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回家,為了能讓我媽出去玩,自覺承擔了做晚飯的責任。這一天,奶奶早早地就來了,她進門時外層的夾襖拿在手里,口中還時不時有尚未喘勻的呼吸。這個時間,家里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一番詢問之后她坐了下來,我看到她頭發(fā)有些散亂,猜想一定是出去玩的時候因為熱曾把帽子摘下來過,我沒有問她去了哪里,我知道她自己會說。我繼續(xù)低頭看書,偶爾回答她的問話。又過了一會兒,她小心地問我時間,我說三點半了,她回答說,“啊,都三點半啦,快要到晚飯時間了。”我依舊沒有說話,她接著又說,“幾點煮飯啊,三點半了,四點多么可以煮飯了哈,那時你爸媽回來剛好可以吃飯了?!彼f話的語氣特別小心,生怕我以為她是在催促我,我這才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吃了兩個小面包了,想來是出去玩時身體消耗過大,已經(jīng)餓了,她不敢因為她個人而改變一家人的晚餐時間,以她覺得不會被察覺的語氣試探。這樣一個老人,其實只要她提出要求,沒有人會不滿足她,但她卻不以為然。
看出她的心思我也沒有明說,我起身準備做飯,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在家里做過飯了,當我拿起那舀米的竹筒時,也不知道要放多少米,于是我問我的奶奶,她告訴了我,還說那竹筒一筒有2兩米,這只形似碗的竹筒自我記事起就被用來做為量米的工具,奶奶不跟我們住,我問她怎么會記得這么清楚,她回答說,那是我爸爸剛學(xué)吃飯時,我爺爺做的,她量過碗的大小。我頓時覺得心里沉重起來,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吧,我端詳著這只滿是米垢的竹碗,好像看到了我那還坐在搖籃里的父親,用他的小勺子在這只竹碗里攪動著什么。
那天晚上,奶奶比平時多吃了一碗飯,早早便回家睡了。冬日的傍晚,還沒到6點天色已經(jīng)很暗了,不遠處山頭的樹枝已經(jīng)看不到一片樹葉,光禿禿的,傲立在已經(jīng)昏暗的天空中,更顯得孤單凄冷。我想起了遠處的那座孤墳,已經(jīng)有十三年了吧,我也已經(jīng)很久沒有在那里停留了,當年栽種的幼竹,如今也該長滿了整個墳頭,那個曾經(jīng)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的人,卻很少再被提及。 以為時間會淡忘一切,如今十三年前的記憶,像翻動的書頁一樣展開來。以往的悲傷記憶,夾雜了隨年齡成長起來的憂郁,似乎又平添了幾分傷痛。
初中的時候我就開始寄讀,一周才回一次家,回家也不大出門了,整日窩在石磚砌成的房子里,做一個叛逆又自閉的少年。臨近初二會考的那段時間,我生了小病,可以不住在學(xué)校,于是開始了早出晚歸??梢宰杂谐鋈胄@,我心里說不出的高興,身上的病痛似乎也減輕了些。可是,這又像是在預(yù)示著什么。有一天,我的爸爸從外面回來,心情有些沉重,我聽見他跟媽媽說,什么有點難搞,去請醫(yī)生了之類的話,我猜到有些事情要發(fā)生了,卻又不敢問。于是我還是照常早出晚歸,直到有一天,姐姐跟弟弟也被從寄宿學(xué)校接回來了,我才感到事情有些嚴重了,但以我年幼的想象力,認為只是生了場病,去醫(yī)院治療一下就好了,也許5天,也許十天,大人們的緊張也許就是為了我們原本就已經(jīng)緊迫的生活,假如有人生病簡直就是雪上加霜。我們被帶到爺爺狹窄的小木屋里,屋里已經(jīng)圍了許多人,旁邊的堂弟因為過于年幼,大聲哭了起來,聲音嘹亮,毫無顧忌。爺爺被移到了床板上,身體已經(jīng)不能放平,他的頭面向墻歪著,嘴里咿咿呀呀,已經(jīng)不能說話了,看到了這樣的場景,我著實嚇了一跳,那是我的爺爺嗎?我這樣想著,他躺著的樣子實在是有些嚇人了,那骨瘦嶙峋的像是被抽干了的身體上胡亂地蓋著一床被子,眼睛久久地睜著,但好像并不想看見任何事物,那顯然已經(jīng)不太有知覺的手指時不時抖動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可總也抓不住。我的腦海里閃過“死亡”,心里更加不知所措。也許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在等待死亡時營造的壓迫感。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爺爺依然咿咿呀呀的叫著,因不能隨意支配自己身體而表現(xiàn)的痛苦環(huán)繞著他,也苦惱著旁邊等待的人。爸爸怕他餓了,一邊給他喂些湯水,一邊大聲問他哪里痛,他也只是歪著頭呻吟著,沒有人知道他想要什么。最后,是我那平靜的奶奶說他想要“包被”,“包被”是他們對絲絨被的誤稱,以前的人睡覺用的棉花做的被子,不僅厚重還容易潮,漸漸大家都不愛用了,喜歡輕薄暖和的絲絨被。我心里一陣涼意,這才發(fā)覺原來春天已經(jīng)過去大半了,許多人家已經(jīng)將厚重的棉被收了起來,換上了輕薄的絲絨被。我的爺爺,應(yīng)該也想在這溫暖的春日里,蓋上輕薄的絲絨被,在為數(shù)不多的日夜,想起他的過往余生。這樣的要求確實出乎我的意料,即使是這樣一個不富裕的家庭,絲絨被也是極平常的東西,而對于這樣一個垂危的老人,竟成了臨終的渴望。我強忍著不爭氣的淚水,我想逃離現(xiàn)場,找一個沒人的地方,發(fā)泄該死的情緒。這時眾人都開始指責我的奶奶沒有將這件事告知她的兒子們,以至于這樣一個小小的愿望也沒有滿足他。爸爸讓人把弟弟的絲絨被拿了來,放在他手可以摸到的地方,于是他開始用那只形同枯槁的手輕輕拉扯著,也許是因為手不能伸直,又或者是沒有力氣,只能輕輕拉拽著。大人們讓弟弟去跟他說話,弟弟走了過去,很懂事地盡量靠近他,大聲叫他,想使他聽得更清楚。我們沒有辦法知道他只是因為疼痛的呻吟亦或是聽到了呼喚輕輕嗯了一聲,得不到回應(yīng)的他的孫輩們開始察覺到事情遠比想象的要糟糕得多,一齊放聲大哭起來,聲音響徹了那間破舊的小木屋,痛苦的呻吟聲好像也消失了似的。我不知道當時爺爺是否還能感知我們的存在,假如他知道,會不會因為我們在一個尚未死去的人面前展示對死人的悲傷而煩躁不安。
那些天,我們的父輩們都沒有睡覺,整日輪守在那間小木屋里。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叫爺爺了。
第二天,一切都恢復(fù)了平靜。我放學(xué)后,獨自一個人走去那間小木屋,遠遠地看見我的奶奶跟另一位我不認識的奶奶坐在門口,若無其事地談著什么,見我過來,她就給那位像是來吊喪的奶奶介紹我。有兩位叔伯在旁邊的堂屋里擺弄棺材,準備給這口自我幼時就放在閣樓的棺材漆上油漆,我的叔叔和我的爸爸估計是忙著計算要來吊喪的人,麻將桌也不知從什么地方搬過來了,所有人都在忙碌著,堂屋門口掛上了“當大事”的白色紙張,唯獨不見了我那病痛中的爺爺。這里的一切都讓我極其慌亂,我轉(zhuǎn)過身去,不讓人看到我驚慌失措的眼淚,默默走回了家去。我很慶幸偌大的房子只有我一個人,我開始思念逝者,想起上周他還給了我零花錢,那是不久前政府的新政策,給農(nóng)村老人的養(yǎng)老金,他拿到的第一筆養(yǎng)老金,想著給孫輩們發(fā)零花錢,而他所剩無幾的部分,我想應(yīng)該還來不及花吧。我忍不住痛哭起來,想起在此之前,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去看過他了,在我年輕的生命里,從未這么近距離接觸過死亡,當死亡降臨在我身邊時,我慌亂地不知道怎么辦才好。我沒有直接目睹他的死亡,他對于我而言就像人間蒸發(fā)一樣。我心里開始恨自己,他活著的時候,我沒有常常去看他,如今他走了,于我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同呢?而我在這時表現(xiàn)的悲傷,是對親情的慣性還是因為恐懼,我不知道。
我仍由悲傷占據(jù)整個身心,痛哭之后感到少有的快感,這時,我聽到有低沉的腳步聲走近,我的爸爸回來了,她上樓看到我,問了一聲,便走進房里,手貼著頭仰躺著睡下了,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我想是應(yīng)付完喪禮的事宜偶然偷得閑吧,他太疲憊了,我沒有驚動他。
那天之后,由于即將參加畢業(yè)考試科目,后面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我沒有參加葬禮,沒有看到他們給我的爺爺擦好身,換上壽衣,然后安放在漆黑的棺材內(nèi);沒有在頭上系上白色的布條,披上麻布衣;沒有跟著抬棺材的人走上山;也沒有能為他蓋上一抔土;更沒有在他的墳前流下一滴淚,我甚至在那年春節(jié)才知道埋葬他的地方,我也很少再去掃墓,我只是知道,那里有座孤墳而已。
我的爺爺走了,我的奶奶還活著,每次回家,她總是步路蹣跚地走來看我,她也會時常問起我們的歸期,她還住在那間越來越舊的小木屋里,我不知道那雙逐漸模糊的眼睛在老房子昏暗的燈光里是否還能行動自如,而那個年代殘存的執(zhí)念,使她還不會向她的兒子們提任何要求,因此,她說話更加小心謹慎,生怕自己的言語有不合理的地方,惹了別人厭棄,自己就會像先人們常說的那樣孤苦無依,死后也會成為孤墳,所以才會有了絲絨被的遺憾。
我看著那只幸存了五十多年至今完好無損的竹碗,碗的外邊不太光滑,還能清楚地看到刀削過的痕跡。我仿佛看到我那瘦弱不堪的爺爺,在那個已經(jīng)泛黃的日子里,手里拿著柴刀,坐在爐灶前,細致地削著另一只手里竹筒,他光光的頭頂已經(jīng)沒有頭發(fā),粗糙的手指因為瘦弱,指節(jié)十分突出,那只木碗已經(jīng)成型,看樣子他是準備讓它顯得更光滑些。旁邊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不滿一歲的嬰兒,咧著嘴笑著,她的眼睛瞇成一條縫,表情里透露著溫順與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