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鑿自己的信仰
·汪重陽
金秋時節(jié)，與友人駕車順太行山路盤旋而上，由豫入晉，在太行林慮山巔參觀了向往已久的國寶文物——金燈寺石窟。
一提起金燈寺，我老是沒來由地想起評書大師單田芳的《白眉大俠》里的“金燈劍客”來。其實，這樣一想，就徹底暴露了自己的文化底子了。可以說，像我這樣生于20世紀(jì)70年代中期的農(nóng)村孩子來說，小時候盡管很愛讀課外書，卻基本無書可讀。
要說無書吧，也算有少兒連環(huán)畫可讀。再有就是幾本通俗演義類小說了，比如《岳家將》《楊家將》《呼家將》等等。那時候，家家戶戶沒有電視，能有臺像紅磚一樣大小的收音機就不錯了。正午時分，我常和幾個小伙伴們擠在一塊，捧著收音機入神地聽評書，《白眉大俠》就是我們的最愛。
這個確實可憐呀，正在真正的黃金記憶時段，能夠背得下大量經(jīng)典名著的年歲時，根本沒人告訴我們要讀經(jīng)典。當(dāng)然，那個時候也找不到經(jīng)典。自古相傳的教育經(jīng)驗告訴我們，13歲之前如果能夠多讀點文化、文學(xué)經(jīng)典，將會沉淀為自己一生的精神財富。而這些在黃金記憶時段被人“吞”進肚子里的書，也被形象地稱為“打底子的書”。
只可惜，我的“打底子的書”沒有真正的經(jīng)典，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些小兒書、演義類小說，以及評書了。所以，我這個能把“金燈寺”與“金燈劍客”聯(lián)系起來的奇特想法，是十分可笑的，因為它們之間幾乎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金燈寺是一處信仰圣地，而且是極其純粹的信仰圣地。純粹到，雕鑿它的信徒能不畏海拔近2000米的，讓人頭暈?zāi)垦５母叨?，在太行絕壁上克服種種難以想象的困難，留下這一處絕世珍寶來。而“金燈劍客”則是個評書里的反派人物，據(jù)說常在一個叫“金燈庵”的地方練功而得名，他的不辨是非、陰險歹毒常常讓我和小伙伴們恨得牙齒癢。
金燈寺不像金燈庵，沒有“劍客”。不過，古往今來，這里一直在不斷地產(chǎn)生或者吸引著比劍客境界更高的信眾。劍客當(dāng)然境界也高，武藝高強，行俠仗義，但最大的不足卻是不明因果，因而只能從表面上解決問題，并不能深層次解決問題產(chǎn)生的根源，讓愛恨情仇化為人生超越的動力。
而信眾呢，表面上倒是不那么瀟灑，不能像劍客一樣快意恩仇。但是，深諳因果之道的信眾們，卻能在真正的信仰中獲得化解一切愛恨情仇的智慧，讓自己超越輪回，獲得生命的大自在。
正是基于這樣的動力，金燈寺才會出現(xiàn)在這個世界上。
我們登上金燈寺那天，秋高氣爽，天藍(lán)云白。站在高處俯瞰寺院所在的懸崖以下，除了“壁立千仞”之外，我竟然沒有了詞匯可用。而放眼看向遠(yuǎn)方時，那種愉悅也是除了“心曠神怡”外，再也無法找出合適的詞匯了。遠(yuǎn)方的山像水波一樣在一層層、一圈圈地蕩開著，近處的山坡上，映著陽光閃閃發(fā)光的紅葉、金葉、綠葉，也一律顯得氣宇軒昂，讓人賞心悅目。
金燈寺石窟開鑿的時間始于北周，擴建于明正德、嘉靖、萬歷年間，共有大小石窟17個，雕像281尊，浮雕像1200余尊。
說實在的，進入寺院后，你要是只看最開始的幾處石窟，也不會覺得怎樣厲害。因為這幾個石窟規(guī)模有點小，而現(xiàn)代人卻老是喜歡“高大上”。但是，不管規(guī)模大小，每進一窟就心疼一次，直至心疼到無以復(fù)加。為啥？被破壞的厲害呀。本身金燈寺石窟就規(guī)模不大，雕像不多，雕像們還幾乎個個都遭受了斷肢、斷首的厄運，真的讓人心疼。
這些破壞，一部分可能是盜賊所為，一部分可能是那個“革文化之命”的年代，腦子進水的“小兵”們所為了。不管是賊，還是“小兵”，難道他們都向往“殘缺美”，就專門是來“創(chuàng)造”這樣的境界的嗎？
答案當(dāng)然是否定的，他們什么美也不懂，比起我這個從小就沒有受過什么經(jīng)典熏陶的人心底的荒漠更為廣闊。因為他們已經(jīng)利欲熏心，或者滿懷仇恨了。不知他們的仇恨從何而來，這樣高懸于峭壁之上，遠(yuǎn)離人間的信仰載體，只會散發(fā)慈悲的光芒，居然也會激發(fā)起這些人心中的仇恨來，讓人有點莫名其妙的恐懼。
恐懼什么呢？因果。人為什么會利欲熏心？又為什么會窮兇極惡？皆因他們心中沒有了因果律，沒有了道德律。但不管你心中有沒有，因果都是客觀存在的規(guī)律，誰都逃不了。誰作惡，誰受報，絲毫不差。這是宇宙間最公正的法則，不看地位高低，不看財富多少，只看你的敬畏心有多少，只看你能踐行幾分了。
好在金燈寺石窟還有僅存的碩果足以慰心，那就是被破壞較小，卻給人震撼極大的水陸大殿。
水陸大殿？難道是有水有陸地嗎？正是如此。一般情況下，石窟的選址是要避免有懸崖滲水出現(xiàn)的，不然，辛辛苦苦雕刻出來的石像一旦被水浸泡、洗刷，那就容易遭到腐蝕了。但金燈寺的水陸大殿雖然有水，卻有效避免了水對佛像的侵蝕作用，反而巧妙地讓崖壁滲水集中在大殿當(dāng)中，積少成多，清澈見底，晶瑩剔透，讓此處的佛殿比其它地方的佛殿又多了一景。你看，四周石壁上的佛、大士、羅漢雕像倒映水中，顯得神秘而莊嚴(yán)。沿著水上鑿出的田字形石橋緩緩步入石窟中時，那感覺就好似見到了佛國凈土的八功德水一樣殊勝。
八功德水是哪八功德呢？澄凈，清冷，甘美，輕軟，潤澤，安和，除饑渴，長養(yǎng)諸根。真的，你綜合一下看看，現(xiàn)代人身上還有多少這樣的品質(zhì)呢？在紛紛擾擾的塵世中，能讓自己的心如如不動，真正靜下來的人太少了。只因為，現(xiàn)代很多人都心不澄凈，腦易發(fā)熱，沒有審美，心腸特硬呀。
水陸大殿還完全當(dāng)?shù)闷鹨粋€“大”字，面積達(dá)到了100平方米。進深、寬度都約有10米，高度約3米。如果這樣算起來，要把這個石窟鑿出來，估計要剔除300立方米的石頭才行。這300立方米石頭，要從堅硬如鐵的太行青巖中剔出來，不知要花費多大氣力呀。
不能用炸藥嗎？
開鑿這個石窟的明弘治年間已經(jīng)有炸藥了，但是，敢用嗎？一次巨大爆破之后，炸得石壁上到處疏松，犬牙交錯，還不如不用呢。這可不是開路，只要把石頭抹平就行。這是在雕鑿佛國殿堂，不但四壁、頂部需要抹平，中間還需要在指定地方留下雕刻佛、菩薩像及蓮花盤所用的石頭。蓮花座后，還要留下扇面墻用石，墻背面還要雕刻向三界眾生說法的觀音菩薩像呢。
因為地面有水，蓮花基座還要雕刻得高一點。
我說了這么多，是想告訴大家，要把這些石窟雕鑿出來，沒有近路可走，沒有巧法可用，只能一錘一鑿的來，一點一滴的做。還不能搞人海戰(zhàn)術(shù)，因為這里空間有限，懂得雕刻技藝還要有信仰的匠師又不多。
所以，就只有經(jīng)年累月，風(fēng)霜雨雪，孤軍奮戰(zhàn)了，而且待遇可能還不高。因而，網(wǎng)上有篇寫金燈寺的文章，題目就叫《太行絕壁上摳出的石窟群》。
這是圖個啥呢？那個時候又不興旅游開發(fā)，在石窟建成后可以搞經(jīng)營。這在現(xiàn)代人看來，實在是得不償失之事。這個苦，沒幾個人能“吃”得下去；這種毅力，沒幾個人能堅持下去。不過，得不償失只是世俗之人的看法。實際上，那些有信仰的功德主和雕刻家們呀，是在一錘一鑿的雕刻中祛除自己心靈的污垢，讓自己的光明本性能閃耀在天地之間。
你想一下，堅硬的石頭里能刻出佛來，我們的柔軟的身體里就不能刻出佛來嗎？石頭里那些覆蓋佛像的多余的石塊能去掉，我們靈魂里那些覆蓋佛性的多余的污垢就不能去掉嗎？你要堅信，只要信仰堅定，就一定能。而這信仰的力量，也真的能穿越堅硬的石頭，賦予石像以光明、柔軟、潤澤的靈魂的。
因此，當(dāng)你恭恭敬敬站在石像前時，你真的能感覺到，那些石像是慈悲的，是靈動的，是活力無限的。
如果不是在雕鑿自己的信仰，這事兒真的沒人干。而如果是為了自己的信仰而干，動力將會達(dá)于驚人的狀態(tài)。誰說信仰虛無縹緲？如果沒有了高境界的信仰，人生才會真正虛無起來呢。君不見，當(dāng)下的社會，有多少人還在“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古老圈子里盤桓不已呢。誰說現(xiàn)代人聰明？覆轍一個接一個重蹈，能算聰明嗎？不管他有多么聰明，最終也是凡夫一個，一朝西去，空讓身后留下無盡的遺憾。
站在水陸大殿的佛像前，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為這堅定而感人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