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的寫作特點,表面上是“喪”、“頹廢”、“絕望”。然而他的文字之所以充滿魅力,在于他坦誠地揭示了人性灰暗的底色。他把我們常人習(xí)慣了隱藏的內(nèi)心羞恥,全部公之于眾。
絕望
“嚴(yán)肅=愚昧,總之呢,人只要活在世上,就一定在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p>
太宰治認(rèn)為真相是遮不住的,他從不回避那些我們不愿意面對以及無力承受的部分。所以太宰治“無賴派”式的寫作,實際上是——以頹廢的口氣揭示真相,這個真相往往悲涼,卻又無比真實。
在我們沮喪甚至絕望的時候,很適合寫出這樣的文字。

在《斜陽》中,太宰治以“直治”日記的形式寫下來這樣一段話:
“我偽裝成騙子,人們就說我是個騙子。我充闊,人人以為我是闊佬。我故作冷淡,人人說我是個無情的家伙。然而,當(dāng)我真的痛苦萬分,不由得呻吟時,人人卻認(rèn)為我在無病呻吟?!边@是一種真實。
“我不想和那些自以為受人尊敬的人交游。不過那種高尚的人也不屑與我交往?!边@也是一種真實。
它們通常顯得悲涼。這種悲涼被推向極致,就直通死亡。
“到最后,除了自殺我大概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吧?”
真實

太宰治把對生命的自愿放棄歸結(jié)于自己,認(rèn)為“我的不幸,全部出于自己的罪惡”。這樣看來,或許喪失為人的資格的并不是太宰治,而是我們。在太宰治面前,我們都顯得不真實。人人都在表演,假裝生活很明媚,假裝生命很光明。可那些明媚光明的背面,從未離開過我們。
與其讓它們隱隱作祟,太宰治選擇了正面迎接它們。他的文字,像是公布了人性當(dāng)中一個共通而有天大的秘密。具體來看,他的文字又表現(xiàn)在“被動”和“反?!眱蓚€方面,這是我們模仿他的寫作方式的一個突破口。

一, 被動
被動,源自于他消極的生命觀。
一個最直接的小技巧是——多用“不得不”。
譬如描寫生活態(tài)度,我們寫“要積極樂觀地活下去”。太宰治寫出來一定是,“然而,我還是不得不活下去”。
譬如描寫愛情,我們寫“我愛你”。太宰治寫下來一定是,“我也不得不愛你”。
對他來說,活著是被動的。
“奇跡這種事,有時還是會偶然出現(xiàn)于人世間。”他把主動放棄得一干二凈,當(dāng)一個人沒有什么不可以失去(尤其是生命)的時候,他的消極反而表現(xiàn)為豁達(dá)。太宰治就是靠這種消極的豁達(dá),擊中我們脆弱的內(nèi)心。
二, 反常
“我本想這個冬日就死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細(xì)條紋的麻質(zhì)和服,是適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還是先活到夏天吧?!?/p>
他打破了尋常事物之間的因果聯(lián)系,卻在看似無關(guān)緊要的二者之間獲得聯(lián)系。

這讓我想起一個朋友的辭職經(jīng)歷:
一天他去公司食堂吃飯,走到食堂發(fā)現(xiàn)沒帶飯卡,于是返回宿舍去取,回到宿舍以后忽然忘了要干什么,又想起沒吃飯,便再一次走到食堂……最后他當(dāng)即決定離職。
這種做法就很太宰治。
飯卡和工作之間并沒有直接關(guān)系,就像麻質(zhì)和服跟死亡之間一樣,但太宰治看到了它們。
譬如,我們描寫這樣的場景,下雨天忽然想起來陽臺上的鞋子沒有收,太宰治來寫,可能會是,“下雨天讓我對陽臺上的鞋子產(chǎn)生了厭惡,于是我將它丟下樓去?!?/p>
譬如,我們寫兩個人詳談甚歡,太宰治寫出來則是,“他們那裝腔作勢的詞句,偶爾也會發(fā)出令人詫異的真誠之聲。或許不經(jīng)大腦的話語才是真心吧。”
我們常常習(xí)慣了給每一件事找到意義,或者說辭,否則我們無法解釋我們的生活。而事實上并不是每一件事都有明確的意義,當(dāng)我們無法自圓其說的時候何去何從?太宰治直視了這部分,于是被我們理解為頹廢。
太宰治并不篩選經(jīng)歷,他的寫作“并不是對生命發(fā)表見解,只是描摹它。”
這種“反?!蓖频阶詈缶褪恰畎矘窌r,創(chuàng)作絕望之詩;生活不如意時,寫出生之喜悅。
這種“反?!蓖频阶詈螅沧屛覀冋J(rèn)為他太反常。
灰

太宰治的被動和反常,始終沒有跑出灰色范疇。
他“喪失了為人的資格”,但是從來都沒有表現(xiàn)敵意。寫作范疇,語言特點,都止步于黑白之間的灰。
“純潔無暇的信賴之心也是一種罪過嗎?”
“這世界上,是否存在好的壞事?”
這種灰,是一種懷疑之心。太宰治對規(guī)則,道德,人性充滿了懷疑。但無論他寫到哪里,最后都會歸咎于自己?!暗憧?,我的腿長吧?現(xiàn)在的褲子根本就不合身,不管在哪方面,我這人都挺煩的?!?/p>
他從來都是委屈自己,卻從來不會傷害別人。

-END-
一個一本正經(jīng)胡說八道的人
歡迎約稿約酒
公眾號:反向青年余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