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微信公眾號,ID:言山,文責自負。
一
不止不覺已是晚春時節(jié),百花謝盡,綠意初濃,不久前還歡騰著的雀鳥如今也消停不少。此間群山銜日,夕陽的光輝溫暖又清冷,投射在萬圣宮大殿里,照出不可計數(shù)的浮塵和濃黑斑駁的陰影。
年輕的帝王秦漾,正在萬圣宮偏殿里自斟自酌。這處偏殿,是秦漾最喜歡的地方,卻也是最害怕的地方。幼時在此處隨父皇讀書識字,與父皇母后一同說笑的場景,是秦漾夜夜夢中最香甜的部分;而父皇臨終托孤、合上那雙慈愛銳利的眼直到最后變得僵硬冰冷,也是在這里。
父皇駕崩的那一年,十四歲的秦漾被迫成為了大秦帝國的第三個皇帝,是大秦最年輕的皇帝,也是……最無力的皇帝。
即位最初幾年,母后臨朝,舅父掌政,秦漾倒也樂得自在,每日只管讀書學習即可。后來……情勢逐漸不同了,隨著一個又一個人的逝去,秦漾必須得擔起身為秦家人、身為帝王的責任了。
可如今的秦漾,太過年輕了,趙默弄權,他這個帝王竟處處掣肘,動彈不得。秦家人血脈里的那股勁兒,逼著他還擊。哪怕有風險,哪怕成功的可能性極小,也要試他一試。
登帝位六年,這個二十歲的帝王全然不似少年人,眼中時常有深深的憂慮和不甘。
數(shù)杯酒下肚,不知怎么的,秦漾突然想起了這些年死在自己眼前的那些人。
想起了那些,無數(shù)次避而不念的往事。
二
第一個死在我眼前的……是父皇。
父皇死時已是初夏。父皇的死并不突然,此前已病了很長時間。但是于我而言,仍是不可接受的,我無法接受那么驍勇、睿智、慈愛的父親,如此匆忙的離去。
那日我和母后侯在殿外,迫切得想要見父皇,但父皇最先要見的并不是我。
我看著舅父楊零進了又出,看著趙之揚進了又出,看著鄧甫進了又出,這才到我這個兒子。床榻上的父親消瘦得厲害,眼窩深陷,眼睛里卻閃著一種有力卻疲憊的光。我能感受到父親看我的眼神里有慈愛、有擔憂,也有期盼。父皇告訴我要勤勉敦政,以天下為懷,要好好任用楊零、趙之揚、鄧甫,不可以沉迷享樂,使山河危機。
這些話,自即位以來,我一刻也不敢忘。
父皇最后的時刻,是和母后一起度過的。我站在帷幔后面,看母后與父皇私語,看母后為父皇作最后一舞,那一舞真是美得讓人難忘。
父皇永遠的閉上了眼。
那一年我十四,在一個最無力的年紀,匆匆成為了皇帝,像父皇的逝去那樣匆匆。
三
第二個死在我眼前的,是母后。
父皇死后,母后的魂仿佛也隨父皇去了,留下這個軀殼只是為了遵守父皇臨終的囑托——好好撫養(yǎng)我。
我即位后母后臨朝,卻全然沒有理政之心,亦無理政之力。朝堂大事便一應托付給了舅父楊零。每每我從太學歸來,去母后宮里拜見,母后與我談論國政時,時不時會看著我的臉發(fā)愣。我明白,她在透過我看另外一個人。
兩年的時間里,母后偶爾會規(guī)勸舅父,也會為朝臣開解,但我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終于,在一個蟬鳴荷香的夏日,母后也去了。
母后去時嘴角是帶著笑的。
隨著年歲增長,我逐漸明白了父皇托孤的考量。舅父是外戚,趙家是軍閥,而鄧甫是門閥,三方勢力制衡,總能維持幾年的朝綱穩(wěn)定,待我豐滿羽翼。
可若人心能算,世事能遂人愿,便不會有這么多的殺戮和血腥。
四
第三個死在我眼前的,是舅父楊零。
舅父一向恣意縱情,他在朝中結黨營私,收受賄賂以至于把持朝政,這些我并非無所知,而是知之不能止,也不可止。比起這群老臣來說,十幾歲的我過于年幼了。況且舅父畢竟是舅父,只有我穩(wěn)坐皇位他才撈得到好處。
起初我想,待我羽翼豐滿,再作打算也不遲。
可半路殺出個趙默。
當年趙之揚病重,請求擢用趙默,舅父同意的時候,想必也沒有料到趙家的野心,更沒有料到自己會死在趙默手里。
那日我與舅父祭父皇陵寢,趙默帶兵追出,拿出那封遺詔之時,我除了震驚還有疑慮。我不知父皇臨終是否授予趙家這封“若楊家跋扈,卿可誅之”的詔書,可這封詔書也確實符合舊例。
我進退兩難。
其實也沒有多難??粗w默志在必得樣子,我知他是有備而來。趙默手下的兵士肅穆齊整,我第一次覺得如此無力,原來哪怕是天子,也有任人魚肉的一天。
延昌四年三月十五日,舅父楊零,血濺寒堂。
我也再無人可依了。
五
“可我不甘心!”
楊零死后,秦漾才漸漸發(fā)現(xiàn),趙默的勢力已無處不在了,一朝天子,甚至連出入宮禁都不能自主,宮里的侍從衛(wèi)士,更不知有多少是趙默的眼線。
某一刻,蟄伏在秦漾血脈里的某種東西蘇醒了。無論如何,他決定搏一搏。他試圖與宮中內侍、衛(wèi)士結交——只要殺掉趙默,這天下仍然是秦家的天下,他秦漾也不會比自己的父祖差,大秦仍能安穩(wěn)的走下去!
可是太晚了。趙默的勢力比秦漾想得深,趙默也比秦漾想得大膽。
——
秦漾已略有酒意,小黃門悄然上前,給秦漾上了新酒。秦漾雖瞧著這小黃門眼生,卻也沒作他想,接著飲起酒來。
可這次的酒,卻是一杯“弒君酒”。
烈酒入喉的那一刻,秦漾猛然察覺出了不對,可已經(jīng)晚了。
秦漾的腦中最后一次浮現(xiàn)了父皇的死、母后的死,甚至舅父的死。
“終于,到我了么……”
【后記】
秦孝宗是《前秦書》(起點作者張仕一原創(chuàng)歷史文言小說)當中我比較同情的一個角色。
少年帝王,多少無奈,杯酒了此生罷了。