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微信公眾號，ID：北柵谷子，文責(zé)自負(fù)。）

叮鈴鈴，拿起電話，歡快的聲音傳來：“聽，洱海的鳥叫。一群海鷗在飛?！?/p>

太遙遠(yuǎn)，與我無關(guān)。啪，放下電話。

叮鈴鈴，“聽，山里的風(fēng)。我們在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徒步呢?！?/p>

不理他。啪，掛斷。

叮鈴鈴，“聽，椰林邊的浪。泰國真悠閑?！?/p>

我還忙呢。啪，沒廢話。

叮鈴鈴，叮鈴鈴，一次又一次，超過時長的鈴聲斷了、響起，斷了、響起。

真煩人，找同學(xué)聊天吧。

聊完天回去，電話還在叮鈴鈴，叮鈴鈴。有人這么閑，一個多小時撥電話玩？

?“你別天天打了。”

?“不天天打，怎么跟你說話？”

沉默。

尷尬。

“我和男朋友挺好的，你別再煩我了?！?/p>

“真的嗎？”

可惡！啪，掛斷。

我和男朋友挺好的，真的挺好的，我們要結(jié)婚了。

電話鈴依舊每天響起，叮鈴鈴，叮鈴鈴。電話不會氣得跳起來翻跟頭吧？

偶爾去接：“別打了！煩死人了！”

“你男朋友真的對你很好嗎？”

真的很好。他在老家，我在更北的北方，難得見一次面。每天打個電話，每周寫封信，聊聊貝貝多高了，老李家做什么好吃的了，小王又相親了。

“窗外的喜鵲一直在叫，我想你要回來了?！彼谛爬镎f。

火車到站了，人群中的那個人，翹首等待。四目相對，莞爾一笑，沒有歡呼的奔跑，沒有重逢的擁抱，只是拉著手，隨便聊聊。他東一句西一句談著那些熟悉的人，我有一搭沒一搭問著各種問題：袁世凱是什么樣的人？會計師事務(wù)所都做什么？警犬為什么那么厲害？小葛家怎么那么有錢？他是我的百科全書，有問必答。

“我們?nèi)サ揽诔钥敬??！?/p>

車流不息的路口，煙熏火燎的烤串，不招自來的老貓，伴著我們的每一次相見。

晚上，黑黢黢的辦公大樓，只亮著一個窗口，那是他的辦公室。無論我在與不在，直到深夜燈才滅。

曾經(jīng)一起玩麻將的朋友們打趣：“不來搓幾把？”“改天，改天！”

他說，沒有遇到我之前，內(nèi)心空蕩蕩、無著無落，就用麻將打發(fā)日子?，F(xiàn)在忙著考證書學(xué)英語，時間不夠用，無聊也沒了。

我們當(dāng)然挺好，我們要結(jié)婚了。

但是，有人不相信。

有一天，那個號碼沒有打進(jìn)來。怎么回事？不管他。

第二天，那個號碼依舊沒顯示。也好，終于不煩我了?？墒切睦镉幸稽c失落落，悵悵然。

不知過了幾天，有人突然出現(xiàn)在這個遙遠(yuǎn)的城市。

“我把公司搬到這個城市了?！?/p>

“你瘋了嗎？ ”?

“我喜歡你，喜歡了好多年?！?

“我要結(jié)婚了?！?

“我不管?！?

生氣？感動？欣喜？悲痛？不舍？措手不及地，所有這些感覺都在心頭翻滾。可是還是不舍。不舍我愛的那個他。我們不是好好的嗎？我愛他，他也愛我?，F(xiàn)在無端冒出了個難題，如何拒絕眼前如此任性的霸道的愛？好像拒絕不了。那種霸道像巨大的外置磁場，重整著大腦的信號。也許這就是巨霸。

“師姐真奇怪，為了吃二十塊錢的面條，要花八十塊錢打車?！蔽译S口說說。

有人立馬打車帶我去：“你也可以擁有這種奇怪?！?/p>

“今天很生氣，實驗沒做出來，被老板挖苦了一通?！蔽冶г怪?。

有人下班后立馬買了一堆好吃的，風(fēng)塵仆仆出現(xiàn)在我面前，只為了安慰我?guī)拙洹?/p>

“不要買便宜的，買大牌的，這樣有氣質(zhì)?！?/p>

大牌的才有氣質(zhì)嗎？氣質(zhì)好的人，氣度也好嗎？

“高級飯店才有品，有味。”

高級的才有品味嗎？品味高的人，品行也高嗎？

被寵愛包裹得緊緊的，應(yīng)該幸福吧？可是，為什么腦子里總是出現(xiàn)那個人，那個等著窗外喜鵲喳喳叫的人，那個喜歡路邊擼個串，看見流浪貓就走不動的人？他現(xiàn)在一定在辦公室里背著英語單詞，一定在盼著等著我吧。

我深愛著那個人，可是又無力放棄橫在眼前的黏黏膩膩的被寵被愛。

“元旦我不回去了?！?

他那么敏感，早就覺出來了。

“好呀，研究生考試快到了，我再加把勁，爭取考上?！?/p>

“分手”在舌頭上打著轉(zhuǎn)，還是吞下去了。眼淚肆意流淌，濕了衣襟，滾落在地。

”我想出去看看?！?

“那我先學(xué)意大利語，然后帶你去佛羅倫薩學(xué)藝術(shù)?！庇腥藴?zhǔn)備轉(zhuǎn)手公司。

“這樣太不計后果了。”

“沒事，為了你的夢想，怎么都行?！?/p>

“那也是你的夢想嗎？”

“可能吧。”

在街上看到女同事，一米開外，有人故意打電話：“你在哪？出來逛逛吧?！?/p>

也許，有人習(xí)慣制造小驚喜，無關(guān)感情。

出去爬山，有人接到舊友的電話，沒完沒了地聊起來，從山下聊到山上，又從山上聊到山下。

也許，有人熱衷電話聊天，不分對象。

我冷靜下來。開始審視那份執(zhí)著，他是執(zhí)著地愛著我這個人，還是執(zhí)著地追求著 “愛到我”這個夢？我自己真的喜歡那份執(zhí)著嗎？喜歡執(zhí)著的這個人還是這個人的執(zhí)著？還是，只不過被任性的蠻橫的愛俘虜了？愛和糖一樣，越甜，越容易壞牙。

這種愛曾經(jīng)讓我心動，但最終沒有讓我心安。

春節(jié)回家，母親知道那個人不會來了，那個人已經(jīng)來了好幾年。

“給家里拜年了，祝全家春節(jié)快樂！”大年三十，他照樣發(fā)來短信。

元宵節(jié)過后，我去南方參加了博士入學(xué)考試。不久，碩士研究生考試結(jié)果出來了。

好朋友打電話給我：“他上分?jǐn)?shù)線了。正在一起吃飯?！蔽业暮门笥言缫殉蔀樗暮门笥选?/p>

好朋友說，我們都不敢提你，他幾次欲言又止，最后說：“所有人認(rèn)為，我們分手是早晚的事，但我總是希望晚點，再晚點，然后就不會有早晚了?！焙门笥涯髦鴾I，靜靜聽著。我在電話這頭靜靜聽著，默默流著淚。突然冒出翻江倒海的念頭：我要回去，現(xiàn)在就回去。

不能多等一分鐘，馬上拎起包奔向火車站。

坐在火車上，內(nèi)心顛來倒去，卻只有幾個字：我舍不得他。舍不得就是舍不得。不管他是不是總忘記擁抱，是不是喜歡路邊攤，我舍不得他。我們有美麗肆意的青春，我們有青澀懵懂的回憶，希望未來的日子里一直有他，缺點很多但真實的他。

下了火車，看到了那個人。沒有痛哭，沒有擁抱。像往常一樣，一見面他就開啟嘮嗑模式，路路家養(yǎng)了條大狗，貝貝上幼兒園了，考研專業(yè)排名第三，不知道有沒有希望。

我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情景。炭火呲呲啦啦唱著歌，焦味和香味歡快地纏繞著，人們尖聲粗嗓地笑鬧著。我們一邊狼吞虎咽地擼著串，一邊投喂著饞嘴的老貓，全然不顧眼前的喇叭聲聲，車輪滾滾。

我暗暗地等著他的擁抱。等著，等著，可能會等很久，他需要安置焦慮掙扎。

他說，相了幾次親，每次約人家吃飯，都忍不住說：“我從來沒有和我女朋友在飯店吃過飯，分手也是應(yīng)該的?！睂Ψ缴畋硗椋瑓s不可想象。

他說，每次看到貝貝，都不敢上前，害怕貝貝問：“阿姨呢？我要叔叔拉一個手，阿姨拉一個手?！?/p>

他說，回家跟奶奶說對象吹了，奶奶笑著搖頭：“不可能?！?/p>

“真的?！?/p>

“不可能?！蹦棠讨皇切χ鴵u著頭。

他說，做手術(shù)了，曾經(jīng)的麻將桌友們輪流照顧了幾天?！艾F(xiàn)在就是放屁多。”不說我也知道。

接著，我的博士入學(xué)考試成績出來了。我要離開這個城市，逃脫那柔軟的捆綁，甩掉那無底的寵溺，擺脫那甜蜜的誘惑。終于再也不用做無謂的選擇，我只留一個選項；再也不用鼓起無謂的勇氣，嘗試不屬于我的生活；再也不用做沒用的掙扎，淹沒我的愛不是我所愛。

我要走了，去往陌生的遙遠(yuǎn)的城市。

有人說：他通過自學(xué)考上研究生，真是了不起。他有能力愛你，以后我也會從你的世界消失。

有人堅持從出差的南方回來，只為送我到火車站，但我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沒有再見，永別吧，有人曾經(jīng)給予我滿滿流溢的愛，我沒有樂在其中。也許，我們各自只是愛著夢想里的愛，一旦觸地，無所是處。

永別吧。沒有我，你一樣可以好好過；就像沒有那個人，我也一樣可以好好過，但我心甘情愿跟那個人，跟他一起好好過，過未來也許不好過的日子。

再過幾個小時，我就見到那個人了。我知道他會在站臺等我，帶著我愛吃的巧克力派。

我知道他會嘮嘮叨叨囑咐我一通，直到火車?yán)^續(xù)前行，載著我一路向南，奔向遙遠(yuǎn)的終點。

我知道，他會一如既往，忘記擁抱。

但是，我愛，愛那個我愛的人，那個吃路邊攤也安然自若、坦蕩真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