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看起來不像本分人。首次與他見面是在醫(yī)院的走廊里,我剛掛斷電話便看到一只滿是繃帶的手朝著我搖擺致意,滿臉“知心姐姐”般的笑容與老舊的毛邊藍卡服使我與所處的環(huán)境產生了分歧感,我回顧了一下波瀾不斷的職業(yè)生涯,立刻斷定,這個傷者是個茬子?!败嚨湶霍[,滿臉堆笑,此事必有蹊蹺”
“你好,我是保險公司的人傷理賠員,請問你是張保年先生嗎?”
“對,是我”老張繃著笑容回答道。
“麻煩把身份證,床頭卡以及拍的片子給我提供一下,順便麻煩您描述一下事故經過”
......
一陣寒暄過后,我了解了整個事故經過。老張騎著“一只耳”摩托車載著新同事橫穿早高峰期間的主干路,一路披荊斬棘飛速穿梭于車與車的間隙;由于經常堵車,他練就出過硬的車技。講到這的時候,老張仿佛一個常勝大將軍,興高采烈之際,本想振臂一呼,卻瞥見了自己剛下完鋼板的手,不禁悻悻然的繼續(xù)說道:“剛準備闖完最后一個紅燈,明明過了這個路口再一拐就能到店,臨了臨了,前面車突然開門了,我一臉就懟到了車門子上,直接摔了出去。誰成想手也折了,車也歪了,臉還啥事沒有,嘖 要不說咱運氣也不差嘛,就指這臉吃飯呢”。我腦海里自動匹配到“瘋狂的石頭”,正想笑又不好意思,道哥命沒了,老張手廢了,誰還不是個苦命人呢?強壓住幸災樂禍的苗頭,我連忙和老張告別,臨走還被老張要走了微信,美其名曰“以后多聯(lián)系,不能讓你白忙活兒”。我暗中翻了個白眼,果然是個茬子 不,一個樂觀的準茬子。
老張并不能靠臉吃飯,實際上 手才是他安身立命的“家活事”。據他所說,他是這個GDP主要靠燒烤的小城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業(yè)內大佬,巔峰時期的他 甚至可以一天游走于十幾家燒烤店,憑借著高超的穿串技術也讓他帶了很多徒弟??上У氖?,理論上是他關門弟子的李阿姨首戰(zhàn)未捷,便被騰空的摩托車顛了個骶骨骨折,以至于只能安心的在家享受退休生活,從此不愿再踏足烤場。老張并沒有考慮自己還能不能干活,我也考慮不了,我只是在估算老張翻臉的日子,順便期盼交警給老張一個無責,畢竟老張總喜歡給我轉發(fā)雞湯文章,嗯 理賠不成仁義在,給你祈禱祈禱,不枉我們塑料網友一場。
事故很快就定了責,老張摩托車無責,我司標的車主全責。據說車主也是倒霉,堵半天了,剛想下車看看情況,一開門便迎門飛來一輛摩托車,嚇一跳不說還要自己換個門,本想和老張理論一番,看到老張招牌式的笑臉立刻就散了氣,畢竟主干道不是停車場,雖然老張有闖紅燈未遂嫌疑但也受傷不清,車主就沒再爭議。后來我也問過老張,老張固執(zhí)的認為自己肯定沒有錯,但經過這一次的教訓,他打算把摩托車換成電動車。我調侃他:“擠擠公交得了,別騎車了,還惦記著出院打工呢?賺錢沒夠啊”。出乎意料的,老張一直沒回答我。
老張恢復的很好,沒過多久便出院了,我私下里和老張說了當?shù)氐睦碣r標準和實際賠付情況,由于老張實際用藥天數(shù)很少,鋼板還沒有拆除,并且超退休年齡太多,賠付肯定不會順利。我建議老張先不要著急,盡量多準備一些證明,等拆完鋼板再來結案。擔憂很久的翻臉并沒有發(fā)生,老張意氣風發(fā)的告訴我現(xiàn)在就要結案,馬上過十一了,他想去看看九寨溝。
理賠進展意外的順利,超額的三期、手寫的誤工材料、以及少有二次手術賠付。我有甚至懷疑老張是深藏不漏保監(jiān)會元老人物,或許他一個電話就讓油鹽不進水火不侵的核賠人員乖乖服軟,懷著疑問給老張支完了理賠款,直到我整理材料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老張的醫(yī)囑上赫然寫到“左腎未見,減少用藥”,怪不得核賠這么痛快,畢竟再吝嗇也要分人。后來李阿姨和我講了老張的故事:以前的老張是化工廠的工人,日子雖然不算太富裕但家庭美滿,還算有滋有味,不過女兒檢查出了尿毒癥,攢了一輩子的錢全都給女兒救命用了,到現(xiàn)在孤家寡人一個,自己的身體也被折騰壞了...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老張,不過既然是老張,想必也不需要無用的安慰。
老張終于去了九寨溝,梳著背頭帶著墨鏡的他,在鏡頭前開心的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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