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br>

我在清晨的第一道天光中醒來。

我揉了揉還不能完全睜開的眼睛，仍舊覺得困意十足。我兩只手臂向后撐，手掌壓著既厚實又柔軟的土地，用力艱難地支起我的上半身。一些葉子貼在我身上，使我發(fā)癢，我把它們撥開，隨后緩慢地站了起來，拍了拍沾了泥土的手。

我左右看了看，發(fā)現(xiàn)自己正夾在兩排翠綠的樹叢之間，樹一棵棵整齊劃一地排布著，緊密而筆直，沿著望去，盡頭的一抹白光，仿似一扇門。我呆呆地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始仔細(xì)辨認(rèn)起周圍的樹來。樹的枝干一節(jié)一節(jié)的，個頭比我要高出許多，大片的長葉子底部連著枝干，平衡地向各個方向的上端延伸，頂部則稍稍下彎，一些葉子跟枝干中間長著一個長條狀的苞。

“是玉米！”我驚訝地說出我的發(fā)現(xiàn)。

我是在一片玉米地中醒來的。

我的腿仿佛最先擁有意識，它要朝著光亮走去，我的身體不能不從。隨后，意識慢悠悠地從我的下半身爬了上來，直到我完全清醒過來之時，我已經(jīng)站到了這兩排樹的邊緣。

此時的光亮變得有些刺眼，我不由得瞇起眼并且皺緊了眉頭。我看見面前有一個小坡，小坡連接著玉米地和外邊的小路，我兩步跨過小坡，到了小路上。小路要比玉米地高出一些，我望見了玉米樹的最頂端，那是一叢叢玉米穗，玉米穗在飛舞著，像站立在風(fēng)中的女人的長發(fā)。

我感到我的靈魂也在飛舞著。

我該出發(fā)了。

我的腦子里突然出現(xiàn)了這么個念頭。

然而這里只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不知道通向何處。

無論如何，我該出發(fā)了。

我是這么認(rèn)為的。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yuǎn)，玉米地好像是憑空消失的，小路的兩邊只剩下空空的田地，除了水和泥巴，啥也沒有，我尋思在我出發(fā)之前應(yīng)該先摘下兩棵玉米的，這樣我就不用怕餓肚子了。

然而奇怪的是，我似乎忘記了饑餓的感覺，因為我確信自己已經(jīng)走了很遠(yuǎn)了，走得實在太遠(yuǎn)了，我覺得自己走了大概有十萬八千米，但我仍未覺得餓，甚至連一絲疲憊都沒有感覺到。我開始有點(diǎn)厭煩走在這條小路上了，或許我應(yīng)該回去玉米地里躺著，那里的玉米準(zhǔn)夠我吃五百年，哦不，夠我吃五千年。

可我為什么要吃五千年的玉米呢?

我只好繼續(xù)往前走。

這時，一間青磚小屋子出現(xiàn)在了我的眼前。它先是一個殘缺的模糊的小圖形，隨后漸漸變得清晰起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我太興奮了，我應(yīng)該是跑起來了，我準(zhǔn)是跑起來了。

我來到這個屋子門前，這是一扇黑色的木門，正當(dāng)我尋思著用什么理由去敲開這扇門，門卻自己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只公雞和一只母鴨。

公雞說，“咯咯咯，你來啦?！?/p>

母鴨說，“嘎嘎嘎，我們等你好久了?！?/p>

“等我?”我不解地?fù)狭藫项^。

他們沒有作任何的解釋，只是熱情地把我請進(jìn)屋。屋里空空的，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桌子上則擺滿了玉米做的食物，有蒸玉米、煮玉米、炒玉米、炸玉米……

我突然討厭起玉米來了。

我嘴巴一嘟，說，“我不想吃玉米。”

公雞說，“咯咯咯，你要是不愛吃燜玉米，我們有焗玉米。”

我說，“不是的，我不想吃玉米?！?/p>

母鴨說，“嘎嘎嘎，你要是不愛吃煎玉米，我們有烤玉米。”

我說，“不是的，我說的是，我不想吃玉米?！?/p>

我感到有些生氣，他們簡直不可理喻。

他們怔怔地看著我，顯出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他們突然變得悲傷，甚至失望，乃至絕望了起來。

公雞傷心地說，“那好吧?！彪S后跳上了桌子，變成了一盤燒雞。

母鴨也傷心地說，“那好吧?！彪S后跳上了桌子，變成了一盤烤鴨。

我有些沮喪，我說，“不是的，我只是不想吃玉米?！?/p>

但是他們再也沒有回應(yīng)我了。

我盯著面前的燒雞和烤鴨看了許久，隨后拿了幾根玉米放進(jìn)口袋，裝得滿滿的，便離開了。

我一路走一路吃著玉米，覺得這玉米實在是香甜可口，不明白自己剛剛為何如此討厭玉米。

然而玉米很快就被我吃完了，我又重新感到厭煩。

這時候我在想，我何必一直沿著這條路走呢，這條路既荒蕪又無聊，似乎永遠(yuǎn)都走不完。

于是我跳進(jìn)了田野之中，向著并非路的方向出發(fā)。

走了一會兒，我看到了一根樹枝，似一把劍的形狀，插在泥土里，我連忙過去把它拔出來，順勢揮舞了兩下，覺得十分趁手，于是決定把它收作我的武器。

我對我的新武器很是滿意，一邊興奮地向前走，一邊用它劈開了兩邊干枯的雜草。

此刻，我很想遇到一個真正的對手，然后用我高超的劍法了結(jié)他。

一路上，我只顧著想?yún)柡Φ恼惺剑箾]發(fā)現(xiàn)，身旁早已出現(xiàn)了一棵樹。

突然，一只小豬從樹上跳了下來，我被驚了一跳。

“來者何人，報報報報上名來。”這只小豬十分防備地望著我，有些結(jié)巴地說道。

還沒等我開口，他就注意到了我手上的樹枝。

他說，“寶劍！莫非……你是一位大俠?”

我說，“這只是一根樹枝啦?！?/p>

他說，“如此上等的寶劍，你是從哪里得到的?”

我說，“不是啦，這只是一根樹枝，是我剛剛在田里撿的啦?！?/p>

他似乎并沒有在意我的回答，他收起了防備的姿態(tài)，變得熱情了起來，他說，“看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你一定是過來拯救我們的大俠，大俠請跟我來?！闭f著示意我跟上他。

我只好略有氣勢地拿著我的樹枝，跟了上去。

沒走一會兒，我們就看到一條路，這條路跟我之前走的那條不大一樣，稍微寬大平整一些，前方則是一個小村落，我想他是要把我領(lǐng)到那兒去。

他果然把我?guī)нM(jìn)了村子里。我們剛進(jìn)入村子，就來了一伙人迎接我們，為首的一位老人，一眼就注意到了我的樹枝，他說“噢！大俠，帶著寶劍的大俠，請您一定要幫幫我們?。　?/p>

我望了望手中的樹枝，不好意思地說，“我并不是什么大俠，這也不是什么寶劍，這只是一根樹枝?！?/p>

他們不理會我的解釋，一個個湊過來要看我手中的“寶劍”，眼中盡是傾佩與崇拜之意?！斑@把劍真好看”“威力一定很強(qiáng)大”“用它能打敗那只妖怪嗎?”他們看著我的樹枝議論紛紛。

我又看了看手中的樹枝，確是一把劍的形狀，色澤和紋路也十分特別，我突然在想，這或許就是一把寶劍，誰說它不是一把寶劍呢?

我用力握了握手中的劍，又揮舞了兩下，然后詢問他們所說的妖怪的事情，準(zhǔn)備要大顯身手一番。

為首的那個老人說，“那邊那座山上，住著一只可怕的妖怪，他經(jīng)常出來為非作歹，它要是見到個男人，就會強(qiáng)迫那個人倒立著小便，見到個女人，就會強(qiáng)迫那個人爬到樹上蹲著，不許下來，見到個不男不女的，就強(qiáng)迫那個人用屁股在地上轉(zhuǎn)一百個圈?！闭f時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我們都被它折磨得可慘啦，請您一定要替我們打敗它。”

我聽了差點(diǎn)沒忍住笑出來，雖然覺得這妖怪也并非萬惡不赦，但我還是信誓旦旦，答應(yīng)他們鏟除這只妖怪。

畢竟我是一位擁有寶劍的大俠。

隨后他們?yōu)槲覝?zhǔn)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我吃飽喝足之后，就裝備上我的寶劍，要去會一會那只妖怪。

我沿著山坡，向著妖怪所在的方向走去，跟在我身旁的，還有剛剛遇到的那只小豬，他昂首挺胸，自信滿滿，好像他才是那個降妖除魔的大俠。有幾個好奇的村民也來了，不過他們只敢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有任何一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他們就立刻躲起來瑟瑟發(fā)抖。

我們來到了妖怪所在的地方，這里有一間用木頭搭建的屋子，屋子的前面是一個小湖泊，一只妖怪正坐在湖邊釣魚。他長得十分高大，看起來有些笨重，身體像是一顆由石塊和野獸的皮肉揉在一起的丸子。

“妖怪，受死吧，我是來打倒你的?！蔽乙徊教窖峙赃?，亮出我的寶劍指著它大喊道。

它轉(zhuǎn)過頭來望著我，眼睛大大的黑黑的，像兩個剝了殼的皮蛋，兩顆發(fā)黃的獠牙直往上翹，嘴巴則像是拉開鏈子的皮包一樣丑陋地動了起來，他問我，“你拿著一根樹枝過來做什么?”

我感覺自己被羞辱了一番，生氣道，“胡說，這是我的寶劍，這是即將用來打敗你的寶劍。”

“這明明只是一根樹枝。”它疑惑又篤定地說。

我被氣得火冒三丈，拿起我的寶劍沖過去刺向它。

結(jié)果“咔嚓”一聲，我的寶劍，哦不，我的樹枝，斷了。

我呆愣在了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斷裂的樹枝。

妖怪則看著我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繼續(xù)把頭轉(zhuǎn)回去專心釣魚了，看起來是那樣的憂傷。

剛剛還躲在石頭后面好奇觀望著的那群村民，看見我的樹枝斷了，就四散逃開了，只有小豬還停留在原地。

我傷心地在想：這不是寶劍，這不是寶劍，我是被他們欺騙了嗎?

妖怪似乎聽到了我的心聲，一邊釣著魚一邊緩緩說到：“他們并沒有欺騙你，這根樹枝在他們眼里是劍，在你眼里是樹枝，所以他們說這是劍并沒有錯，欺騙你的是你自己?！?/p>

“是我自己?”

我悵惘若失地重復(fù)著它說的話，手中的另一截樹枝也隨之掉落到了地上。

一陣無情的狂風(fēng)吹來，把湖水吹起了陣陣波紋，干枯的樹葉短暫地飛舞起來，劃出一道簡潔的弧線后又落下，斷裂的樹枝在地上迷茫地滾動著。

突然，本在一旁注視著我們的小豬，露出一副堅定且必勝的神態(tài)，隨后一個箭步朝我沖來，快速掏起我腳邊的樹枝，再一個華麗轉(zhuǎn)身，用樹枝狠狠地朝妖怪右邊的身體劈去，然后翻滾到妖怪的左邊，又狠狠地劈了一下，緊接著一個后空翻，到了妖怪的后面，隨后一躍而起，朝著妖怪的腦門刺去。

妖怪頭也不回，只往后一揮手。

“啪”的一聲，小豬就被打飛了出去，掉落在幾米之外的草地上，豬蹄僵直地抽搐著，口吐白沫。

妖怪撓了撓自己的身體，一塊小石頭從身上滾落下來，“撲通”一聲，掉進(jìn)了湖里，快速地沉了下去。

“這只傻豬?！彼行o奈地說道。

我看了看倒下的小豬，忿忿不平地說道：“他可不是什么傻豬，他是為了正義而來的，他是一只有魄力的豬！”

“他才不是為了正義而來的。我從未逼迫他倒立，也從不逼迫他上樹，可以說，我從不逼迫任何一只豬。他也不在乎我是否為禍人間，不在乎你是不是真正的大俠，更不在乎你手上的是不是真正的寶劍。他在乎的，是自己能否揚(yáng)名立萬?！?/p>

妖怪嘲諷地笑了笑，把魚竿從左手換到了右手，然后用左手手掌撐住自己笨重的頭，顯得更加憂郁了些。“可他是一只豬啊。”

我有些驚訝，可依然瞪著它，不甘心地問道，“難道一只豬就不能揚(yáng)名立萬了嗎?”

“難道一只妖怪就必須被鏟除嗎?”

“那是因為妖怪作了惡?！?/p>

“妖怪生來就該作惡，我只不過做了自己應(yīng)該做的事情。”

“你可以選擇不去作惡?！蔽伊x正言辭。

“你是說，像這只最終連豬都不是的豬一樣?”

我愣了愣，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好用沉默來抗議。

妖怪望了望我的樣子，擺了擺手，說，“你走吧，你比他們要勇敢些，但你終究不是一位大俠?！?/p>

我久久盯著這片死氣沉沉的湖水，心想：里面或許一條魚也沒有。

我不想再回村子里，于是拖著暈倒的小豬，從山的另一邊離開了。

小豬醒來的時候，我正坐在一塊石頭上發(fā)呆。他問我以后打算去哪。我說我不知道，我說我不是大俠，不需要再降妖除魔了。他說無論我要去哪，他想要跟隨我。他說他每一次跟妖怪打斗完之后暈倒，都是自己醒來自己下山的，從來沒有人會把他一起帶下山。我說我只是不忍心看他躺在那兒。他說不忍心就夠了。我說可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他說有一天我會知道的。我問他是否真的想要揚(yáng)名立萬。他說是的。我問他為什么想要揚(yáng)名立萬。他說或許是感到有些失望。我沒再問他為什么失望?；蛟S我本來就知道他為什么而失望。

或許我本來就跟他一樣失望。

后來我們一人一豬漫無目的地出發(fā)，我們失望地越過群山，淌過流水，常常一言不發(fā)地行走著，不在乎夜里的星空，也不在乎過路的春風(fēng)。

有一天我們遇到了一群精靈，它們有著綠色的皮膚，強(qiáng)壯的體格，個子卻比我跟小豬都要矮小一些，可是看著十分精明能干。它們?nèi)嫉椭^，忙著各自的事情，認(rèn)真得甚至都沒有發(fā)現(xiàn)我跟小豬的到來。

于是我跟小豬攔下一只正在搬石頭的精靈，問他們是什么精靈。

搬石頭的小精靈沒有停下來，它一邊忙活著一邊告訴我們它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精靈，這里沒人在乎這個。不過據(jù)說它們的祖先曾經(jīng)欺騙了神明，于是神明懲罰了它們族群，對它們施下詛咒，使它們永遠(yuǎn)不能抬起頭，連睡覺也只能趴著。

“不過我們倒不認(rèn)為這有什么，就像有些魚兒永遠(yuǎn)不能離開水，有些植物永遠(yuǎn)不能離開它扎根的地方。我們勤勞肯干，只要我們踏踏實實地過日子，一樣可以獲得幸福。”它自豪地說。

我說，“這多可惜啊！這樣你們就看不到天空了呀！”

他說，“天空?天空是什么?噢，你大概是在說我們頭頂上的東西，可是我們從沒看過它，一樣從來都跟我們沒關(guān)系的東西，我們又何必為見不到它感到可惜呢?”

于是我告訴它天空如何湛藍(lán)，如何遼闊，云朵如何潔白，如何形狀各異，變化多端，夜晚的星星如何閃耀，月亮如何像個羞澀的小姑娘一樣迷人。

然而他只是請我們讓開，然后接著忙他的工作去了。

我們見說服不了它，只好沮喪地離開。

我們又走了很遠(yuǎn)。一路上，我跟小豬討論著它們?nèi)绾尾拍芸吹筋^頂上的天空。我說，“或許它們應(yīng)該倒過來，如果它們能倒過來，眼睛就能正好看見它們腳底板上面的天空了。”

小豬卻說，“可它們?yōu)楹畏堑每匆娞炜漳?如果它們能看見天空，它們就能因此而獲得幸福嗎?如果不能，那或許他們的確不需要看見天空?！?/p>

我邊走邊思考著小豬的話，不小心踩到了一個泥坑里，險些摔倒。

小豬在一旁看了，取笑我道，“看來大俠沒了寶劍，連走路都遇到了困難?！?/p>

我對他翻了翻白眼說，“或許神通廣大的大俠缺的從來都不是一把寶劍，而是一根拐杖?！?/p>

隨后我才發(fā)現(xiàn)眼前布滿了泥坑，大小各異，泥坑的邊上，還坐著一只小精靈，看得出來，它跟我們之前遇到的那群綠色的小精靈是同一個種族。

它獨(dú)自坐在那，似一尊長滿青苔的佛像。

我好奇地走過去，詢問它為何沒跟大伙兒在一起。

它說，它在等一場雨。

我跟小豬對視了一眼，隨后不解地看向它。

它說，它從前也跟族群里的精靈們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從不在乎它們遭受著什么樣的詛咒，也不在乎頭頂上存在著些什么，日子平淡卻饒有滋味地持續(xù)著?？墒怯幸惶?，那一天下了一場大雨，雨后，它像往常一樣勞作，像往常一樣埋著頭在這片坑坑洼洼的土地里走著，然而，它面前的一片水洼，正好倒映著那時的天空。那一刻，它看見了這個世界的另一個模樣，它看見如焰火般的晚霞放肆地灼燒著天上的一切，它看見巨大的金色棉花糖柔軟地鋪在那張赤紅色的油畫之中，它看見自由的飛鳥在一道道金光之下盤旋。那一刻，它看到了自己此生見過的最美的景色，也是從那一刻，它深深知曉了自己遭受著的詛咒是什么。它從此無法忘記那片晚霞，它從此無法不在乎自己頭頂上的那片天空。

后來的一段時間里，它仍舊兢兢業(yè)業(yè)地工作，可它常常想起那片天空，這份想念令它痛苦不已，它把它的悲傷告訴族群里的精靈們，可沒有精靈愿意聽他說。它知道自己無論怎么辛勤工作，都不能如愿再見到那片天空，于是它離群索居，獨(dú)自一人在這里等待著如那天那般的那場雨。

我被它的訴說所觸動。我告訴它，這世界還有河流，還有湖泊，還有鏡子，若是它想看見天空，有許多方法可以讓它隨時看見天空。

它想了想回答道，“你不明白，事情并非如此。后來我也等來過很多場大雨，也見過許多個美得無與倫比的落日黃昏，可再未有過那天那般的天空，使我如此感動，使我如此悲傷。”

“可你依然在等待著?”小豬也忍不住開口詢問道。

“我不得不繼續(xù)等待著?！?/p>

“即便這一切或許是徒勞的?”

“這一切從來都必定是徒勞的。”

那天，我們離開那只小精靈不久后，天空下了一場大雨，夜里無云，我們躺在小山坡上，遙望那圓滾滾黃燦燦的月亮。

月亮懸在暗藍(lán)色的天空之中，像是一顆明亮的珍珠，落到了一口巨大無比的幽深的井里，顯得格外的靜謐和諧。

我對小豬說：“我以前從不覺得月亮美，月亮這樣美?！?/p>

小豬盯著月亮看了一會兒，隨后看了看我，又轉(zhuǎn)頭看向了天空，他問我，“我們永遠(yuǎn)地輸了嗎?”

我沉默良久，回答他說，“或許是吧，可我不在乎?！?/p>

他問我在乎什么。

我說我在乎我是否對自己誠實。

他說，“有時候，自我欺騙，是一種智慧。”

我說，“那么永遠(yuǎn)對自己誠實，是一種決心?！?/p>

他微微一笑，卻沒再說話，蟬鳴與蛙叫代替我們言語，我們在清涼的堡壘中沉入夢鄉(xiāng)。

后來我們依舊漫無目的地出發(fā)，我們歡快地越過群山，淌過流水，在沙漠里歌唱，在雨中跳舞，日復(fù)一日，與星空共沉醉，與晚風(fēng)共枕眠。

有一天，我們經(jīng)過一條十分廣闊的大江，江水挾著滾滾泥沙奔騰著，一去不復(fù)返。

正當(dāng)我們欣賞著這片氣勢磅礴的滔滔江水時，耳邊突然傳來了一陣樂器的聲響。聲音整齊而富有節(jié)奏，聽著十分歡快動人。

我們被這聲音吸引，于是循著聲音的方向找去，發(fā)現(xiàn)不遠(yuǎn)處有一條長長的隊伍。我們走近一看，隊伍的最前面是幾只老鼠，他們拿著旗子，帶領(lǐng)著隊伍前行，緊接著是一群吹嗩吶的牛，敲鑼的老虎和敲木魚的兔子，中間則是由兩條龍和兩條蛇抬著一頂轎子，后面跟著一群吹笙的馬，敲鼓的羊，拉二胡的猴子，時不時長鳴的雞和默默跟在后面的狗。它們唱著歡快動人的歌謠，唱到情緒高昂之處，雞就接著他們齊聲的吆喝“喔，喔，喔喔喔”地叫。

看到那幾只喔喔叫的雞，我突然想起之前在青磚小屋子遇到的那只公雞，我很想知道，他是否永遠(yuǎn)地變成了燒雞。

我問小豬，“你說，死亡是一瞬的還是永恒的?”

他說，“如果你指的是動作，那就是一瞬的，如果你指的是狀態(tài)，那就是永恒的。”

我說，“我問的不是動作或是狀態(tài)，我問的是死亡?！?/p>

他說，“如果用積分來表示，那死亡之后的生命函數(shù)值都為零?！?/p>

我說，“我問的不是積分或是函數(shù)，我問的是死亡。”

他說，“死亡就是死亡，沒有一瞬的或是永恒的?！?/p>

我只好轉(zhuǎn)而關(guān)心起面前的隊伍。我好奇地走過去，仔細(xì)觀察了一下那頂轎子。轎子裝點(diǎn)得十分精致而豪華，轎子的前面是一條紅色花邊簾子，其他三面則是黃綠藍(lán)三種不同的顏色，每一面上還有不同圖案的金色花紋。銀色的棱邊連接著四個面從下至上延伸，一直到轎子頂部的中間，匯聚成一顆光亮的珠子。我想，坐在轎子里的人一定非富即貴。于是我好奇地詢問他們正在做什么，轎子里坐著的又是誰?

他們說，他們正要去送別轎子里的人，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我問他們這個普通人是誰?我能否掀開簾子看看?

他們說，到了那里就可以，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我問他們那里是哪里?

他們說，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我對此充滿了好奇，于是詢問能否跟著他們。

他們既沒有同意，也并不表示反對，只是奏著樂繼續(xù)往前走。

于是我和小豬跟著奏樂的節(jié)拍，愉快地走在了隊伍的后方。

我們走了幾乎三天三夜，他們的奏樂卻從未停過，隊伍也越來越長了，竟不知從何時混進(jìn)來各種各樣的動物，有大象、長頸鹿、青蛙、鱷魚……

他們默默走著，一言不發(fā)，倒不像是來享受音樂的，而是仿佛在忍耐著些什么。

我詢問他們是否知道里面的人是誰。

他們回答我他們并不知道。

我問他們?yōu)楹渭尤氲疥犖槔锩妗?/p>

他們說，有人走就得有人送，這是規(guī)定。

我問他們是否知道前面的在唱些什么。

他們說，無非就是，升官發(fā)財啦，好人得報啦，有情人終成眷屬啦，兒孫滿堂啦，那些。

我若有所思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直到聽到第二百一十六遍，那時我們正走到了兩條大河交匯的地方。那兩條大河，一條清澈，一條混濁，碰撞相融，最后都朝著一個方向流去。我呆呆望著兩條殊途同歸的河流，突然明白了，他們唱的，無非就是，一個人一生里徒勞地做過的夢。

我們?nèi)耘f沿著河流的方向往前走著，河流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天色也不知從何時開始暗了下來。河邊的燈率先整齊統(tǒng)一地亮了起來，照著緩緩江水，一眼望去，像一條無盡的閃著光的絲帶。河兩岸的萬家燈火也逐漸閃爍了起來，像一顆顆黑夜里的鉆石。我聞到了一陣滋滋魚香氣，聽到了人們打趣吵鬧的聲音，感到莫名的溫馨，像是突然間回到了某個曾經(jīng)最為熟悉的地方。

就在這時，原本沉默的狗開始“汪汪汪”地叫了起來。我看到江水之上緩緩駛來一艘船，顏色與轎子十分相似。

他們停下腳步，奏樂也隨之戛然而止。

我詢問他們?yōu)槭裁赐Ｏ隆?/p>

他們說到了。

我激動萬分，迫不及待地跑到轎子旁，想看看出來的會是誰。

然而我等了好一會兒，都并未有人出來。

于是我著急地問他們，“里面的人怎么還沒出來?！?/p>

他們說，時辰未到。

我只好耐心等待。

船在緩緩靠近，我問他們，“我可以把簾子打開了嗎?”

他們沒有回答我。

船又近了一些，我問他們，“現(xiàn)在我可以打開了嗎?”

他們依然沒有回答我。

我又踱了幾步，船靠在岸邊停下，我問他們，“現(xiàn)在可以打開了嗎?”

他們說，“可以了?！?/p>

我迫不及待地把簾子掀開，伸了伸脖子朝里面張望。

然而轎子里面卻空空如也。

我十分疑惑，轉(zhuǎn)身望向他們，希望得到一個答案。卻發(fā)現(xiàn)，此時此刻，他們都直直地站立著，目光無一例外地齊刷刷地看向了我，神情肅穆而莊嚴(yán)。

我猛然一驚，無助地望向小豬。

小豬的樣子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它望著我，淚眼汪汪，好似在我不經(jīng)意的這段時間里，獨(dú)自地漫長地經(jīng)歷了許多，遭受了許多，它正要開口訴說，卻發(fā)現(xiàn)，已然來不及。

一片枯葉落到了水里，被流水迅速地?zé)o情地卷走，不留一絲痕跡，仿佛從未到來過一般。

他們對我說：“你該走了?！?/p>

我望著他們，眼淚突然止不住地涌出來，僅僅是一瞬間，我便悲傷得無以復(fù)加。

我想起來小時候有一天晚上，大家都戴上白帽子，一群穿著道士服的師傅在一旁敲鑼唱經(jīng)，聲音大到仿佛能把人的全部都呑沒。

我摸著被鑼鼓聲震得發(fā)疼的耳朵，看著一旁的紙公仔，覺得有些害怕，我問媽媽：“為什么我們要這么多人站在這里?”

媽媽說：“人多一點(diǎn)，熱鬧一點(diǎn)，這樣走的人才不會怕?！?/p>

我想起年輕的時候，跟梁振鳴爬上最高的那座石頭山，我們站在山頂，看著遠(yuǎn)方的飛鳥，仿佛剛征服了大地，還有無盡的遠(yuǎn)空在等著我們。

那時候，就在風(fēng)聲的轟鳴中，他告訴我，他愛上了一個女孩，他想要揚(yáng)名立萬。

我想起有一天下午，摘完玉米之后，我躺在地上睡了很久。那天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的最后，是一只豬在跟我告別。

那時我迷迷糊糊的，感到玉米樹在擁抱我的身體，感到清風(fēng)在親吻我的額頭，感到自己深沉地毋庸置疑地依戀著這片土地，不愿醒來。

直到老婆走到小路上來大喊，“陳金石，你在哪?別光顧著做夢啦，快醒醒?！?/p>

我聽到她的叫聲，揉了揉眼睛，笑著站起來，沖她開玩笑地喊道：“醒來做什么，醒來接著上路嗎?”

她佯裝生氣，我遠(yuǎn)遠(yuǎn)看著她，得意洋洋地咯咯直笑。

看著看著，她的樣子開始慢慢地變老。

看著看著，我又看到她在田地里摘玉米的那天，我從身后猛地抱住她，她驚訝地轉(zhuǎn)過身來，汗滴從她粘著發(fā)絲的臉龐落下，就在我們四目交匯的那一刻，我從她眼睛里看到的永恒。

看著看著，看到她忙了一會兒，又坐了一會兒，最后孤零零地站在過來送行的人群之中，終于是站得滿臉皺紋。

沒有悲傷，沒有不舍，她只是輕輕地說道：“金石呀，你慢些走?！?/p>

那個語氣好像我不會走出很遠(yuǎn)，那個語氣好像明天一早我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