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眄一過丞相府，風(fēng)流三接令公香?！铐牎都聂胛闳?/p>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縐絺，是紲袢也。子之清揚(yáng)，揚(yáng)且之顏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這大抵是他初見其妻心中所想。歡喜頓生，佳人惑心，于是但愿長溺于此，不復(fù)蘇醒。那日合巹香氤氳，紅燭映嬌顏，如玉的少年目光灼灼，對著妻子許下了好爾無射，永遠(yuǎn)傾心的諾言，言出一如水滴利刃，穿石刻骨，銘記于心。
于是專房燕婉，琴瑟和鳴。
美人驚鴻，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邂逅相遇，適我愿兮。若得一人心，必白首不離。
自聽聞驃騎將軍曹洪之女有天姿國色，他便求了自己父親登門提親，用所行所為讓自己當(dāng)初的那句“以色為主”成了真。彼時文人擇偶注重品評，德才正是為必須，他卻不同?；叵氘?dāng)初，一言既出，語驚四座，裴楷急急站出來道，“此乃是興到之事，非盛德言，冀后人未昧此語?！眳s不想，沒多久他便娶得美嬌娘，抱得美人歸。
是了，他便是《世說新語·溺惑》中的荀家老幺奉倩，那個說出“婦人德不足稱，當(dāng)以色為主?！痹诋?dāng)時算是驚世駭俗，同時也震鑠古今之言論的荀彧之子，荀粲。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孔圣人誠言:“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痹谀莻€標(biāo)榜著婦德的年代，對比許允，其人雖自稱“脈定于內(nèi)，心正于懷?！弊钍切蕾p才女，娶了個德才兼?zhèn)涞钠?，卻是時常怨艾其貌若無鹽，倒是表里不一了。如此觀來，是否德高于色者不那么重要，反倒是他直面本心，便顯得難能可貴了。
荀粲之父荀彧齊名潘安，偉美有儀容。荀粲肖父，如其名，自然身姿高徹，如瓊林玉樹。
粲者，美好鮮明的人。
“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辈苁蠠o甚德才，倒也與荀粲男才女貌，般配非常。成婚的那天，紅妝十里，容服帷帳甚麗，一時傳為佳談。而荀粲不僅愛美人，卻也用情專注。
從此即有女如荼，雖則如荼，匪他思且。唯妻一人，聊可與娛。
荀粲其人聰穎，好道善玄學(xué)，認(rèn)為至道在心。曾指出，《詩》、《書》、《禮》、《易》等經(jīng)典并非圣人所得至理，而是達(dá)道之路所棄之廢。眾人皆奉為精粹，他卻不以為然，故而有人反問，“既然圣人用言辭來表達(dá)，又為什么能說不可聞，不可見呢？”
當(dāng)時的荀粲是如此回答，“至道，無法用外物所表達(dá)。用言辭來表達(dá)道的內(nèi)容，是不能傳遞出言辭之外的東西。由此，細(xì)微的理，不僅是言外的東西，而且是意外的東西。即使言能盡意，也只是表達(dá)了意內(nèi)的東西，那些意外的，言語還不能表達(dá)的。”
客人被駁，卻也無言以對，羞怒異常之下不發(fā)一言，直接拂袖而去。
不被人理解是痛苦的。荀粲也不能脫俗，被如此對待，心中不免抑悶。
容貌極妍的新婦站在一旁的簾幔后，望著自己的夫君。彼時的他手握杯盞，如玉的手指繃得極緊，透過明澈的日光，似乎能直接看見杯上細(xì)膩的微雕，只是那微皺的眉和緊抿的唇……
一顆心頓時跟著揪起，感同身受，宛如同心。
心之所愿，意之所驅(qū)。于是待到客人身影方方轉(zhuǎn)過花木，幾乎是瞬間，她碎步疾至跟前。
“夫君說的好！”望著那人微皺的眉頭，言語窮乏的她只能如此安慰。
他默，“好在哪兒？”一臉正經(jīng)地開口問道。
她卻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囁嚅著強(qiáng)調(diào)，“……反正夫君說的好?！?/p>
看著面前的伊人一張芙蓉俏面染盡了紅霞，他終是忍俊不禁，攬人在懷，眉開，眼笑。
荀粲他本風(fēng)神秀異，俊雅冠絕，一笑之下更是明如銀鏡，粲若芳華。
曹氏怔然，如此良君只屬她一人，于此，她何德何能。她這么想，也這么問出。
“佳人難再得。”他笑。
她不解，美人若她，并非空前絕色，哪能世間再無。
“固蘊(yùn)而不出矣，至理，不可言，不可說?！边@么答著，他同時收緊手臂，抱緊了自己可人貼心的妻，郎笑出聲。曦光斜斜灑落一室，男子俊俏，玉面明眸，直看得曹氏一張臉的緋色更甚。
彼時新婚不久，她是他心尖尖上的那抹朱砂，珍視不已。都說女為悅己者容，在他卻也適用。娶妻之后的他越發(fā)注重容態(tài)，日日錦衣華服，每每并肩而行時瞥見妻子眼中驚艷時，心中總是歡喜。于她，他是她的夫，是她的天，她的檀郎。于他，她是他的心悅，他的歡喜，因而她的一言一行盡收眼底的同時也收進(jìn)了心里。她是他言論的信徒，他喜不自勝。
佳人難再得，佳人如她，難再得?？v使世上只她一人說好，他也樂得被世人不解。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天公也是不作美，竟是看不得圓滿。
就在所有人以為他二人會這么郎情妾意地相伴白發(fā)時，她，病了。
病來如山倒。
大雪紛飛的正月里，郎中卻說他的妻，曹氏患得是熱病。屋外寒風(fēng)凜冽，滴水成冰，她卻高熱不散。摸著她滾燙的額頭，瞬間他的心在那寒冬臘月的冰潭雪堆中滾了幾滾。
請遍了名醫(yī)，試盡了良藥。藥苦，卻不良，因為醫(yī)不了她的病。
她越漸憔悴，單薄得似乎多看幾眼便要羽化著去了。急怒之下，他只著單衣奔出門外，仰躺于冰天雪地之中。待自己凍得臉色蒼白嘴唇發(fā)青之際才爬起，推開一旁遞衣的侍從，踉踉蹌蹌地來到曹氏的床前，抱住了高熱不止的她……如此反復(fù)，瘦削的男子近乎瘋癲，來回地疾走奔跑著，任狂風(fēng)肆虐，刺痛蝕骨。
道是天不隨人愿，愈漸病重的她還是香消玉殞，一縷芳魂從此了無依。
吊唁下葬時，藍(lán)天白綾自凄涼，黃嗩吶悲愴斷腸。荀粲神傷，無淚的他卻是比一旁的嗩吶嗚咽聲更讓人揪心。好友傅嘏不解，“婦人才色并茂為難。子之娶也，遺才而好色。此自易遇，今何哀之甚？”
荀粲苦笑:“佳人難再得！顧逝者不能有傾國之色，然未可謂之易遇。”一如王雎之鳥，即坊間的雎鳩，雌雄情意至然，認(rèn)了便是認(rèn)定了，心如磐石，不可轉(zhuǎn)，不可卷。
屋外燕燕依偎，雌雄頡頏，飛則相隨?？墒乾F(xiàn)在屬于他的雌燕沒了啊！目視送其遠(yuǎn)于野，只剩失了摯愛的他獨獨留在塵世間，踽踽獨行。
或是落了病根，或是郁結(jié)于心，或是思之成疾。沒過多久，哀慟過度的他也命喪黃泉，隨愛妻而去。識得他的人都扼腕嘆息，為之不值。可是用情如飲水，冷暖自知，苦澀溫良都是他一人嘗盡，值與不值，又豈是圍觀看客所能定論？
那一日，早已病重的他在迷迷糊糊中似又見到曹氏，巧笑倩兮，顧盼依舊。雖不敢相信，可還是身不由己地伸手去觸探?！凹讶穗y再得”的自欺欺人著，卻是溺在黃粱美夢之中，不再醒來。
后人題言: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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