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jìn)入五月份的歙州城此時正值初夏時分，天氣晴好，日光怡人。這本應(yīng)是出門踏青的好日子，然而歙州知府張言卻毫無賞景觀花的閑情逸致。

這日一大早，張言便接到幾名農(nóng)夫報案，說于城南郊外的河中發(fā)現(xiàn)一具漂浮的女尸。幾個人驚慌失色之下趕忙報案，甚至不敢將其打撈上來，倒是為仵作驗尸保留了盡量多的線索。

尸體的身份很快就弄清楚了，城西的陳員外在招認(rèn)布告貼出去的第一時間就攜其夫人前來拜見張言。蓋尸布揭開，已經(jīng)浮腫變形的尸身一露出來，陳夫人當(dāng)即嚎了一聲“我的兒啊！”，便暈死過去，于是又一通手忙腳亂。

張言先稍微安撫了一下陳員外的情緒，“令嬡此事確實令人十分悲痛，如今看來緊要之事乃是查清楚事情的經(jīng)過。不知令嬡生前可否有不順之事，會令其一時想不開？”

“不，不會的。小女安安自幼溫婉良善，恭敏孝廉，絕不會如此棄高堂不顧，況且她與連府的二公子連子逸情投意合，本已商定今年秋下小女及笄后就定親……唉……可憐我的安安如今不明不白的這么去了，要是不把歹人繩之以法，豈不愧對安安十幾年來的孺慕之情！”說到最后陳員外已經(jīng)化悲痛為憤恨，恨不得立時手刃真兇才好。

平復(fù)了一下心緒，陳員外慢慢開始仔細(xì)回憶：“我兒是昨日未時初左右出門去的，那時剛用完飯，安安說約了婉君——婉君是安安的閨中密友，說不定知道些什么，請大人千萬不要忘了問詢——”

“自當(dāng)盡力。員外說的可是福瑞樓的東家——城西宋家的小姐宋婉君？”

所謂的城西宋家早年是做絲綢生意發(fā)家的，后來又開始做些別的大小買賣，其中福瑞樓是歙州城中規(guī)模最大最豪華的酒樓，若要說那宋家，提別的東西旁人不一定知曉，一說這福瑞樓是歙州當(dāng)?shù)鼐討舯囟ㄖ赖摹?/p>

“正是那宋家的?！?/p>

“安安說約了婉君喝茶聽?wèi)?，便帶了貼身丫鬟綠蘿出門去了。大人也知我朝素來開明，對女子也無那許多桎梏。因此安安若是不遠(yuǎn)行，多是步行出門，何況那茶樓戲園子都是安安去慣了的，我夫婦二人就沒有多想。誰知到了申時末，婉君帶著綠蘿回來，說安安不見了，她們找了一個多時辰都沒找見，老夫便急忙派了府內(nèi)多半的下人小廝出去，直找了一整夜安安仍舊杳無音訊……誰知今日，今日……”

說到這里陳員外禁不住老淚縱橫，“誰知今日一早，便聽說大人張貼了告示……”

張言卻顧不得照顧他的情緒，畢竟破案這種事是越早越好，時間越短能找到的證據(jù)就越多，時間長了可能有的痕跡就被人無意間破壞了。于是追問：“這樣說來，令千金的貼身丫鬟為何沒有跟在主子身邊而是跟著那宋小姐了？她們又是何時失散的？”

“唉，婉君說安安根本沒有去赴約。她們走到半路，安安突然想起要送給婉君的一本字帖忘在府中了，便遣了綠蘿回府去取，結(jié)果等綠蘿取了東西到茶樓與安安匯合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只有婉君一人，兩人一對才知道安安根本沒有去過茶樓。”

如此說來陳小姐應(yīng)該是在路上出的事？然后被人脅迫到河邊？未時初到申時末……張言沉思了半晌，覺得此時定論還是為時尚早。

張言翻閱了一下師爺在旁記錄的卷宗和仵作的驗尸結(jié)果。

據(jù)仵作驗尸可知，死者——即陳員外之女陳安安——手開，眼微開，肚腹鼓脹，口鼻內(nèi)有水沫及少許淡色血污，發(fā)髻緊，發(fā)際與指縫內(nèi)有泥沙，因此可確認(rèn)其死于溺水而非死后被丟入水中。死者尸身上無其他傷痕，即死前未受到侵害。根據(jù)尸斑的多少以及尸身的僵硬程度可大體推斷其遇害時間為前一日的巳未兩個時辰之間。另外仵作發(fā)現(xiàn)死者所佩戴的一枝累絲嵌寶石蝴蝶簪上刮附著一角碎布，觀其顏色材質(zhì)應(yīng)為男子所用。

張言理了一下思緒，死者未時初才出門，那被害時間應(yīng)該是在昨日未時。還有幾個要緊的人需要審問一下。于是張言先遣了手下得用的兩個捕頭王雄和趙葉出去分頭行動。王雄拿著在陳安安發(fā)簪上發(fā)現(xiàn)的布料去城內(nèi)的大小布莊排查其流通走向，而趙葉則是根據(jù)仵作推算出的時辰、河水流淌的緩急和尸身的體重去大概測算出被害人落水的地點。想了想，又叫了幾名捕快分別去請宋家小姐、連家二公子以及丫鬟綠蘿。

最先到的是宋婉君。雖然張言與歙州城里的大家族皆有接觸來往，但那都是行走在外的男子們，對于女眷張言還真是知之甚少。看這宋婉君削肩細(xì)腰，俊眼修眉，面上沉寂哀婉，眼眶泛紅微腫，想來是已經(jīng)知道了好友的遭遇。

“咳咳，宋小姐不要拘謹(jǐn)，本官只是想就陳小姐遇害之事問你幾個問題。”

“大人問便是，民女自當(dāng)知無不言，言無不盡?！?/p>

“如此甚好。宋小姐就先說說當(dāng)日的情景吧。越詳細(xì)越好?！?/p>

“是，大人。民女與安安相約去戲園子，當(dāng)時民女如約而至，但是左等右等都不見安安的人影，直至未時過了七刻才見綠蘿。民女正奇怪怎地就她一人，還以為安安臨時有事不能到，遣綠蘿給我送信兒來了，誰知綠蘿說安安早已赴約。民女便覺不妙，因為安安向來穩(wěn)重，若不是有什么意外不會無故失約。但是這種事到底關(guān)系女兒家的名節(jié)，也不好聲張，民女當(dāng)時也自我安慰著許是安安難得貪玩，在路上看見了什么新鮮的東西絆住了腳步，便與綠蘿分頭去了安安常去的地方找她，都沒有什么結(jié)果。后來實在是沒法子，就去了陳府請伯父伯母來拿主意?！?/p>

宋婉君的聲音婉轉(zhuǎn)低沉，張言忍不住抬頭打量了宋婉君一眼，正對上她沉靜的眸子，里面盛滿了悲傷。

“你們二人那日相約是誰提出的？約的是什么時辰？”

“是民女提出來的，因為聽聞我們常去的戲園子里排了新戲，我便約了安安去聽?wèi)?。我們本來說好的，先于未時三刻在茶樓會面。民女就是未時三刻左右到的茶樓?！?/p>

“你們二人交情甚篤，那你可知陳小姐近來有何異常之處么？”

“異常之處？……”宋婉君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安o何異常，只是近來連二公子不在歙州城內(nèi)，有些許相思吧?！闭f到這里宋婉君不由苦笑，“可惜了一對璧人?！?/p>

“連二公子不在城內(nèi)？”張言想起了那片衣料，“那陳小姐可否還有其他與之關(guān)系親密的男子？”

聞言宋婉君震驚的看著張言，“大人此言何意？！”

“呃，宋小姐莫急，本官并無冒犯陳小姐之處，只是在她的發(fā)簪之上發(fā)現(xiàn)有男子的衣料碎布，這是此案的重要線索。”

“什么？竟有此事……是了，想必是有歹人見安安孤身一人，便見色起意……我的傻姑娘……字帖什么時候給我不好，何必非讓綠蘿回去，枉生災(zāi)禍……”宋婉君忍不住想低頭啜泣，顧慮著張言在旁，只能忍著起身告辭，“大人若是問完了，民女就先告退了，陳伯母現(xiàn)在……一定很需要人陪?！?/p>

張言已經(jīng)從宋婉君處得知連子逸此時出門在外，因此聽了捕快的回信倒也沒無太大反應(yīng)。不過……“你可有問過二公子何日出發(fā)，去往何地，歸期又是何時？”

“回大人的話，小的都問過了。二公子是上個月初三與大公子一同離開的，是去往京城為他們的叔祖母送賀禮祝壽。大人也知歙州連家是京城連尚書家的分支，所以……當(dāng)時說的是歸期未定，不過出了這事兒連家已經(jīng)往京城送信兒了，小的猜連二公子應(yīng)當(dāng)會盡早趕回來吧。”

張言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回話的捕快，“倒是個機(jī)靈的，行了，本官知道了。傳綠蘿上來?！?/p>

綠蘿的說法跟前面陳員外和宋婉君的說法一致，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當(dāng)日陳安安主仆二人未時初出門，走了兩刻鐘，在距離茶樓還有兩條街道時分開，然后綠蘿回府取字帖，陳安安獨自一人繼續(xù)前行。等綠蘿回府取了東西到茶樓，只見宋婉君一人，兩人便一起出去找人，然后回府。這些都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的，沒什么可以深究的地方，也沒有必要。也就是說被害人很有可能是在那兩條街上出了什么事，那么說不定會有人看到了些什么。

思及此處，張言緊接著叫人拿了陳安安的畫像去那兩條街上仔細(xì)詢問盤查，有可疑人員一律先拘捕回來待審。

兩日后。

一臉憔悴的連子逸前來拜訪張言。張言看著平日里豐神俊朗、舉止優(yōu)雅的連二公子風(fēng)塵仆仆的樣子，不覺十分同情，上天總是不憐惜這世間的有情人的。

“連公子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先回去歇息片刻再談案子？”

“不，我想先去陪陪安兒?！?/p>

是了，因著案子未破所以陳安安的尸首一直停在衙門的凈堂里，不能入土為安。好在現(xiàn)在天還不熱，只是也不能再放多久了，得盡快破案才是。

據(jù)王雄的調(diào)查，附在陳安安發(fā)簪上的布料是去年開始流行的一種錦緞，因其輕薄透氣因而多用作夏衫。這種錦緞是從江南一帶引入歙州的，歙州本地并不產(chǎn)，因此價格頗為昂貴，只有幾家有名的綢緞莊有貨源，當(dāng)然也只有上等人家才用得起。不過歙州地處富饒，大戶人家不在少數(shù)，況且這一角碎布是藏青色，藏青色對男子而言是既低調(diào)又不失優(yōu)雅的顏色，頗受青年男子鐘愛，所以賣出去的數(shù)量也不算少。

不過好在正規(guī)的店鋪都有詳細(xì)的記賬，王雄拿了從綢緞莊抄錄的購買記錄，一家一家跑去查問，然而……

“這種綢緞一共送出了五十八匹。其中有五十匹是制夏衫時綢緞莊按例送出的?；眷ㄖ萦忻行盏募依锒际且患覂善ァ！边@是約定俗成的習(xí)慣，一般的名門望族是不會自己去大批量的采購這種日常所需的東西的，一般都是與慣熟的商家約定好了按時送貨，季末統(tǒng)一結(jié)算。

“剩余八匹是分別被人買走，這一共是三十三家。卑職帶人去分別查問過了，其中被制成衣裳的只有二十四匹布料，剩余的多在庫房存著，卑職也都清點過了，數(shù)量是對的。只有兩家的衣裳有破損，其中一件說是騎馬的時候摔下來磨破了，另一件則是說家里失了火災(zāi)，衣裳被燒了。以卑職習(xí)武之人的眼光來看，第一件看著確實是像是摔了磨破的，而且破損痕跡與咱們手中的也對不上；第二件嘛……雖然見不到衣裳，但是去年那場火災(zāi)他們報案來著，咱們還派人手過去了，而且案發(fā)之時人家公子約了人在外面喝酒，都是有目共睹的?！?/p>

而趙葉那邊得回的結(jié)論是，陳安安落水的地點在城中情人坡左近不過一里地的位置。情人坡是城中的青年男女于上元七夕互表心意的地方，也有心意相通的男女們相約于此放河燈許愿，因此謂之情人坡。但是也只有佳節(jié)時分門庭若市，平時其實是人煙稀少的。

另外，據(jù)三兩路人提供的線索，陳安安在與綠蘿分離之后并未向東往茶樓方向走，而是獨自一人往南拐去?？捶较蛘峭槿似氯チ?，期間無人與之搭話，無人與之結(jié)伴。

“呵呵，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沒人脅迫，自愿跑到情人坡，身上還有不明男子的衣料。怎么不叫人想歪啊……”

“大人慎言！”連子逸正巧從凈堂回來聽聞張言的自言自語不禁有些惱怒，“我與安兒雖非青梅竹馬，但我知道她的，她心只悅我一人。如今她尸骨未寒，而我不能幫其沉冤得雪，還要忍受別人對她的誹謗么？！”

“呃……呵呵”張言略有些尷尬，不過他想起宋婉君說過的“相思之苦”，不由眼前一亮……“你們二人是哪里相識的？是否于情人坡表明心意？”

“不是，我與安兒識于宋府。我與宋府大少爺宋振庭是同窗好友。每次去宋府，振庭的妹妹婉君都纏著我與振庭，看我們下棋作畫。有一次我如以往般去尋振庭，卻不見婉君，一問才知她新結(jié)交了要好的姐妹，顧不上纏著我們了。后來我就在宋府的湖中亭中見到了婉君和……安兒。我們雖去過情人坡，但是安兒若要……睹物思人……也不必去那里，可去的地方多得是?！边B子逸的聲音逐漸低沉下去，最后幾乎微不可聞，似是又勾起了傷心往事。

“如此說來不就更奇怪了，陳小姐為何無緣無故要去人跡罕至的情人坡？又為何只身一人前去？發(fā)簪上的衣料又是來自何處？”

聽聞此言，正在翻看卷宗的連子逸若有所思的問道：“那衣料竟然隨著發(fā)簪漂了一整夜都不曾被河水沖走？”

“本官也曾納悶，說來也巧，那衣料輕薄，若是衣服本在掙扎之下被撕破，刮下那么一角倒也不是沒有可能。那蝴蝶發(fā)簪做工又精巧復(fù)雜，是金銀繞線所做，極易纏絲?！闭f到這里張言自己都覺得巧合得略微有些牽強(qiáng)，“可若是為了嫁禍，那衣料也沒查出什么有用的線索，王雄甚至連鋪子里的存貨都清點了，就是找不到這是從哪兒多出來的一匹料子?；蛟S……就是老天有眼？”

“老天如果真的有眼安兒就不會死了。如果并沒有多出來這么一匹布，只是其他布料上的邊角料呢？如果這塊布的存在不是為了嫁禍只是想轉(zhuǎn)移查大人的注意力呢？”連子逸面容冷峻的繼續(xù)翻閱卷宗，一遍又一遍。

連子逸的后一句話恍若一道驚雷，劈開了張言腦中混沌的地方。是啊，如果不是成衣而要拿到邊角料是很容易的，也很難查。但是如果不考慮衣料，那么案件會不會就清楚多了？

“每一個案子都有破綻，只是你看不到。”張言想起老師常說的一句話，便也坐下來一遍一遍的翻卷宗，在腦海里模擬陳安安那日的行程，尋找不合理的地方。

“要再審一下綠蘿?！?/p>

“要再審一下綠蘿?！?/p>

兩人突然同時抬起頭來異口同聲的說道，氣氛不由略微尷尬……

綠蘿很快就被帶來了，她臉色蒼白，眼神驚恐。想也是，出了這種事她在陳府肯定沒有好日子過。

“綠蘿，你仔仔細(xì)細(xì)的把那天的事情再說一遍?！睆堁源藭r顧不上憐香惜玉，他覺得有什么東西在腦海里就要破土而出了。

“大人，不是奴婢，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綠蘿此時跪在地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連子逸半蹲在綠蘿面前，溫柔的安撫她：“綠蘿，我們沒有懷疑你，只是你是最后一個接觸安兒的人，我們需要你的幫助，等案子破了，我就跟陳伯父說，讓你到連府服侍我娘。你好好想想那天的事兒，好不好？”

“連公子，你說的是真的？”綠蘿喜出望外的連連點頭，“奴婢說，奴婢一定好好兒說。”綠蘿開始細(xì)細(xì)的回憶：

那日，小姐心情很好的樣子，剛吃過午飯就回房換衣裳要出門。

“綠蘿，你把前幾日婉君送我的發(fā)簪拿來，我們說好了下次見面我要帶給她看的?！?/p>

“好啦綠蘿，別磨磨蹭蹭的，咱們趕緊出門?！?/p>

我急忙跟上小姐，同往常一樣往茶樓走去，走了一大半，小姐突然“哎呀”叫了一聲。

“我忘記拿字帖了怎么辦？婉君肯定又得說我馬馬虎虎的，綠蘿，你趕緊回家去拿?！?/p>

啊？我想起早上小姐讓我用紅木盒子裝好的字帖，小姐怎么沒說今日要送婉君小姐呢？

“小姐，奴婢跟您一起去了茶樓再回來吧，怎么能讓您一個人在大街上呢?！?/p>

小姐卻上前來硬把我的身子轉(zhuǎn)過去，一邊推我一邊說：“你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走了，你趕緊回去，正能趕上去聽?wèi)?。?/p>

我一想也是，歙州城的治安一向很好，應(yīng)該沒什么事兒吧。于是我便放心的往回走了。

府上一如往常，我回到小姐房間，一眼就看到了梳妝臺上的盒子。早知道我就提醒一下小姐了，我無奈的搖了搖頭，將盒子拿好，便出門去尋小姐。

我連著走了快一個時辰，到茶樓的時候忍不住氣喘吁吁的，一進(jìn)門就看到婉君小姐獨自在品茶吃點心，我奇怪的上前行禮，然后問道：“婉君小姐，我家小姐怎地沒在？”

婉君小姐看到我驚訝的說：“你家小姐沒跟你在一起么？我沒見到她啊?！?/p>

“??？我家小姐早在半個多時辰之前就應(yīng)該到了啊。她讓我回去拿這個給您?！蔽乙宦牼突帕耍瘟嘶问种械淖痔?。還好婉君小姐還算鎮(zhèn)定，她說，不要急，咱倆分頭，你去西邊找，我去東邊，一個時辰之后來這兒匯合。

我忙不迭的點頭答應(yīng)，一路小跑著去街上仔細(xì)找，但是哪里都沒有小姐的影子。

一個時辰之后，我看到婉君小姐垂頭喪氣的樣子，心里便覺不妙了。

我跟著婉君小姐回到陳府，……

“好了，就說到這兒吧，你先回去?！睆堁钥戳艘谎圻B子逸，見對方輕輕頷首，便揮手打斷了綠蘿。

張言同連子逸對視一眼，對方眼中情緒莫名。

張言道：“連公子要跟本官一起去緝拿真兇么？”

“自然……是……要去的?！?/p>

宋府。

丫鬟將張言和連子逸迎進(jìn)待客廳，宋婉君正在不急不慢的飲茶，似已等候多時。

“婉君，我與你情同兄妹，安兒與你情同姐妹?！边B子逸直直的看向宋婉君，“為什么？”

宋婉君輕笑，并沒有理會連子逸，反而看向張言，“可否請問張大人，您是怎么懷疑到我的？”

“我并沒有直接的證據(jù)，只是有幾點一直想不通。第一，據(jù)綠蘿說，發(fā)現(xiàn)陳小姐不見后，你們二人找了一個時辰。你們二人？敢問宋小姐，平日出門都不帶丫鬟隨從么？本官自知歙州城的治安還不足以如此讓人放心。”

“如果我說是因為那天我讓丫鬟去鳳翔齋買點心好看戲的時候吃呢？大人應(yīng)該知道鳳翔齋的點心供不應(yīng)求，每次排隊都要少則一個時辰，多則半天?！?/p>

“好，說得通。那第二點便是，綠蘿說她到茶樓一眼就看到你了，怎么說宋府也是歙州的名門望族，宋家的大小姐去茶樓品茶，竟然不去雅間而是在樓下大堂？”

“這是個人喜好不同罷了，難道大人連這都要管？”宋婉君一直面帶微笑，不疾不徐，好像一點也不擔(dān)心。

“個人喜好？確定不是因為進(jìn)雅間比較引人注目，怕有心人指出你其實比綠蘿早到不了多少？而在大堂就不起眼的多了不是么，普通的客人小二也不會刻意去記你是什么時辰來的。何況那是一家生意很好的茶樓，人來人往，你低調(diào)行事的話根本沒有人會顧得上注意你?！?/p>

“還有最后一點……”

“還有最后一點，”連子逸接過話頭，“安兒素來守諾，她如果知道你在茶樓等她，怎么可能不告訴你一聲就無故失約，除非她知道你并沒有在茶樓，而是……”

“而是我在河邊等她，對么？是我讓她支走綠蘿的，可是你知不知道她為什么要這么做？”說到這里宋婉君忍不住大笑起來，邊笑邊有眼淚奪眶而出，她站起來，指著連子逸：“是因為你啊連子逸。我跟她說，當(dāng)你戀慕的人出遠(yuǎn)門的時候，若是擔(dān)心想念他，可以親手繡一個荷包，在里面裝上自己的一縷頭發(fā)，將之拋入河中，河神會把你的思念帶給他并保佑他平安回到你身邊?！?/p>

“很可笑是不是，那個傻姑娘就信了，反正她一直在為你繡荷包，扔一個也沒什么。我又跟她說知道的人越少表示你心越誠，她竟然就真的故意支走了綠蘿。哈哈哈…”宋婉君且哭且笑，蒼白的面上紅唇卻鮮艷欲滴，好像中了劇毒一樣，與她素來穩(wěn)重自持的樣子十分不相稱，看上去反而有種妖艷的美。

“為什么呢…我也想知道為什么…子逸哥哥，十年了，我們認(rèn)識了十年，你跟陳安安才認(rèn)識一年??！為什么你這樣輕易的就跟她許了終生？我仰望了你這許多年，你就真的一無所察么？你每年生辰的時候，我送你的荷包，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仔細(xì)看過？我亦心悅你??！”宋婉君哭著喊道。

“婉君…我…是我對不起你，可是你實在不該……你為什么不殺我？是我負(fù)了你，我情愿死的是我??！安兒是那么好的人…”連子逸痛苦萬分，實在是想不到，竟然是這樣的原因，竟然是這樣荒謬的原因，自己心尖上的人竟然是這樣死的。

“是啊，安安那么好，她那樣好……子逸哥哥，我對不起你們。我以為她死了我會開心的，可是我現(xiàn)在好難過……”宋婉君喃喃的低語，她望著連子逸，嘴角突然流出鮮血來?！白右莞绺纾乙フ野舶糙H罪了…”

連子逸大驚，在她倒下之前搶上前去抱住了她，“婉君，婉君……”

宋婉君綻出一個微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張言在旁靜靜的看著這一切。結(jié)案了。

終究不過是因著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罷了。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暖風(fēng)和煦。真是個好日子，我想。并不適合殺人。

安安還沒有來，我獨自一人站在情人坡上，想起很多年以前上元節(jié)的夜晚曾經(jīng)跟著哥哥和子逸哥哥一起偷溜出來看少年少女們羞澀的對唱。后來大一點了他們知道難為情了，便不再帶我來了，再后來，哥哥有了嫂子，子逸哥哥有了……安安。

如果我是子逸哥哥，也會喜歡安安的吧，她是婉約如水般的女子，不像我，總是過于沉悶?zāi)驹G。安安在外人面前端莊賢良，卻總是一副小兒女的姿態(tài)跟我撒嬌，她總是說“婉君姐姐，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姐妹呀?！?/p>

這一刻，我突然希望她不要來，或者不要獨自前來。

可是，我的安安那么信任我，她怎么可能不來。

果然，她來了，獨自一人。

“婉君姐姐，久等了吧，我來遲了?！彼Ｒ粯有χ苌锨皝怼?/p>

“瞧你這一腦門子汗，急什么呢，我又不會跑了?！蔽夷昧伺磷犹鹗謥砑?xì)細(xì)的給她擦汗，她就老老實實的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全然的信任?？吹剿^上那枝累絲嵌寶石蝴蝶簪，我有些顫抖，盡量表現(xiàn)平靜的樣子：“你竟然還記得帶這簪子，我還以為你滿心里只想著你的連子逸呢?！?/p>

“當(dāng)然記得啦，說好要給你看的嘛，這不是你精心給我挑選的么？”是啊，是我精心挑選的，試驗了無數(shù)次呢。她睜開眼睛，笑著搖了搖我的胳膊。“婉君姐姐對我來說同樣重要的?！?/p>

看著她單純的笑臉，我又動搖了。就這樣不好么？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香囊，上面繡了雙碟戲花?？粗樂?xì)密、栩栩如生的蝴蝶，我的心又冷下來。那樣的圖案，我也繡過的，只是繡在了香囊的里側(cè)，香囊的外側(cè)是鵬程萬里的圖案。我猜那人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過香囊的奧秘，才能一直坦然自若的把我當(dāng)作妹妹吧。

可是安安可以毫無顧忌、光明正大的送他情意綿綿的信物，為什么？

“別動，看你跑的，頭發(fā)都亂了。”我伸出手去，手心里藏了一小塊碎布。這是我在針線房精挑細(xì)選過的，顏色普通的料子，歙州城應(yīng)該多得是。我的手在發(fā)簪上停留了一瞬，將之往里插緊了，才退后一步，裝作左右端詳?shù)臉幼?，說，“真好看?！?/p>

“好了么？那我們趕緊許完愿就去戲園子吧，你不是一直念叨著說想去的，咱早點兒去選個好地方?！?/p>

安安轉(zhuǎn)過身去，站在河邊，將香囊握在手中，閉上眼睛虔誠的許愿，一臉甜蜜的樣子。

這樣的笑容真是刺眼。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我走上去，對著安安用力一推，不過就是一瞬間，毫無防備的安安就那樣跌落水中。

一臉的驚恐的安安拼命的掙扎著，她向我伸出手來想抓住我，她眼睛里充斥著難以置信和恐懼……

河水不算很急，但安安還是離我越來越遠(yuǎn)……

我面無表情的看著她不斷的下沉上浮，她淺粉色的衣衫逐漸變得若隱若現(xiàn)……

我轉(zhuǎn)身離開，現(xiàn)在的我該在茶樓里等安安才是。沒有人知道安安可能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

我這個局并不精妙，看天意吧。如果安安被人救了，死的就換成我罷了，如果沒有子逸哥哥，生、或者死，有什么區(qū)別呢？

我坐在茶樓里，點了一壺普通的茉莉花，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我。我閉上眼睛，靜靜的思考著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如果一直找不到兇手，就會變成懸案了吧。如果找到了呢？

找到了，就殺人償命好了。

事發(fā)兩天了，我每天都來陳府陪陳伯母，陪她哭，今天也不例外。然后我就見知府派人來帶走了綠蘿，說要再審一遍。我突然感覺不好。于是我匆匆告辭回家，等待最后的審判。

終于。門房來回，說張大人和子逸哥哥上門拜見。我想，時辰終于到了，真好，我也能解脫了。這些天來我的眼淚是真的，我的悲傷也是真的，我曾經(jīng)那么慶幸我認(rèn)識了這樣一個好的姐妹，直到她那天滿面含羞的說要告訴我一個秘密……

我命人泡了一壺龍井，這是安安最愛的，我將早就準(zhǔn)備好的砒霜倒進(jìn)去。安安，我本來想跟你同歸于盡的。可是我最終還是，想試試看子逸哥哥會不會愛上我，可惜老天不給我時間。

安安，我要來陪你了。

安安，我跟你道歉，你會原諒我么。

安安，我后悔了，在你掉下去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安安，對不起。

子逸哥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