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鬼門關(guān)處熙熙攘攘飄了一排的鬼,形形色色,模樣各異。
我走過去,隨在了最尾端。
“哎呦!”我才一站定,面前便有個須發(fā)皆白的老婦回過頭來,一臉惋惜地瞧著我,“姑娘這般年輕便命歸地府,真是可惜嘍!”
我不知如何回她,因而只含著笑搖了搖頭。
老人家瞧我模樣,面上的憐惜之色越加濃重,一邊搖頭嘆息,一邊還輕輕拍了拍我的手,以示安慰。
我笑著承了她的意,而后伸著脖子朝前頭瞥了眼,見前頭鬼影虛虛晃晃,已有大半過了那鬼門關(guān)。
我收回目光,沉下眸子,亦步亦趨跟在那群鬼的后面。
不多時,身后忽然揚起一陣極大的風(fēng),帶起細(xì)細(xì)微微的黃沙,落了我一身。
我隨手抖了下,回過身去,瞇著眼睛望了許久,方隱約瞧見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走的極慢,幾乎是走一步緩一步,但步伐極為堅定,一步一印。
離得近了些,便能瞧得清楚,是一個很好看的男子,素衣墨發(fā),神色淡漠,輕輕淺淺如拂面微風(fēng)。
我歪著頭毫無顧忌地打量他,他似乎也發(fā)現(xiàn)了我的目光,一時停了步伐抬眉望我。
他的眸子很奇特,不似尋常的黑色或棕色,而是溫潤的明黃色,在這沒什么艷麗之色的地府,顯得格外清亮。
我瞧了一會兒,覺出此舉不太妥當(dāng),便又立即將頭扭了回來。
身前已經(jīng)空了,四下只余我一個。
我提步,朝著那道門邁了過去,身后的腳步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似乎也跟了上來。
一入鬼門關(guān),便又踏上了一條路,路面極寬,覆了厚密的黃沙,入眼顯得很溫和,路兩邊開著一望無際的血色花朵,妖冶奪目,美不勝收。
身后的腳步適時傳來,窸窸窣窣地,仿如一片落葉掉在我脖子里,蹭著我的皮膚,有些癢癢地。
我快速回了下頭,果然見那道素白身影正立在我身后,定定瞧著我。
我一邊走,一邊思索,那般神仙似的人兒,到底是如何殞命的?年紀(jì)輕輕又有著那般樣貌,可真是可惜了!
轉(zhuǎn)念我又想,我既只是一縷命魂,左右不急著投胎,若是能想出一套說辭,將身后那位,誆著陪我在這地府多留些時日,該有多好……
思及此,我又偷偷扭過頭往身后瞥了一眼,果不出意外與他正瞧著我的目光,撞在了一處。
嗯?
難不成他也對我存了什么心思,想著如何誆我?
我腳下步伐加快了些,迎著一路火紅的花,尋著路的盡頭而去。我走的太快,又時不時分神往身后瞧,因而一不留心,險些和身后飄來的一只鬼撞在一起……
但,并未撞上!
身后跟了我許久那個素白身影,不知何時已到了我身邊,掃開那個可憐的小鬼,又一臉憂心地瞧著我,“你,沒事吧?”
我見他與我搭話,心中立時一喜,趕忙應(yīng)道:“沒事沒事!”
他凝著我,喉結(jié)微動,似有些緊張地抿了下唇。
“你是要投胎的鬼嗎?”
他眉宇微蹙,清亮的眸子里無端生出一抹失落之色。
許久,他搖頭,“不是,我來此處尋人。”
“那你尋到了嗎?”我希望他沒尋到,以此在這地府待上個百八十年才好。
“快了!”他語氣淡淡地,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喜氣。
我心有不悅,沒了興致再走,索性身子一彎,就著路邊的黃沙坐了下去,一身水色裙擺,飄飄灑灑鋪了滿地。
抬頭時,見他并未離去,又不由自主邀他,“要一起看花么?”
我沒抱多大希望,只盼著他將推脫之詞說的委婉些,也便好了。
“好!”他如此應(yīng)承,身形一動坐在了我身側(cè)。
我忽然覺得這副場景有些熟悉,仿佛曾經(jīng)也有一人,無數(shù)次以這樣的姿態(tài)坐到我身邊。
朦朦朧朧,隱隱綽綽的記憶里,我曉得那時的自己,定是歡喜的。
“此花,名為曼珠沙華,開在黃泉,一開便是千年?!彼麑⑹蛛S意搭在膝上,晃動了幾下。
他手指修長素白,指甲是嫩嫩的淡粉色,甚是好看!
聽他說話,我不動聲色收回自己亂撇的目光,而后掃了眼面前的血色花朵,應(yīng)和道:“真好看,卻不知這陰邪的黃泉地獄,是如何開出這樣艷麗的花來的?”
他眉目輕揚,呼出一口氣,“無論怎樣陰邪,這曼珠沙華終是會開在此地,心甘情愿,永世不悔?!?/p>
他說的有些深刻,我沒太懂。
花瞧了半刻,他忽而出聲,一副要與我說故事的架勢,“曾有人央我,陪她走一遍黃泉路,看一眼血色的曼珠沙華,我當(dāng)時,并未應(yīng)她!”
我皺眉,“好端端的,說什么走黃泉路,不吉利。”
他笑,“無妨,我們沒那些禁忌?!?/p>
我不悅道:“就算百無禁忌,也是不吉利。”
“好,不吉利,以后便不提!”他啞聲失笑,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我這才滿意,又繼續(xù)問他,“那你后來陪她了嗎?”
他偏頭,認(rèn)真望著我,許久,方淺淺一笑,“算是,陪她走了,也瞧了?!?/p>
“也好!”我撐著下巴,晃晃腦袋,“左右是遂了她的愿,補(bǔ)了你心頭一憾。”
“嗯!”他點了下頭,眸中水波蕩漾,清亮澈然,“橫豎她歡喜便好!”
我順勢湊近了些,目不轉(zhuǎn)睛盯著他眸子瞧了半晌,恍然道:“我明白了,你這般順著她心意,定是心悅于她的!”
“心悅于她嗎?”他自顧自地重復(fù)了一遍,眸中升起莫名的光亮,“或許是吧,是心悅于她!”
他聲音淡淡地,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將他心中藏的故事,娓娓道來。
“當(dāng)年留她在身邊,是我憐她,后來朝夕相對,也不過覺得她有趣些,至于……至于一次次護(hù)著她,不想見她受傷,也不過是覺得,她既然待在我身邊,我便必須要護(hù)她無虞,直到……直到有一日,她手中執(zhí)花立在我面前。她身后,山川相連,花綻如雪,風(fēng)景如畫觸眼驚艷,入我心的,卻唯有她!”
“我終是知曉,縱有十里芳菲初綻,萬頃星河涌動,仍不及她眉眼帶笑,贈我凡花一束!”
“呵……”他輕笑出聲來,有些自嘲道:“可笑我活了十九萬載,自詡無情無愛,卻終未料到,會載在她身上!”
我不解,反問他,“心悅于她,不好么?”
“好,很好!”他唇邊浮起笑意,眼尾處莫名生出些紅暈來,“很多東西,很多風(fēng)景,我看久了便會膩,唯獨她,越看越歡喜!心悅于她,我很開心!”
“那你和她,為何沒在一起?”
他眸中光亮瞬間消匿,微微低下了頭,“她心悅之人……不是我!”
這我便知曉了!
原是他一廂情愿,念了位心中無他的女子。
所謂“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大抵便是這般!
“沒事的,你很好!”我拍拍他的肩,寬慰他,“你真的很好,我方才初見你,便覺歡喜!”
“真……真的?”他竟然有些許激動。
我莞爾,“自然是真的!”
他舒口氣,睫毛忽閃幾下,帶起眸中一片水霧,而后,又試探地道:“那你,可愿跟我一起回去?”
“嗯?跟你一起回去?”我愣了愣神,“回哪里去?”
“回……歸靈墟!”
“歸靈墟?”我慢吞吞重復(fù)一遍,倒是沒記起這歸靈墟,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
抬眉之際,望見一雙澈亮的明黃眸子,帶著清晰可見的光芒與溫情,定定落在我身上。
我許久沒搭話,他似乎有些忐忑,壓了情緒,復(fù)問我一遍,“歸靈墟,你想回去嗎?”
我道:“那里有什么?”
他回:“那里,有你心悅之人?!?/p>
“那你呢,也在那兒嗎?”
“嗯,我在!”
我抿唇一笑,迅速點頭,“那我便去!”
聽我言罷,他似是有些驚喜,面上神情一變再變,最后竟生出些無措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氣息換了又換,唇抿了又抿,最后勾出一絲苦笑,低低嘆息道:“七華,我竟不知,在你面前,會這般怯懦?!?/p>
他聲音低啞,氣息不平,似乎極力壓了情緒,卻仍掩不住有些輕顫。
黃泉起風(fēng),撫著血紅的曼珠沙華而過,霎時動如紅紗,滿目驚艷。而身側(cè)的素衫男子,白衣素凈,眉眼清華,我見之甚喜。
“你叫什么名字?”
“我?”他神情一頓,睫毛微顫,氣息慢慢穩(wěn)了些。
我身子未動,只將頭靠近了他一些,“嗯,是在問你!”
“千夙!”他聲音澀澀地,似有些不愿開口,卻還是與我說了。
我想他定是不喜這個名字,因而說的時候才這般不情愿。
“千……夙!”我輕喚一聲,拉長了尾音,對上他的明黃眸子,道:“千夙,我很喜歡!”
他僵了一下,唇角輕輕一顫。
周遭似乎亮了起來,也或許一切都沒變,只是他的眼睛太亮,望著我時又太過纏綿,我一時不妨,陷了進(jìn)去。
他目光輕輕柔柔地落在我額頭上,眼睛里,而后一路向下,停在了某個地方。
他猛然靠了過來,慢慢地將他的唇,覆到了我的唇上。
我渾身冰涼,唇也冰涼,他氣息溫?zé)幔揭矞責(zé)?,一時相碰,熱烈的觸感從唇畔蔓延,直至我心間。
我睜著眼睛,瞧著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忘了要如何反應(yīng),也忘了將他推開。
面前的人緩緩閉目,睫羽輕顫,一滴清淚自他已闔去的眼里溢出,劃過眼尾,晶瑩剔透。
“滴答——”一聲,淚珠滾落,不偏不倚砸進(jìn)了我掌心。
那滴淚滾燙,灼得我手心一陣酥麻!
@我是涼木汐,我有一壺酒,足以慰風(fēng)塵。如果你有故事,就坐下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