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醫(yī)院病房內。
遠慧大師與嚴苛坐在淺藍色桌子的兩側,桌上擺著兩盞熱氣騰騰且湯色澄明的清茶,偶爾還透出芬芳馥郁的豆沙味,杯中的茶葉乖巧溫馴地趴在那弧形的杯底,就像憨厚的孩子面對老師的嚴厲怒斥不敢有絲毫的舉動,哪怕是眨一下眼睛。茶水倒影著窗前沉悶且?guī)е液稚奶炜?,還有那緊壓著房檐的葉子巨大的懸鈴木,這一切都讓人感覺到有一種無形的壓抑正扣在天靈蓋上,似乎有點喘不過氣來。
窗前拉網捕食的花蜘蛛早已收工并綣縮回洞中,屋邊的蟲子也識趣地停止了準時的歡唱??諝庾兊脺啙岫?,房間里安靜得好像誰呼吸一下全世界都能聽見,又似乎只要有誰輕咳一聲,整個世界都會因此而顫動甚至會即時崩塌。
很明顯,他們是特意選擇當當出去狂歡的這個空隙來進行交談,由此可見話題的嚴肅性、沉重性以及敏感性。
遠慧和尚沒有說話,他的手慢慢伸向桌面并捧起茶杯,這一舉動頓時將屋內沉悶的空氣攪動了起來,氣氛也開始變得緩和與親切。
他將杯端到嘴邊,輕呷了一口,看神情是那么的和顏悅色、氣定神閑,似乎他已超脫于外。反觀嚴苛,拘謹得有些不太自然。
性情本就急躁的嚴苛首先進入正題。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金邊首飾盒,擺在桌面上,然后右手一推,將盒子推到了遠慧的跟前。接著,他用食指將首飾盒扳開,只見里面放著那塊刻著“共苦”二字的玉牌。
“阿彌陀佛!什么意思?”遠慧住持問。
嚴苛一臉嚴肅,且有點不容置辯的意思:“玉,帶回去,當當也跟著回去。”
遠慧大師仔細地端詳著那塊玉,是的,是之前當當戴著的那塊。那一刻,他的思緒展開了,眼前出現了佩兒的身影,是呀,那個美麗的女子,自己曾經的愛妻,一個善良的母親,她的神情、姿態(tài)、音色甚至語調,都跟現在的當當相差無幾。
嚴苛輕輕一咳,遠慧迅速將思緒收回,他將盒子慢慢地推回桌子中央,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嚴苛單刀直入:“你——真的不想認回?”
遠慧大師瞇上眼睛雙手合十,作了個深呼吸,反問道:“你想我認回?”
嚴苛一聽,嘴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是呀,如果他真的認回當當,就相當于割掉自己心頭上的肉,那種失落的難受,又有誰能懂?我不希望他認回!如果可以,我寧愿用一切東西去交換,就像之前幫她擋刀一樣,為了她我甚至可以獻出自己寶貴的生命。但是,這個想法只是從我個人的角度出發(f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怎么能那么自私呢?當當畢竟不是自己親生的,遠慧才是。嚴苛明顯有些遲疑,他知道,從道義的角度來說,他不能這樣,因為這已經逾矩。
嚴苛的一切心思遠慧都看在眼里。嗯,還是我當初認識的那個性情男人!當當交給他,我是放心的;能交給他,當當也是幸運的!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他們是有感情的,我怎么可以這么殘忍地割裂他們之間的關系呢?他的表情讓我明白,他的心中已經難以割舍,一旦殘忍地分開,他會撕心裂肺茍延殘喘,不見半條性命。對,我可不能心軟猶豫而臨陣退縮,否則就是誤了他,也誤了我,更誤了當當!
可嚴苛說:“她本來就不屬于我!”
遠慧不語,只是輕捋著手中的珠子不停地誦念著佛經。他不急于回答,因為他知道他的態(tài)度已經左右了事情的走向。
嚴苛重復道:“認回吧,她畢竟是你的親生骨肉!”
遠慧大師睜開雙眼,笑容如花般在臉上慢慢地綻放開來,給人的感覺是那么的平和,那么的坦然,那么的與世無爭。他知道,嚴苛只是出于道義,而并非真心。但把孩子交給一個能真心為他人著想的人,那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孩子是你帶回來的,她就是你的?!?/p>
“但她始終是你的孩子!”
“誰說她是我的孩子?”遠慧反問。
“不是有一份親子鑒定書可以證明嗎?”嚴苛分辯道。還沒等遠慧反應過來,他就嘟囔著扭頭往門外走。他要到女人住的另一間病房里將那份親子鑒定書取來。
遠慧大師向門外招手,讓小沙彌去取筆和紙過來。他捧過盒子,然后從上衣口袋中拿出點什么,再塞進盒子里面去。這時,小沙彌把紙和筆拿來了,遠慧和尚將紙展開,在上面寫上幾個小字。小沙彌接過紙條對折疊好,也塞進了盒子里。
幾分鐘后,嚴苛回來了。他手執(zhí)那份親子鑒定書,然后放在遠慧的面前:“這就是證據!”
遠慧心中撲哧一笑,那么認真,這么多年過去了,這死腦筋怎么還是改不了呢?不過,這品質挺可貴的,幼稚中透露出正直與實誠,為友多年我看中的也是這些。
他拿過親子鑒定書,是呀,那是父女倆關系的最好證明。有了這一紙證明,他可以名正言順地領回孩子,可以大大方方地給予孩子最溫暖的父愛,可以和孩子一起享受親情之樂……要是我們父女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該多好?。⊥蝗?,他的心頭咯噔一響,不,我不能,我不能這樣做!之前不是已經想好了嗎?怎么現在又退縮了呢?嗯,堅強點,狠一點,我要釜底抽薪,不然會前功盡棄!
以前就問過他,為什么不將那份親子鑒定書燒了,看來,他是預想著若有這樣的一天這張證明準能用得上場!他的良苦用心在這一刻讓我看到了他的智慧、他的遠見和他金子般的心靈。今天以后,大家都不用再受這份證明的牽絆,我會將事情處理得百分百完滿。
想到這,他雙手執(zhí)著鑒定書的兩邊,然后用力一撕,頓時那鑒定書就被撕成了兩半,他將撕開的紙片疊起,橫過來后又是一撕,嘶嘶幾聲之后,紙片已被撕成極細的碎片,緊接著,他走到窗前,雙手向窗外一伸,就見那碎片如同落花一般隨著風兒向著窗下小溪的潺潺流水飄去。
嚴苛想上前阻止,怎奈有小沙彌在中間阻隔著,他擠不過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份撕碎的鑒定書慢慢地落入水中,然后隨浪兒奔去。
他問:“為什么?”
“不為什么。只是為當當有個幸福的家!”遠慧回答。
“不后悔?”
“不后悔!能見到她就是佛祖對我的最大恩賜,我知足了!”說完,他再次雙手合十,輕念阿彌陀佛。
“可……”
“世事如浮云,人生不要牽絆太多,放下執(zhí)念就是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這樣,人生才能自如、完滿、圓融,這才是生命的真諦。凡人俗事,多是庸人自擾,自尋煩惱!”遠慧和尚緩慢地說。
佛是智慧的,遠慧也是!
“你就沒有一點東西要說嗎?修遠?!?/p>
一聽到修遠這個名字,遠慧大師一下子怔住了。那一刻,思緒又將他拉回到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年時代。他依稀記得,那天有個叫嚴和的少年為了幫他解圍,跟別人打了一架,就是在那一天,他們成了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我性格不好,怕你女兒受委屈?!眹揽琳f。
“那是你的女兒!與我何干?”
“可是……”
遠慧和尚本不愿多說,但面對對方的赤誠,他不能辜負。轉念一想,也只有他想通了,他和當當才會找到幸福的歸宿。他說:“時光一直向前,我們不能頻頻回首!佛說,世間的一切,如沙如塵,我們只是這茫茫宇宙中的一粒塵埃,只是人世間的一個匆匆的過客。只有站得高一點,才會撥開迷霧看開看透。時光如白駒過隙,世事如白云蒼狗,得到現時的心安,便是最好的安排!更何況,他只是你的女兒!”
“只是?”
“對,只是!”遠慧和尚進一步強調道,“這世上,只有你才配做她的父親,做她唯一的父親!”
說完,遠慧示意嚴苛,倆人共同坐下。他深情地看著嚴苛,手一用力,將盒子輕輕地推到嚴苛的面前。
他什么話也沒有說,然后慢慢地站起,叫上小沙彌就往外走去。嚴苛連忙起身,可對方沒等他開口,就已經走出了好遠。他們的腳步是那么的輕盈,如風,似佛,踏云而去。
嚴苛只好坐下,打開面前的那個首飾盒。打開的剎那,他看見盒子里多了一塊玉牌,他將它拿起,只見上面刻著“同甘”二字。怎么會有兩塊玉牌呢?哦,原來這是一對!琢磨來琢磨去,他不禁輕聲地反復念叨起“同甘共苦”這個成語來。什么意思?他再看盒子,只見盒頂上掉出來一張紙條,嗯,是遠慧的筆跡,上面用行書寫著:“同甘共苦,幸福常在!”
嚴苛拿起那兩塊玉牌,望著遠慧遠去的方向,眼眶頓時濕潤起來。他突然眼皮一眨,那眼淚如泉水一般一下子涌出了眼眶。他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然后像一個孩子般“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正所謂:男兒有淚不輕彈,那是未到動情處。
窗外的天空一下子晴朗起來,滿天的灰霾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碧空清澈如洗,除了偶爾有幾朵白云在天際間徘徊。一架飛機從萬米蒼穹掠過,留下一條白色的筆直的尾巴,就像一座橋梁從天空的這頭架到天空的那頭,又像一條白色的紐帶將天的兩邊緊緊地連接在一起。太陽斜掛在空中,竭盡全力地發(fā)著光,他正在用心地補償著之前辜負過的每一個生靈和每一寸大地。
風很小,很均勻,它輕輕地掠過云朵,擦過那高高的南墻,拂過東林寺前那棵高大而茂密的菩提樹,清新地,溫柔地,深情地,仿佛還帶著些淡淡的石斛花的清香,內斂而悠遠。蒼鷹張開它那寬大的滑翔傘在空中翱翔,蟲兒也爬出了它的居所在草叢中唱起了歡快的歌,花蜘蛛也揮動著那細長的梭子爬上爬下修補破網,一對暗綠繡眼鳥在大樹之間東蹦西跳翻飛嬉戲,一群朝氣蓬勃的小朋友排著隊從窗前經過,唱起了那首經久不衰的歡樂的民間童謠:
空中一輪月,
樹頂一只鷹,
房梁一塊冰,
地面一盞燈,
床內一個娃,
地上一道坑。
娃兒胖,娃兒精,
娃兒抬頭數星星。
問他星星有多少,
數來數去數不清。
數不清呀數不清,
摘下再數定分明。
爹爹快,爹爹親,
往上爬,摘星星。
賞月亮,看老鷹,
舉著燈,撿星星。
娃兒踩到一塊冰,
哎喲喲兒屁股青,
跌進坑里睡星星,
一夢醒來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