“咱家總算出一位作家了！”父親雙手握拳，興奮得滿臉紅光。

“那只是第一本書，我還算不上作家……”

“我說你是作家，你就是作家！”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父親，這一刻他把腰桿挺得筆直，一雙亮亮的眼睛盯得我心里發(fā)毛。

他沉默了片刻，到客廳里拿來一瓶洋酒和兩個杯子。他揚(yáng)了揚(yáng)手中的酒瓶：“今天高興，我們喝一杯！”接著他又輕拍腦門，自嘲般笑了一下：“算了，你昨天喝得已經(jīng)夠多了?！?/p>

我一聲不吭地接過酒瓶，給自己面前的杯子倒了一點，又給他面前的杯子倒了半杯。然后皺著眉頭，把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別勉強(qiáng)自己嘛。”父親樂呵呵地笑，坐下來慢悠悠喝著他的酒。

我強(qiáng)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小聲說：“沒關(guān)系，今天高興?！?/p>

這是我有生以來喝過最難喝的一杯酒，也是我喝過最痛快的一杯酒。

這天傍晚父親做了一桌好菜。席間，父親輕描淡寫地跟母親提及我和牧小晴的兩年之約。

母親明顯神色一變，父親把一塊肉夾到她碗里，輕聲說：“他們畢竟這么多年朋友，一直以來感情也這么好，走在一起也很正常。我們還是給孩子們一點回憶吧?！?/p>

如同父親所預(yù)料的那樣，母親沉默了片刻，還是妥協(xié)了。她輕嘆一聲：“算了吧，反正每次都這樣?！?/p>

“什么每次都這樣？”我覺得母親的話有點奇怪。

父親笑著接過話：“她每一次都說不過我們。”說著又轉(zhuǎn)過臉對母親欣慰一笑，“這頓大餐可不是慶祝他們交往的事情，而是為了慶祝咱家出了一位作家?！?/p>

母親的眼睛被父親這句話瞬間點亮，她盯著我問：“你出書了？”

我輕輕點頭，支支吾吾地說：“這本書不怎么賺錢。”

“別管賺不賺錢，反正出書了就是作家?！备赣H豪邁一笑，又喝下一口酒。

母親也難得地喝了一小杯。其實她不喜歡喝酒，每一次她都在高興的時候才喝一點。

我感到鼻酸，回想自己成長的經(jīng)歷，不管在順境還是逆境中，父母都沒有怎么要求過我。而每一次當(dāng)我取得一些微不足道的成績，他們都比我還高興。從未要求，又全心付出，我想，這才是所謂的真愛吧。

2014年5月

接下來的日子我全力擴(kuò)充作品。要在兩個月內(nèi)把四萬字寫成十三萬字，真正做下來也不容易。中篇和長篇在寫法上有很大的不同，我差不多要把原來的作品拆解重組。為了讓這部作品情節(jié)更豐富，我翻查了當(dāng)年的日記以及保存下來的聊天記錄，從中盡可能多地挖掘?qū)懽魉夭?。時間緊迫，接下來的兩個月時間里，我每天都在寫作，夜以繼日，廢寢忘食。

寫作太忙，我常常會忘記牧小晴，而她從來沒有怨言。她說就喜歡看見我這樣全心全意寫作，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放在心上。有時她在我身旁安靜地看書，半天也不跟我說一句話；為了不讓我分神，有時候她會默默離開，連一句道別的話也不說。

天昏地暗的兩個月終于過去，我也在最后期限來臨之前把終稿發(fā)給編輯。編輯問我寫完之后有什么感覺，我坦然道：“好像丟了半條命?！?/p>

在那之前我已經(jīng)把作品修改過幾遍，把能改的地方都改了。在反復(fù)修改過程中，我已經(jīng)嘗不出作品的味道。再香再甜的口香糖，嚼上一整天也會變成沒有味道的橡膠，何況我這塊“口香糖”一嚼就是兩個月。哪怕某一句話在讀者眼中驚艷無比，而我看過去卻覺得淡然無味。

我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寫得好不好，但我真的盡力了。我已經(jīng)把這個階段所能達(dá)到的最好水平發(fā)揮了出來，至于效果如何，就留給編輯和讀者評定吧。交稿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生了一個孩子，而他之后的生活我卻無法參與，只能默默祝福他健康成長。

交稿那天晚上，我心緒如潮難以入眠，一個人在陽臺坐了半夜。

悠悠晚風(fēng)里仍帶著幾分白日的溫?zé)?，不知不覺時間即將踏入六月，一年時間這么快就過去了。細(xì)想之下，又覺得這一年比以往過得要慢一些，心境有起落，情感有分合。去年同期，我懷著視死如歸的心境回家寫作，現(xiàn)在的心態(tài)已趨于平和。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成長，相比之下我更喜歡現(xiàn)在的自己，不再一味對抗，學(xué)會了原諒，學(xué)會了和解。

人生中第一本書即將出版，我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喜悅興奮，反而感到淡淡的悲涼。直到這一刻，我還是覺得這本書能出版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運(yùn)氣。如果恰好碰上一個不喜歡《人在風(fēng)里》的簡書編輯，它就成不了電子書。如果圖書公司的編輯沒有偶然看見這部電子書，就不會向我約稿。如果作品選題沒有通過，這本書也不能簽約出版。

跟之前的四處碰壁相比，這一次卻是一路綠燈。我甚至覺得，之前失去的運(yùn)氣，都花在這一次出紙書的機(jī)會上了。

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運(yùn)氣，也不是每一次都有這樣的運(yùn)氣。往深處一想，只有少部分運(yùn)氣好的作品得以出版，運(yùn)氣不好的那些都被埋沒了。作品是這樣，作者也是這樣，能出頭的也是少部分人。

天上有星空，地上有海洋，出頭的成了夜空的星，被埋沒的成了海中的水。

那些沒有寫出頭的人后來都怎樣了？他們也經(jīng)歷過茫然和痛苦吧，就像從前的我一樣，面對自己的作品滿心愧疚，不甘心，卻又無能為力。

我想起了喬磊，不知道他現(xiàn)在過得怎樣。也許他早已熬出頭，他的書賣得大紅大紫，只是作品封面上印著一個與我無關(guān)的陌生筆名。

也許他完全跳出了商業(yè)寫作的圈子，寫作只為了自娛自樂，他繼續(xù)用文字構(gòu)建自己的精神世界。

有一種成功是人前光鮮，自信從容；也有一種成功是獨對星月，平靜怡然。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否已經(jīng)跟命運(yùn)和解，而我只感覺自己已經(jīng)走過最難的一程，前方依然未明，但至少不再痛苦。

想到這里，我站了起來，對著夜空深深一躬：“感謝你讓我通過沙漠?！?/p>

長夜已盡，黎明的陽光很快會亮起吧。

《穿過沙漠便是天堂》 第36章
作者簡介：一鳴，小說作者，寫作教練，愿我能為你帶來感動和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