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寒冬雪地里，他小臉兒凍得通紅，見來人卻脆生生地開口喚他哥哥。
“你……不怕我？”從無風(fēng)雨的紫竹林中，那個冬天大雪紛飛，他一襲墨色斗篷遮面，緩緩走向那道小小的身影。
……
（一）
我叫竹紫玉，是只紫竹妖。
其實我本不是妖，而是人。我本無名，因為我根本不記得我生為人時的名字?？墒悄x說我不能沒有名字，他可不想整天“哎”、“喂”、“那個誰”地叫我。
于是，我就有了現(xiàn)在這個妖里妖氣娘里娘氣的名字。莫離更過分，明明知道我不喜歡這個名字，還整天“玉兒”、“玉兒”地叫我，跟叫他小媳婦兒似的一般親熱。
在無數(shù)次的抗議無效之后，鑒于紫竹林里長年也沒有外人在，他愛叫什么叫什么我也就隨他去了。反正，我也叫他“大黑?！保驗樗偸前炎约喝砩舷卵劬Χ疾宦兜陌谀巧砟放窭?。
他可能一直以為我并不曾見過他的真實容顏吧！其實那天他走向我的時候，我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恍惚中看到他摘下了斗篷，看到了斗篷下的臉。
那是怎樣一張臉啊！怎么說呢？總結(jié)起來八個字：車禍現(xiàn)場，慘不忍睹！
我一直不說是因為我覺得畢竟我們做人不能老戳人痛處，做妖也一樣??！做妖也要有做妖原則和操守，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嘛！
莫離這人挺混蛋的，總愛捉弄我。我知道我從小就長得好看又可愛，但他也沒必要沒事上來就玩兒我的臉吧！各種搓揉捏捻，他當(dāng)我這是饅頭呢？！
小時候打不過他啊，現(xiàn)在可不一樣，他媽媽姐姐妹妹的再敢玩兒我臉分分鐘揍哭信不信？！當(dāng)然了，這只是我的臆淫，事實是往往被揍哭的那個人是我。
莫離這個變態(tài)，他揍人可不是那種直接開揍一揍到底的模式，這家伙喜歡玩兒陰的，總是先給顆糖把你哄高興了，再一通狠揍，揍完再給顆糖，笑得一臉偽善，然后……然后趁你放松警惕再揍一頓。
我發(fā)誓我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狠狠揍他丫一頓，一雪前恥！
（二）
我叫墨離，是這紫竹林中一只石妖。我撿了個叫竹紫玉的家伙，那個沒文化的，一直以為我叫莫離。
他是人，哦不對，他曾經(jīng)是人，我撿到他的時候他已經(jīng)死了。
我獨居于此百年，從來無風(fēng)無雨的紫竹林不知緣何那一年冬天寒冷至極，冰封一片，把我辛苦栽培的竹子都凍折了不少。
玉兒就是在那個冬天，被他的父母遺棄在紫竹林的冰天雪地之中。我找到他時，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叫我“哥哥”。第一次有人見到我不害怕的，可惜剛遇見一個他又要死了。
看到他倒在雪地里，了無生氣，那一刻我動了惻隱之心。我把他的元神拘來，卻又不知該做何處理。這紫竹林中除了竹子一無所有，罷了，我將他元神放入一株紫竹內(nèi)――從今以后，你便做個紫竹妖吧！
以我身上的地之精華連續(xù)灌溉七七四十九天，他才得以重生。再生，已是轉(zhuǎn)人為妖，看到他同我一樣是妖了，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很高興，從未有過的感覺，許是因為一個人生活得太久，終于有了同伴了吧。
那時的他不足我一半高，又矮又瘦，一張小臉兒倒是生得俊俏極了，惹人憐愛。
百余年孤寂的生活里好像忽然間被注入了一股清流，兩個人總要比一個人多了許多樂趣。小玉兒著實可愛得緊，有時候恨不能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有這么一個寶貝疙瘩，有時候又害怕有人會覬覦這個寶貝。真是操著他爹媽一樣的心！
小玉兒沒有見過我的臉，因為我怕嚇著他，作為一只妖，我深感自己長得丟了妖界的臉，所以常年以斗篷遮面，想著還是不要拉低妖界的整體形象為好。
每一個長得不好看的人心里多多少少都是有些自卑不夠自信的，就算有一天小玉兒見到了我的真容，并且毫不嫌棄我，我也無法毫不在意自己的容貌。
（三）
莫離那家伙最近總是不在紫竹林，神神秘秘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還不讓我知道。不知是不是在研究什么鬼主意，準(zhǔn)備來整我。
這些日子他不是外出不見蹤影，就是窩在他修煉的洞里不出來。他不出來也好，正好沒人管我。
我化作凡人模樣偷偷溜出去去了附近的紫竹鎮(zhèn)，手里一邊把玩著莫離給我做的竹笛一邊在大街上瞎晃悠，瞧見人類的什么東西都覺著稀罕，卻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哦，莫離說過，我以前也是人。
我用幾片竹葉幻化出幾枚銅錢，換來了兩個熱乎乎的大肉餅，這玩意兒怎么這么香呢？嗯，好吃！
妖是不用吃東西的，在紫竹林里也啥吃的都沒有，所以也不能怪我這么沒有追求。
我吃得正香，旁邊幾個人湊上來，一個看打扮富得流油的公子哥一臉笑意地看著我，這種笑我見過，在莫離臉上，他要揍我或者準(zhǔn)備整我的時候。
“這小哥兒生得真是標(biāo)致??！要不要跟哥哥我去玩玩兒？”
我直接搖頭，“不了，我還是吃我的餅就好！”
“這餅有什么好吃的，哥哥我請你上暢春園去吃大餐，山珍海味兒任你點！”
說歸說，他還伸手就要來搶我的餅，我趕忙護住我的吃食，卻還是慢了一步，手上的餅直接被他打落到地上。
他媽媽姐姐妹妹妹夫的，我變幾個銅錢容易嘛我？！我好不容易吃上回?zé)岷鹾醯娜怙炄菀茁镂?？?/p>
氣得我正要跳腳，那幾個人卻都圍了上來，還開始動手動腳。
“來嘛！小哥兒，跟哥幾個去玩玩兒！”
“喂喂喂！你們干嘛呢？說歸說，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整日游手好閑不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連這么幾個紈绔子弟都打不過，我給咱妖界丟臉了！
莫離你他媽的快來救我呀！再不來你的小可愛就被人家欺負了！咦？我為什么要用“被欺負”這么曖昧的詞？
眼看著我就要被這幫臭流氓給拉小樹林兒了，這時只聽耳邊一陣風(fēng)聲呼嘯，一道黑影一閃而過，轉(zhuǎn)眼間那幾個登徒子便被撂倒在地。
“剛才你們誰說要拉我弟弟去玩玩兒？”地上本來哀號一片，此刻卻都不敢做聲。
我指著那個要請我吃大餐的公子哥兒，憤憤然道：“是他，就是他！他還搶了我的肉餅！”我看了一眼陳尸地上的我可憐的餅，雙手插腰，氣鼓鼓的。
“好，那拿他給你做肉餅好不好？”莫離捏了捏我的臉，看也不看地上的人一眼。
我圍著那人轉(zhuǎn)了一圈，他此刻早沒了先前的紈绔囂張勁兒，嚇得直哆嗦，嘴里還念叨著“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他太肥了，做成餅也不好吃！紫竹林該施肥了，他看起來挺適合當(dāng)肥料！”我雖然是妖，可畢竟曾經(jīng)是人，讓我吃人肉也是太難為我了一些。不過這種人不給點教訓(xùn)可不成。
“好，都聽玉兒的！”莫離直接把那人活埋在了紫竹林，只留個腦袋露在地面。
嘖嘖，這家伙，也不知那人嚎了多久才被人從土里刨了出來，這下應(yīng)該長記性了吧！
（四）
我正在做一件錯的事。是的，我明知道是錯卻依然要做。我希望有一天，給玉兒看到我最好的樣子，盡管代價，我或許無法承受。
當(dāng)我再一次閉關(guān)許久出關(guān)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幅我終生難忘的畫面：玉兒立于竹海之上，一只紫竹笛橫在唇邊，悠悠遠遠似遠似近地吹奏著我教他的那一曲《風(fēng)過疏竹》。
他一襲紫袍隨風(fēng)輕曳，如墨練如玉煙，月光傾泄了他一身，恍若天人。明明是個男子，卻偏偏生得比世間任何一個女子還要嫵媚動人，攝人心魄。
要修幾世的功德，才能得如此妙人相伴一生？又要怎樣一位同樣絕世之人，才配得上他？
我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那樣一位卓絕之人配得上我如此完美的玉兒。
或許我從一開始就錯了，不該強留他的元神，不該讓他以妖命重生，不該迷戀他的容顏，更不該為了他去做那傷天害理之事。
玉兒看到了我，他來到我身邊，就那樣盯著我看，我以為他發(fā)現(xiàn)了我所做的事，要質(zhì)問我了，不由得一陣心慌。
“我想看看你的臉！”他對我說，我暗自松了一口氣，我不想他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要他一直開開心心就好。
我拿說了千百次的理由來搪塞，說我的臉生得不好看，怕他看了做惡夢。他小的時候，我就是這樣嚇唬他的。
他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小聲說：“其實我見過你的臉，那天……我記得的……”
我聞言大驚，半天說不出話來――他記得？他一直都知道？可是，這些年他一直都裝作若無其事，依然一直陪伴我身邊，他……不會嫌棄我嗎？
見我不說話，他有些小心翼翼，繼續(xù)小聲說：“我一直都知道，可是我并不曾在意，無論你是什么樣子，你始終都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他膽子越來越大，聲音也越來越大：“……那什么，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我不會因為你長得不好看就嫌棄你的，你放心好啦！我發(fā)四！”
說著還裝模作樣地舉起了四根手指，我一下就被逗笑，這孩子，真是拿他沒辦法！
（五）
莫離偷偷放走了那些被他抓來修煉的少女，我真怕他不能及時醒悟，所幸他最終沒有令我失望！
當(dāng)我誤闖了他修煉的山洞，發(fā)現(xiàn)被囚禁的將近十來個妙齡少女時，內(nèi)心無比的驚愕――在我印象中，莫離從不近女色，所以這些女孩兒絕不是他虜來當(dāng)老婆的。他雖然是妖，卻也從來不吃人肉。那么只有一種可能，他要用她們來修煉某種邪術(shù)！
我翻閱他所有的藏書，試圖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我不相信他會做出什么傷天害理之事。
終于讓我找到了，書上說采集處子之血修煉而成的一種禁術(shù)，有改變?nèi)巳蓊伒哪芰?，可使像貌丑陋者變丑為美，使美貌者容顏永駐。
我不愿相信他會為了改變自己的容貌而去荼毒那些無辜的少女，我知道他一直為自己的容貌而自卑，縱使他外在表現(xiàn)得再強大，也改變不了他骨子里自卑的本質(zhì)。
可是他這又何必呢？就算他美或者丑又如何？我從前不曾嫌棄過他，往后也一樣不會介意。說到底，不過是他自己的心魔作祟罷了。
我不能讓他繼續(xù)錯下去，在事情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之前。
可我沒有能力從他手中救人，也不可能與他對立為敵，去公然指責(zé)他的不是。他只有我，我也只有他，從前、現(xiàn)在、往后，都只有我們能夠相依為命，我不能傷他。
所以，我只能盡我所能的對他好，一改從前的調(diào)皮任性，從來沒有如此聽話過。一有機會我便對他旁敲側(cè)擊，我想要他知道不管他是什么樣子我會一直陪著他的心永遠不會變。
那一夜，月色流轉(zhuǎn)情深意濃，我們坦誠相見，從未如此親近。只要他要，只要我有，我的一切都可以給！
（六）
“后來呢？后來呢？”稚子好奇的追問。
“后來??！我也記不清了……”林中資歷最老的紫竹精躺在太師椅上，摸摸胡子，一搖一晃，將眠未眠。
妖的生命太長，很多事不想記，記不起。他只記得前塵往事散盡，紫竹林中萬古不化的只有那塊無字碑，碑下所葬，據(jù)說是一只石妖和一只紫竹妖。
他記得那是他很小的時候，見過那個總是一襲紫袍風(fēng)華絕代的男子，與那個總是一襲墨色斗篷掩面的男子，立于濤濤竹海之上，比肩而立。
妖死即灰飛煙滅，這塊無字碑卻不知為何而留，大概是愿著生能同寢死同穴吧！
……
兩個年輕人漸漸走近，紫竹林中常年不見生人，膽子小的妖精都藏了起來，小聲嚷嚷著：“人??！是人！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看到那塊無字碑，年少些的那個年輕人一臉驚奇：“咦？這怎么有塊碑？卻無字無墳？”
轉(zhuǎn)身叫身后的人一起來看時，他一時有了主意：“不如我們把我們的名字刻在上面吧！等我們死了就埋在這兒！”
年長些的那位看著他，寵溺地點點頭：“隨你高興！”
他拿出匕首，一筆一劃的刻下――紫玉、墨離……
玉笛橫吹長相依，紫竹林中莫相離……
<完>
文/歲歲有喬木
2017.04.05
湘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