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2年春天，金大志在觀看了中央十套的一檔農(nóng)業(yè)科普類節(jié)目后，決定下鄉(xiāng)搞養(yǎng)殖。

那年我八歲，我們一家人搬到了城郊。他最初計劃是養(yǎng)豬，我們在鄉(xiāng)下租了一間很大的廠房，里面用水泥板隔開，像緊挨著的田字格，頗具規(guī)模。后來得知，當(dāng)?shù)刎i戶今年翻了好幾倍，供求失衡，肉價肯定上不去，他便開始猶豫起來。

“干什么事只要一猶豫，這事八成就沒戲?！边@是他的原話?？汕捌趽潋v那么大，不能就這么算了，于是金大志不得不重新挑選項目。大概持續(xù)了一個多月，我們一家待在城郊無事可做，雖然日子過的拮據(jù)，卻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九十年代尾巴，沈陽迎來了下崗大潮，我爸媽算是最早的一批犧牲品。金大志是鏈條廠的先進(jìn)職工，就是宣傳欄里總能看到他照片的那種。榮譽(yù)造就了他的自命不凡，讓他抹不開面子和其他人一樣開三輪或者擺地攤。那時候我對金大志的能力沒什么概念，只知道廠里辦比賽時他總能給我?guī)Щ匾恍┆勂?，有時是一個回力卡車，有時是一箱廣天牌的罐頭。他那時還很瘦，發(fā)型也很時髦，即便現(xiàn)在看也不土氣，大家都夸贊他，尤其是我媽那邊的親戚們，所以下崗這事對他來說打擊不小。

我們所住的村子三面環(huán)水，村北的渾河依傍棋盤山余脈蜿蜒而過。金大志閑暇時總讓我跟他一起探索地形，我們從村東一直走到村西，又從村南一直走到村北。記得那一天天氣很熱，太陽把所有的云都烤散了，空氣中的熱浪幾乎肉眼可見。金大志從小賣部里出來，手里拎了兩串奇妙豆豆雪糕和一本算草筆記。

“金大志，你買本子干啥？”我一邊含著雪糕一邊問。

“畫地圖?！?/p>

“畫地圖干啥？”

“尋寶?！?/p>

“鬼才信你?！?/p>

雖然我嘴上否認(rèn)，可金大志的話卻讓我產(chǎn)生了極大的興趣。就這樣，我們用了一個禮拜的時間走遍了村子里的民房、農(nóng)田、果樹林、狐仙廟、泄洪堤壩、村小學(xué)、村大隊、甚至是墳場。金大志的繪畫水平很高，草紙面積有限，他就把地形拆解開，回家再整理到大的宣紙上，其比例精確程度不亞于現(xiàn)在手機(jī)上的衛(wèi)星地圖。

炎炎烈日下，我們并沒發(fā)現(xiàn)所謂的寶藏，唯一的收獲就是東街糞坑旁撿到了一只斷了腿的變形金剛。對于金大志的執(zhí)著行為，我很不解。

“記住，做事情不要等看到結(jié)果后再行動。有很多事，要在行動中尋找方向。”

雖然我不懂金大志這句話的含義，但他頭戴草帽，身穿白襯衫，認(rèn)真繪畫地圖的樣子的確很酷，有點像電影里的考古學(xué)家。直到長大后，我才明白，金大志并非考古學(xué)家，他其實是個風(fēng)水學(xué)家。在我還沒出生時，金大志就喜歡研究一些風(fēng)水和易經(jīng)什么的。后來，他利用自己的風(fēng)水知識結(jié)合這張地圖，為當(dāng)?shù)氐拇迕窠鉀Q了不少問題。

端午節(jié)那天，金大志喝了很多酒，他向來堅持用小口杯喝酒，那種兩口就能喝光的白酒專用杯。酒杯空了，就讓我給他斟滿，有時是一個眼神，如果我沒看到，他就拿酒杯輕敲一下桌子。

當(dāng)時遼寧衛(wèi)視的少兒頻道正播動畫片人猿泰山，美國人拍的，這是我每天的期盼，可金大志頻繁倒酒的要求十分影響我。

“金大志，你喝酒為什么不用大一點的杯子。”

“臭小子，什么東西就得干什么樣的事，白酒杯不用來喝白酒用來干什么？”

在一旁包粽子的我媽白了他一眼，說，“擺譜?！?/p>

“金大志，你眼眶通紅，少喝點吧。”我說。

“好?！苯鸫笾竞韧曜詈笠豢诰普f，“你去，把我地圖拿來。”

我極不情愿地把眼睛從電視上挪開，把放在玻璃柜上的地圖遞給他。

“知道不，繪制地圖能讓人保持專注，有時間去沉淀自己，在最清醒的狀態(tài)下尋找謀生之路?！彼贿呏钢貓D一邊說，把自己當(dāng)成了帳中將軍。

“我知道?！蔽艺f，電視里的泰山正遭到野獸的追捕。

“你知道個屁。”

“我就知道?！蔽覍嵲跊]時間搭理他。

“媳婦，第一鍋粽子應(yīng)該熟了吧？”金大志說完，我有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

“快好了，我去看看?！?/p>

我媽從廚房里走出時，手里捧著一盆粽子。

“臭小子，這個任務(wù)交給你了，來，拿著這些，先給隔壁老王和老鄭家送去一份。再奉上一句端午節(jié)快樂?？烊?！”

二

對于挑選項目這件事，金大志表現(xiàn)出超凡的耐心?？杀绕鹦赜谐芍竦乃?，我媽的狀態(tài)卻很差，整日哭喪個臉，感覺所有人都欠她的。馬上就要開學(xué)了，他們?yōu)槲覔裥栴}沒少吵架，城市里學(xué)習(xí)環(huán)境枯燥，我又不喜歡住爺爺家，他們只好想辦法聯(lián)系當(dāng)?shù)貙W(xué)校。

開學(xué)前的日子里，金大志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一個弩，看樣子像是自制的，上面的毛刺經(jīng)常扎到手，弩箭比想象的要短，勾下扳機(jī)，箭“嗖”地一聲能飛出好幾十米遠(yuǎn)。有了這東西，我更愿意跟在他屁股后面了。我們終日徘徊在樹林和岸邊，讓水鳥和麻雀們聞風(fēng)喪膽，我們的衣服總是臟兮兮的，上面沾滿了枯葉和草籽，肚子餓了，金大志就會架起火堆，烤一些玉米和地瓜。這里的山野召喚出我們的原始野性，我第一次感受到天地如此之大，感到生命的意義在大自然面前可以變得如此簡單。

有天我們像以往那樣出去“捕獵”，在距離我們不到十米遠(yuǎn)的草叢里，突然竄出一只狐貍。

“那是啥！”我大吼。

“噓?！苯鸫笾揪孀屛野察o。

那只狐貍在斑駁的樹影下如同一團(tuán)焰火，漂亮極了。它的倩影一閃而過，留下我和金大志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有了！”金大志大喊一聲。

“有什么？”

“有了有了?！?/p>

“有啥?。　?/p>

金大志拽著我飛奔回家，進(jìn)屋后，他立刻翻箱倒柜，對于我和我媽的疑問，他也完全不理。

“我先回趟城里，有可能會回來，有可能不會。到時我給你打電話。學(xué)校那邊已經(jīng)說完了，28號返校你就帶他去。臭禹，這幾天別瞎跑，離河遠(yuǎn)點，你是爸的左膀右臂，等我回來咱們一起干件大事。”說完，他親了口我媽，又拍了拍我腦門，他把蛇皮袋扔到摩托車后面綁好，摩托車引擎隆隆作響，揚起的塵土在夕陽照射下閃閃發(fā)光，好似金粉。

而金大志回來時，已是半個多月后的事了。

三

那天放學(xué)回家，發(fā)現(xiàn)金大志突然出現(xiàn)在豬圈里。

金大志！我說。他回頭，我看到他滿臉胡茬，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發(fā)型也不精神了。我說，你找到項目了？他用手指了指豬圈。我放下書包跑進(jìn)廠房，不禁驚呼，狐貍！是狐貍！金大志摸摸我的頭，說，臭小子，不是狐貍，是貉子，但這東西的皮毛不比狐貍差。

我雙手扒著水泥墻，抻長脖子往豬圈里看。它們被單獨裝在鐵絲籠子里，像大只的長毛耗子在籠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足有四五十個，分四層排開。我媽剛開始時挺害怕，一直問他這玩楞咬人不，咬人不。聽金大志介紹貉子毛的大好形勢后，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原來，金大志消失的那段時間去了黑龍江，在當(dāng)?shù)氐囊粋€養(yǎng)貉大戶學(xué)習(xí)飼養(yǎng)知識。遼寧這邊很少人養(yǎng)這東西，他相信以后人們生活會越來越好，皮草肯定不愁銷路。

為了給金大志接風(fēng)，晚上我媽炒了三個菜，分別是尖椒炒肉，豬頭肉炒白菜片，還有一個水煮蠶蛹，金大志多喝了幾杯，喝到興起時還朗誦了首詩，那首詩挺長，我沒學(xué)過，只記住了一句什么什么“誰怕”，后來才知道是蘇軾的《定風(fēng)波》。

自從我家養(yǎng)了貉子后，每天放學(xué)，他們都吵著來我家。李顯問我，這是什么？我說，貉子。郭乃夫問，那是什么？我說，就叫貉子，也許是狼的一種吧。他們聽完后哇的一聲，向我投來了無比羨慕的目光。從此之后，他們就叫我“狼王”，我很喜歡這個稱呼，覺得自己很牛，學(xué)校里沒人能與我抗衡，否則就會放狼咬他們。

當(dāng)然，貉子這種新鮮物也吸引了村里的不少大人，女人們嘴里總是嘖、嘖、嘖，一副想要上前看又不敢上前的樣子，男人們就會圍在金大志面前，問問這，問問那，然后笑瞇瞇的遞給他一根煙，夸他年紀(jì)輕輕有魄力，夸他能干。其中有個叫王國祥的來的最勤，他是村里的治保主任，年紀(jì)和金大志差不了幾歲，比較能抓錢。他說話陰陽怪氣的，我不喜歡他，金大志對他卻十分客氣。

第二年，豬肉價格并沒我們想象的那樣不堪，不過比起我們貉子毛的收益，簡直不值一提。貨款剛打過來，金大志去塔灣二手車市場買了一輛紅色夏利。有了車自然方便，當(dāng)晚我們就開到中街，到了薈華樓，我媽買了個二十幾克的金鐲子，她說那是金大志欠她的，還了心情就會好。之后我們又去了肯德基，我吃了一整個漢堡，吃的滿嘴油汪汪的。出來時，我們又在中街冰點城買了三個冰淇淋球，買了一把烤羊肉串。我哭了，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因為高興而哭，我們家的生活從此不再拮據(jù)，金大志也成了十里八村遠(yuǎn)近聞名的“養(yǎng)狼人?！?/p>

四

金大志養(yǎng)貉子賺到了錢，村里立刻刮起了一陣養(yǎng)貉風(fēng)，這可把他忙壞了。他今天去王家吃，明天去李家喝，一連好幾天都見不到人影。我媽又變得愁容滿面了，她說，金大志，你他媽的要自己把自己的財路給斷了。金大志聽完嘿嘿一笑，然后對我媽說一句，你懂什么，婦道人家。

前來學(xué)習(xí)的人中，當(dāng)然少不了治保主任王國祥。不過，他和其他人不一樣，每次金大志說些什么，他都會在眾人面前裝作自己很懂的樣子，偶爾還會反駁一下，意思好像是這還用你教。金大志聽完也不生氣，對其他村民什么樣就對他什么樣。

結(jié)果到底還是出了岔子。

王國祥為了節(jié)省成本，直接把貉子放在豬圈里養(yǎng)，導(dǎo)致二十幾只貉子不翼而飛。要知道，這些東西可是挖洞高手，沒有鐵籠子根本就關(guān)不住。王國祥面子掛不住，對此事也沒聲張，這可苦了村里的那些雞鴨鵝了。

村里的家禽三天兩頭就被吃掉一只，這還不算，這東西的眼睛到了晚上綠幽幽的，不一定從哪竄出來嚇你一跳，小孩和婦女晚上都不敢出門。后來，即便村民們知道貉子是王國祥家跑出來的，可其做事風(fēng)格和村匪并無二致，誰也不敢去招惹他。

金大志讓王國祥成了全村人的笑話，王國祥自然不會善罷甘休，他大肆宣傳貉子攜帶病毒論，還鼓動租我們廠房的那個人收回房子。其實，他的所做所為村民們都看在眼里，因為金大志在村中的好人緣，我們一家才得以繼續(xù)住在村子里。

一天傍晚，我和金大志從林子里捕鳥回來，進(jìn)屋前，他照例先去廠房看一眼。我們還沒走進(jìn)門，就感覺今天豬圈中異常安靜，走近后發(fā)現(xiàn)，四十幾只貉子一動不動，有幾個還呈四爪朝天狀。金大志看了看籠子里的顆粒狀物體后，面無表情地回到了屋子。

五

2003年前康村發(fā)生了兩件大事，一是非典爆發(fā)，二是王國祥下馬。他以貪污受賄，徇私舞弊等數(shù)項罪名被刑拘，而傳言這一系列操作均出自金大志之手。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王國祥花重金從各方面打通了關(guān)系，免除了牢獄之災(zāi)，這讓金大志感到焦慮。為了我們母子安全，我和我媽搬回了市內(nèi)，留他一人照看養(yǎng)殖廠。

那天，金大志回市里，我們一塊去沃爾瑪超市買菜，東西很多，回來時他把車停到樓下。我們剛走到單元門前，金大志突然停下來，說，臭禹，幫爸拎著，我去車?yán)锬命c東西。說完，他走到車后背箱前，從里面拿出一把弩來。待在這別動，如果有人就喊一聲，喊完你就跑。我猛地點頭，看著他雙手舉弩慢慢地走進(jìn)單元門。

金大志是后退著走出樓道里的，和他一起出來的還有三個身材魁梧的男人。他們?nèi)齻€一水兒的見青短發(fā)，身著黑背心，工裝褲，軍板鞋，其中兩個人手里拿著鋼筋，一個人拿著繩子和匕首。他們神情嚴(yán)峻，出來時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迅速回歸到了對準(zhǔn)他們的弩，弩箭好似一條蓄勢待發(fā)的蛇。

金大志靠近我時，一把把我攬在身后，我緊緊的抱住他，渾身顫抖著。半分鐘后，他從懷里掏出一沓鈔票，然后扔到地上。說，拿著吧，全當(dāng)我請哥幾個喝酒了，今天這事兒，我就當(dāng)你們是圖財。

其中一個稍矮點的男人撿起錢，大概看了一眼數(shù)目后，把錢揣進(jìn)里懷。他說，本來也不是來害命的。

不害命你帶刀干什么。金大志說。

矮個男人沒說話，其中一個精壯男人說，今天你媳婦不在家，算你走運，下次就沒那么幸運了。

金大志的手臂一用力，我的頭緊緊貼在他的腰上。此時，我的眼睛始終盯著小區(qū)道路的盡頭，盼望著能出現(xiàn)一個路人打破僵局。

你手里雖然有家伙，可你身后也有個娃娃，我們?nèi)齻€也不是吃素的。今天算你懂事，我們就不找你麻煩了，但保不齊以后不會，你給我注意點。矮個男人說完，向其他兩個人使了個眼神，然后他們?nèi)齻€慢慢往后退。

站住。金大志說。

那三個男人突然定在原地，金大志的聲音顫抖著，卻無比的堅定。這只弩讓他占據(jù)上峰，雖然不能將他們?nèi)齻€全部打死，但至少可以射瞎一個人的眼睛，他們誰也不想成為瞎的那一個。他雙手舉弩，把箭頭逐一對準(zhǔn)三個人的頭，速度不快不慢，他的準(zhǔn)度已在數(shù)百次捕鳥過程中練就的爐火純青。

金大志說，誰讓你們來的？

王國祥。矮個男人說。

他為什么要弄我？

不知道，我哪知道。要么是你斷了人家財路，要么是你艸了人家媳婦唄。矮個男人說。

你們是怎么知道我家住址的？

王國祥給的，這逼也沒告訴我你有冷兵器啊，不是大哥，這玩楞你他媽隨身攜帶?。?/p>

還他媽打手呢，不知道把摩托停遠(yuǎn)點啊。金大志說。這單元住的都是老人，家里幾口人我都門兒清，誰你媽的正經(jīng)人騎跨斗摩托。

你手里有箭，你說啥都對。你可以弄掉我們其中一個，但你還有妻子和兒子，他們總有落單的時候。我覺得吧，這事你得找王國祥，我們沒啥怨仇，錢我還給你，這事就算了吧，你看呢？矮個子男人說。說完，他從懷里掏出了根煙，又把錢扔給了金大志。

刀，家伙都放下，你們趕緊滾！金大志說。

那三個男人沒猶豫，齊刷刷地扔掉手中的東西，消失在暮色中了。

六

金大志出獄的那天，是個柳絮紛飛的小陽春天氣。這一年來，除了那件西服的肩膀處有些下沓外，看不出別的變化。在趕往監(jiān)獄的路上，我媽在路邊摘了幾朵野花，她遞給我，說，見面把花給你爸，別人從監(jiān)獄出來是改過自新，你爸從監(jiān)獄出來叫英雄歸來。見面后，我把鮮花遞給他，他拍了拍我的頭，說長高了不少，然后又親了親我媽。

一年前的一個早上，大概凌晨四點左右，金大志拿著弩，躲在王國祥家的茅廁后面。王國祥的出現(xiàn)比計劃中早，天還沒大亮，他根本看不清在黑暗中伏擊的金大志。他剛尿完，褲子還來不及穿上，只聽“嗖”的一聲后，整個村子就被王國祥的一聲“我操”驚醒了，他躺在滿是屎尿的茅坑里，渾身直哆嗦。金大志走到他跟前，將弩對準(zhǔn)他頭，說，老王，為什么找人搞我。

王國祥忍著劇痛，他的大腿被箭刺入一公分長。金大志我操你媽，你他媽讓我身敗名裂。王國祥說。

我做事敢做敢當(dāng)，你的事跟我沒關(guān)系，你聽著，除非你現(xiàn)在弄死我，否則你要敢動我家人一根頭發(fā)，我就弄死你。說完，金大志收起弩，跨上了摩托。他準(zhǔn)備先趕回家，跟我媽交代些事情，然后去公安局自首。

雖然無從考證，但我相信金大志是千禧年后第一個用弩傷人且被判刑的人。這件事發(fā)生不久后，國家就完善了禁止個人購買和使用弓弩類工具的相關(guān)法律，而他的那只弩，也被他藏在了地圖上的某一位置，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后來，我也曾試著尋找過，只因這東西對我童年影響實在太大，在我被人欺負(fù)的時候，在我受到辱罵和嘲諷的時候，我都想用它刺穿那些人的腦袋。我想如果需要，我也會像金大志一樣，一樣義無反顧地拿起它，將箭頭對準(zhǔn)任何一個企圖傷害我家人的人。

回家的路上，出租車上播放著汪峰的《怒放的生命》。在和出租車司機(jī)的一番交談后，他把頭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滿臉沮喪。這個世界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發(fā)展，究竟能不能跟上這節(jié)奏，他開始懷疑自己。

我和我媽坐在后排，她輕輕碰了下我胳膊，我想起了一個禮拜前，我在家里勤學(xué)苦練，為金大志準(zhǔn)備的一個驚喜。

定風(fēng)波，蘇軾。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我大聲地背誦著。司機(jī)把收音機(jī)音量調(diào)小，從后視鏡里看看我，眼神中充滿贊許。第一段念完，準(zhǔn)備念第二段時，腦袋突然有些短路。

料峭春風(fēng)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金大志提醒我，于是我接著他的詞繼續(xù)朗誦?；厥紫騺硎捝帲瑲w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金大志又重復(fù)了一遍，語氣和一年前在飯桌上一模一樣。念完后，他回過頭看了看我和我媽，眼睛泛著淚光，在那一汪清泉下面，是如鋼鐵般堅定的星眸，始終眺望著遠(yuǎn)方。

我和金大志相識一笑，然后一起看著我媽喜極而泣。毋庸置疑，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