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像我一樣,對七大姑八大姨總是有著深深的"厭惡"。因為啊,她們從小就愛逮著你尬聊:問你考的怎么樣、班里第幾名,美其名曰關心你學習。時不時地還要和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同齡人較量的你死我活……就算是現(xiàn)在我即將畢業(yè)了,也沒有逃離他們的魔爪:大學學的什么專業(yè)啊、就業(yè)前景好不好、你以后就業(yè)方向是什么,是不是在談戀愛了……
這些話題翻來覆去的在飯桌上提起,我甚至懷疑她們就是不想讓我吃個安心飯,害怕我營養(yǎng)充足,變得又高挑又漂亮,秒殺他們的子女。
有時候啊我就在想,為什么我要有那么多"聒噪"的親戚,其實,除了過年過節(jié)以及一些重大事件外我們也聚不到一起。甚至于很多遠方表親,是我走在路上也認不出來的。所以,我總覺得要是有一天我沒有那么多不熟悉的親人就好了。
直到前兩天,我才明白這些我以為"不熟悉"親人,他們卻承載了父輩乃至祖父輩的一整個青春。而讓我意識到這點的是我們家老頭。
我家老頭子,像絕大部分父親一樣,不善言辭,總有著那么一套大男子主義。我以為我不會見到我爸柔弱的一面,至少過去的22年我沒有見到過。所以我理所應當?shù)卣J為,我爸是個鐵漢子。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爸會哭,而且是那么地歇斯底里。這種感覺就好像電視劇里的男二,讓你有著說不出的心疼。
擊碎我印象中鐵漢般的父親的,就是我曾經(jīng)沒有那么放在心上的親戚們。
上周六,我接到我侄女(比我小幾個月,我們既是姑侄,也是同學)電話說她奶奶也就是我大伯母病危,讓我趕緊回家里的醫(yī)院。我立馬脫了工服(當時在兼職)訂票從南京回家。說實話,眼淚一直在流,在去車站的路上,就是那種控制不住的流。平時身體那么好的一個人,說倒就倒了,怎么也讓人想不通。還沒到車站,我就收到了她說已經(jīng)回家的信息,意思不明而喻。
一路上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仿佛之前還在耳邊絮絮叨叨說她沒有女兒,把我當女兒,等我結婚,要來我們家玩。又說我和靜靜(我侄女)差不多大,我性格要柔和一點,她要霸道一點,讓我要讓著她一點,畢竟我是做姑姑的。讓我們以后要多走動走動。
人啊,說沒就沒了。
回家后我才知道在大伯母進ICU的前一天,我二伯父出了車禍?,F(xiàn)在還在人民醫(yī)院躺著。
那幾天我爸一直很正常,我也覺得就應該是這樣的。直到我準備回南京的那個晚上。
那天晚上快九點了,我準備睡了。白天因為出殯的事,這幾天也沒睡好。爸爸還沒回來,我也沒有太在意,畢竟他還得陪著大伯他們,直到我姑媽跑過敲我房門來說我爸喝醉了,在又吐又哭。我詫異?
下樓看了一下,好好的啊。我爸很冷靜坐在家門口,見我來了,甚至一直讓我趕緊去睡覺,不要耽誤明天回南京的車票。我調(diào)侃道"老爸,你不是千杯不醉嗎,我姑怎么說你醉了,你喝了多少?"
我爸說他沒醉,就喝了兩杯。以我爸的酒量,兩杯確實沒什么大問題。
"那你趕緊收拾收拾睡吧,明天要上班了,"我放下心來,準備回房睡覺。
我爸說,他想靜靜。我有些納悶,也覺得時間還有點早,難得可以這樣陪著他坐會兒,那就一起坐會兒吧。差不多有半個小時了,我開始感到冷了,就說先回他房間,然后他再好好想想。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什么,他變得倔強,不肯回房,不肯披衣服,甚至帶著哭腔讓我去睡覺,說他一會就好。
我慌了,我沒有見過這樣的老爸,我開始打電話給姑媽,她帶著堂哥一起把我爸架進了房間。
我聽我姑媽的吩咐,開始給我爸倒水、擦臉、洗腳,我心里甚至有一點激動,有一點害羞,因為我從來沒有幫我爸做過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我姑呢,開始絮絮叨叨地念叨我爸,說大晚上的不該喝那么多酒。也許是我姑的念叨惹鬧了他,他開始變得不冷靜了,甚至大聲發(fā)脾氣說讓我們走開,讓他靜一靜。
我姑是個暴脾氣,我爸大聲,她比我爸還要大聲,她開始質(zhì)問我爸,為什么喝那么多酒,為什么在家發(fā)酒瘋。說讓她們走開了,琦琦待會怎么弄得動你!我爸說他很清醒,他就是想靜一靜。
"你有什么好靜的,等會別把琦琦再嚇到了,明天她還要回南京念書的!"我姑也發(fā)飆了。
"大嫂走了,二哥還在醫(yī)院里躺著,我一想到我心里就難過,我難過啊,我的親人啊,全部是我的至親啊,你怎么能叫我不難過?"我爸繃不住了。
我姑也紅了眼眶:"老二沒事,過兩天動了手術就能出院了。白天你不在嫂子靈前哭,你在家哭像什么樣子"
"我是一個男子漢啊 ,我怎么能當著小輩的面哭啊,姐你不知道,我那天送大嫂去醫(yī)院的路上,我心里就知道不好了,我多難受啊,背著你們我哭了多少回,遇到別人問:老三,你們家老二沒事吧? 我還只能笑笑說沒事,沒事..."
"爸爸,你不要哭了,我下午去看過二爹,他確實沒事,醫(yī)生說動完手術就可以出院了。"我也上氣不接下氣地哭著安慰我爸。
"琦兒,我寶貝女兒,你不知道,我二哥知道大嫂去世了,在醫(yī)院里蒙著頭躲在被子里頭哭啊,我的二哥啊,他一個人在醫(yī)院里面躲著哭啊"
我確實震驚到了,下午我才去看了我二伯,他還是一如既往笑嘻嘻地,配上被撞掉的大門牙,有一種不合時宜的喜感。就是這樣一個常年帶笑的人,誰能想得到大晚上他蒙著被子哭呢。
我姑只能反復地安慰我爸:"老二沒事,老二過幾天就回來了,你這么大的年紀了,這樣像什么。"
"姐啊,我忍不住了啊,我要崩潰了啊,我兄弟三個人,大嫂走了,二哥孤單單一個人在醫(yī)院里躺著,連大嫂最后一面都看不到啊。大嫂平常雖然啰嗦一點,但心是好的,對我們也好,怎么說走就走了,老二在醫(yī)院里面,我不敢去看他啊,我怕看他我忍不住了啊。我要崩潰了!"
"你崩潰什么,你不能崩潰,別把琦琦嚇著,有點出息好不好,起來別跪在地上,老二沒事,不信你明天去看看"我姑抹掉眼淚拽起我爸。
"沒關系的爸爸,你可以崩潰,但是答應我就今天好不好,等明天就好了,好不好"我是真的被嚇到了,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爸這樣過,他還是那個不茍言笑地父親嗎?現(xiàn)在的他就像一個迷了路的小孩,找不到方向,只能無助的哭泣。
"我的寶貝女兒啊,你不懂啊,我大嫂沒了,我二哥在醫(yī)院里躺著,我兄弟三個人啊,你叫我怎么不難過!怎么不難過??!"
這是我爸第二次叫我寶貝女兒,我卻寧愿他還是那個不善言辭的嚴父。我無力面對此時此刻脆弱的父親,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只能陪著他一起哭。以前我不懂。甚至覺得我二伯有點笑面虎,現(xiàn)在想來每個人都不能感同身受每個人的情感。
最后,我還是懦弱地走開了,因為我不知道怎么面對這樣的父親,也不知道他清醒后怎么面對我。
早上起床,老爸已經(jīng)去上班了,而我也要回南京了?;蛟S這是很好的結局,在他心里他還是一個男子漢,在我心里他還是威嚴的父親。
我很想告訴我爸,女兒大了,可以替你分擔一些事情,你可以放心崩潰、放心老去,可以不要再做一個嚴肅的老頭……
或許等我結婚了,我就有勇氣告訴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