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爺爺如今已經(jīng)離開我們很多年了，但在漸長離去的時光歲月里，爺爺已成為我心目中永遠(yuǎn)的懷念。
閑暇回家和老爸茶余飯后聊天的時候，爺爺這個話題會經(jīng)常伴著往事走入我的記憶里，在想念爺爺音容笑貌的同時，我也會時時回想起往日老年的他和年幼的我“往年之交”的美好畫面。
如今我的父親也老了，懷舊的緣故吧，爺爺這二字也逐漸成為日漸老去父親口中日日念叨的話題。
每每父親在我們面前述說爺爺往年軼事的時候，我的眼前都會不由自主浮現(xiàn)起爺爺那根隨身攜帶的長長煙袋鍋子，尤其是煙袋的另一端懸掛著的那個綠油油玉石墜子更是讓我難以忘卻，晶瑩剔透的玉石上面雕刻著一個栩栩如生的老虎形象一直存留在自己的記憶里，它歷久彌新，讓我魂牽夢繞。
我從小沒有見到奶奶，也僅僅從一張黑白照片上看過她昔日的樣子。高高的盤起的發(fā)髻后面攀繞著一圈素色小碎花，白白胖胖的大臉龐上鑲嵌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在經(jīng)年的歲月沉淀里，我從已發(fā)黃顏色的照片上仿佛看到了她先前寬容慈善的模樣。聽爺爺說，奶奶是在我爸爸六七歲得病去世的。算起來，我爸爸在他有限的童年時光里享受到母愛的關(guān)懷呵護(hù)并不多。
奶奶的照片一直擺放在爺爺床前的那張桌子上，我記得桌面上的東西可以變化萬千，桌子可以各有特色，但是唯獨那張對我熟悉而又陌生的照片雷打不動的擺在那里，奶奶的照片就像一個縮小版的雕塑立在那里，它真真立在爺爺日漸平復(fù)的心里。
奶奶的照片已經(jīng)成為爺爺心目中最重要東西。有時想來，照片這東西如同我們生命的碎殼，當(dāng)紛紛的歲月已過去的時候，瓜子仁一粒粒被人吞煙了下去時，其中的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給大家看的惟有那滿目狼藉的黑白的瓜子殼，而爺爺卻在一直品嘗其中的酸甜苦辣滋味。
每當(dāng)我趴在桌前無意間撫摸鑲嵌在相框里我奶奶的照片時，爺爺見了后總是輕輕推開我的手，接過相框小心翼翼地對我說：“這是你的奶奶，看看她以前多漂亮，平日里咱最好不要輕易用手去觸摸她的照片，手上臟，有細(xì)菌，時間長了她就會沒影了?！薄皶]有影？”半信半疑地我聽到爺爺如此叮囑，只好停止“撫摸”這種沒有認(rèn)可的行為。
長大后隨著自己年齡增長，我通過對生活的認(rèn)知和換位思考，細(xì)想起幼年爺爺針對相片說的那番話醍醐灌頂。我開始理解爺爺?shù)牧伎嘤眯?，他不希望我這無意間的撫摸行為觸動他一次次傷感的情懷，他想把那份對奶奶的思念切切的放到心底，直至平靜然后到永遠(yuǎn)。
在我們家后期，在沒有女主人的家庭里，憑靠爺爺單槍匹馬獨自撐起了一個天。家里五個孩子都需要他，最大的也僅僅才十幾歲。我記得爸爸說過，他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小姑，剛剛一歲就沒了媽媽，他們也就在那時失去了疼愛的親人。難怪成年后，爸爸還一如既往愿意照顧她，可能源自于童年時期的那段難忘的相依相偎的時光吧。
那時我爸家里的境況，僅有木匠手藝的爺爺需要有很大的勇氣辛苦工作，才能繼續(xù)帶領(lǐng)一家人走下去。奶奶走后不到半年，孤寂和落寞讓我爺爺吃起了煙，為了節(jié)省成本，他吃起了再普通不過的旱煙，隨之一個長長的煙袋就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它也是我童年時期印象最深的那個煙袋鍋字。后面吊掛墜子不知什么時候開始有的，爺爺一直到去世沒有告訴過我們。
爺爺憑靠著這個煙袋鍋子，日日在外奔波忙碌，在疲勞辛苦之余，他沉醉于從里面冒出的一縷縷青煙，在青煙繚繞中尋找著自己豐盈難得的快樂。他咬牙堅持走過了中年，趟過了他人生的那段苦澀歲月，孩子終于一個個像長大了的小鳥一樣，撲棱翅膀各自飛向遠(yuǎn)方的天空。而他依然和那個煙袋鍋子如影隨形，始終沒有離開它半步。
直到后來有了我們，爺爺再次充當(dāng)起我們“保護(hù)神”。于是在爸爸媽媽上班后，我們在閑暇時光里，經(jīng)常會看到老態(tài)龍鐘的爺爺要么坐在客廳沙發(fā)一側(cè)，也或者墩坐在院子的某處角落里，擎著那個長長的煙袋吞煙吐霧，而煙袋下端的吊墜也在跟著隨意擺動，時時提示著它的存在感。他眼神時而明亮，舒暢的心情也許讓他開心。時而有時呆滯無神，想來在回憶起先前的點滴心酸的往事。
黑色煙袋下方掛著的那塊綠油的雕刻玉石，因為精致玲瓏的原因，時時卻在吸引我的視線，我不喜歡那煙袋鍋子，但是它上面掛的玉件我很喜歡。
爺爺?shù)臒煷佔与S身攜帶，就像長在他身上的影子，很難有機(jī)會自己能夠獨自欣賞它。每次得空去撫摸它煙袋鍋子上的掛件時，爺爺要么就在一旁看著我用小手輕輕摸那個物件，要么爺爺就默然反對，輕輕擋開我的手，柔柔和我念叨著：“這個東西太巧妙了，千萬不要弄壞了，這可是爺爺?shù)膶氊??！钡?dāng)時他說的這番話，對小小的我來說，“寶貝”這兩個字無非就是不讓我們動它的措辭。
如此神秘的物件，越發(fā)讓我們產(chǎn)生了強(qiáng)烈的好奇心，渴望拿到手里的迫切感終于有一天在爺爺睡著的時候，悄悄然的到了我們手里。
這個讓爺爺視為寶貝的煙袋鍋子拿在了我們手里時，我才發(fā)現(xiàn)它真的是一個很普通的抽煙工具，但是這個小巧精美的玉件仿佛賦予了它畫龍點睛的作用，它讓這個煙袋鍋子顯得格外精致和熠熠生輝。虛榮心作祟的緣故，我們?nèi)滩蛔⊥低档匕阉庀聛?，作為和小朋友玩耍時炫耀的資本。恰巧那一段時間我爺爺感冒咳嗽的緣故，有好長時間他沒有抽煙，煙袋鍋子被他放入枕邊的一個衣柜的一側(cè)，安然靜靜地舒展著睡了一段時間覺，以至于物件墜子讓我們偷拿出去好長時間沒有被他察覺。
那年秋天的時候，下午從學(xué)?；丶业奈野l(fā)現(xiàn)了家里的異常氛圍。爸爸一臉嚴(yán)肅地坐在客廳一邊，爺爺坐在一側(cè)。
一進(jìn)門，我看到了已經(jīng)回家的哥哥和妹妹，正都低著頭，沮喪著臉上還帶著淚水，見我進(jìn)來，似乎感覺來了救星那樣，和我撅了撅嘴，但很快卻又低下了頭，剛進(jìn)門的那種沉悶壓抑因我的到來暫時沒了蹤影。
“回來了？你也站在那里?！卑职质紫群臀野l(fā)起了話。此刻的爺爺沒了原先的護(hù)犢的氣勢，依舊悶悶地一言不發(fā)坐在一邊發(fā)呆?！斑@個上面的東西哪里去了？誰知道？”爸爸站在我眼前，忽然用手亮起了爺爺?shù)哪歉鬅煷佔?，他指著光禿禿的那個拴墜子的繩子氣呼呼地質(zhì)問我。直到那時候，我才想起爺爺?shù)挠袷瘔嬜印?/p>
我大吃一驚，瞬間猛然驚醒了自己以往沉沉的記憶?！皦嬜?？”我瞬間感覺大腦一片空白，細(xì)想當(dāng)時確實偷拿著那個東西去給小朋友們看了，后來……后來上哪了？我苦苦想著后續(xù)，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后來的事在爸爸的嚴(yán)厲追問下，惶惶然忘得一干二凈了。
看來我已經(jīng)把爺爺頗為珍惜的墜子弄丟了。我該怎么辦？看著爸爸犀利盯著的眼神，我把心一橫，說了句：“我沒見過，我沒動?！薄霸僬f一次？”見我如此回復(fù)，爸爸的嗓音瞬間提高了十度左右，當(dāng)我再次接觸到爸爸威嚴(yán)的眼神，我更不敢說實話了，“我沒動，我不知道?！蔽矣忠淮我а赖皖^囁嚅重復(fù)著。
我的話剛說完，頭上就被什么東西重重地一擊，我感覺那是用爺爺?shù)臒煷佔哟虻模业念^頂部分立刻灼熱疼痛起來，我雙手護(hù)住頭，然后放聲大哭起來。其實我很想通過撕心裂肺的哭聲換來爸爸的手下留情，誰知我的哭聲反而招來爸爸更大的憤怒。
就在爸爸再一次準(zhǔn)備擊打我的時候，坐在一邊的爺爺忽地站起來，此時他瘦弱不堪的身子，像一個屏障般擋在我的前面。爺爺又一次做我的保護(hù)神，我見機(jī)緊緊貼著他瘦瘦的后背上，不敢再抬頭，生怕爸爸手中的煙袋鍋子再次落在我身上，我在哭聲中聽見爺爺厲聲呵斥住爸爸：“好了，誰允許你用我的東西打孩子的？滾一邊去！”爺爺?shù)牟淮笈?，立馬鎮(zhèn)住了我爸爸有些瘋狂舉動，他憤憤地扔下煙袋鍋子，氣呼呼的闖進(jìn)了他自己的房間。
爺爺一邊用手安撫著我，一邊領(lǐng)著我的手進(jìn)入了爺爺?shù)姆块g?？磥砦一丶抑埃麄円呀?jīng)把我偷拿爺爺墜子的事坦白交代給爸爸了，難怪爸爸會對我的撒謊那么生氣。但是我想著爺爺一直以來是我們的庇護(hù)神，今天卻沒有立即阻止爸爸的行為時，我一直在哭，此刻的爺爺盡管一直在揉摸我的頭，卻不時有“唉！唉！”嘆息聲傳來，看來他還在心痛他的那個墜子，那個墜子到底丟了哪去了，我一邊哭著，一邊在回想著，天邊云外了，那時的我真的一片空白了。我對不起爺爺。
這件事，最終沒有找到它不了了之，后來我在面對爸爸時，盡管他看我的眼神仍帶有深深的不滿，我也只能不知所以然。但是我一想起爺爺嘆息聲，總是竭力回想我的玉墜掛件放到那里去了……我希望繼續(xù)努力給爺爺找到這個心愛的玉石墜子。
墜子卻似乎不懂我的心事依然石沉大海，好多年沒有找到它，“它在哪里呀？”我在心底深處無數(shù)次追問過自己，但是那段記憶卻如溝壑，切斷了。我的心里一直抱有遺憾。
每每看到爺爺拿著沒有墜件的煙袋鍋子若無其事的在一旁抽煙發(fā)呆時，我心里總是有一絲失落感，我把爺爺?shù)膶氋F物件給丟了。我時時在自責(zé)年幼無知的自己。
上小學(xué)三年級的時候，爺爺?shù)貌‰x開了我們。我們姊妹三個放聲大哭，我哭的尤其厲害。爺爺在我們童年的時光給了我們很多美好的回憶，還有一點就是爺爺會像護(hù)犢子一樣保護(hù)著我們，以至于我們在爺爺?shù)膶掑侗Ｗo(hù)下，度過一段快樂的童年。
爸爸對我們是嚴(yán)苛的，年幼的我們總是對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敬畏感，但是爺爺卻會無原則包容我們，無論我們做錯什么事，第一個就想和爺爺說，我們渴望從他那里尋求幫助和安慰，如今保護(hù)我們給我們帶來溫暖的爺爺卻走了。
我記得爺爺走的那天，心情低沉的爸爸鄭重其事地把爺爺最愛的那個大煙袋鍋子放在他頭的一側(cè)，希望它能一直陪伴著爺爺去另外的世界。而我看到那沒了玉墜掛件的煙袋鍋子越發(fā)大哭起來。
爺爺走了半年后一天，媽媽周末休息在家，在拾掇衣櫥衣服的時候，意外地從廚的靠里面一角發(fā)現(xiàn)了那個掛件玉墜，睹物思人，我又想起了爺爺。我一陣悲涼。
這個玉墜真的是爺爺?shù)淖類郏?dāng)然并不是奶奶遺留下來的，而是一位喜歡爺爺?shù)呐肆艚o他的。這是后來和爺爺走的很近的一位親戚看到玉墜才和我們說起這個玉墜的由來。
那年，奶奶去世后，給爺爺撇下了五個年幼無知的孩子，最大的孩子十幾歲，最小的才幾歲。
這么多孩子需要有人照顧，家里沒有個女人可不行，于是家里的老人斟酌再三，決定在奶奶走滿一年時，給爺爺找個女朋友。熱心的街鄰四舍聽到這個消息后，爭先恐后給爺爺當(dāng)起了媒人，爺爺盡管當(dāng)時已經(jīng)三十多歲，卻是一表人材，這也是我們親戚一致認(rèn)可的。盡管介紹來的女人不少，各有千秋，但是爺爺固執(zhí)已見，他總感覺如果她們來了會對孩子不好，當(dāng)然也不想讓她們跟著自己吃這些苦。一次又一次相親失敗，媒人心灰意冷，爺爺最終婉言拒絕了好心人的善意，下決心不找另一半了。
但是人們最終還是發(fā)現(xiàn)有個女人對爺爺特別關(guān)照，經(jīng)常閑暇的時候過來幫忙做些家務(wù)，打理孩子的日?，嵥樾∈拢袝r還甚至偷偷送稀缺的美食，她就是爺爺當(dāng)年的鄰居。那時的她才二十歲，爺爺當(dāng)年三十六歲，年齡相差將近兩旬。許多人都看出了她喜歡爺爺?shù)拿珙^，竭力撮合，“近水樓臺先得月”他們讓爺爺順?biāo)浦劢邮芩?。玉墜就是那時候女孩送給他的禮物。
但是，爺爺仍然狠心阻斷這個女孩的想法，他不想讓她年紀(jì)輕輕地來跟著自己吃苦受累，女孩聽到爺爺?shù)倪@個決定后傷心難過，最終選擇一天遠(yuǎn)嫁他鄉(xiāng)，徒留給爺爺這個玉墜作為永久紀(jì)念。
其實，現(xiàn)在想來，爺爺一定也很喜歡她，要不然怎么會對玉墜那么關(guān)切呀？但是，爺爺卻沒有讓我們看到最美好的畫面。
玉墜因為當(dāng)年我的原因，沒有跟隨爺爺而去，但是每每看到這個玉墜掛件我就會想起爺爺，想起爺爺?shù)拇鬅煷佔?，我會想起和他的童年趣事，煙袋鍋子會讓我想起我和爺爺從前的美好日子，我想念爺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